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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你不知道的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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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你不知道的事2

媽媽說爸爸並不喜歡她,小阿瀾不相信。

小時候都是爸爸陪她玩得多,溫母不喜歡玩小屁孩的游戲,爸爸卻不嫌棄,他模仿著小孩兒的語氣與她玩鬧,給了小阿瀾一個快樂的童年。

爸爸怎麽可能不喜歡她?

這一定是媽媽說的氣話。

*

沒多久爸爸媽媽就和好了,生活與從前別無二致,一切都回歸正軌。

小阿瀾是個言而無信的孩子,她答應媽媽要好好學習,卻還是逃不過各類娛樂活動的誘惑,再次耽於享樂。

“溫雨瀾,你給我過來!”

溫母把她房間布置得很用心,天花板上的燈是小飛機樣式,暖黃色光線下扇葉發出呼呼呼的可愛聲響。小阿瀾撲向書桌,手上沾滿鮮艷明亮的顏料,無視爸爸的聲音繼續塗抹繪本。

“我跟你說話你聽不見?”溫勇啪的推門而入,把試卷拍在桌上:“你做的什麽東西,啊?最後一問這麽簡單的問題為什麽不寫!”

老師說了,最後一個解答題超綱他們可以不用寫。小阿瀾在心中暗自吐槽爸爸的無知。

溫勇年輕時理科很好,他不能理解女兒為什麽連一道簡單的數學題都寫不出來,於是他排除不會寫這種可能:“你能不能端正一下學習態度!作業都沒寫完就在這玩,你這樣子以後能有什麽出息?”

小阿瀾生氣了,大喊:“這就是我的作業,我寫完了!老師說要給家長簽字,你快給我簽!!”

“這就是你的學習態度?你怎麽就不能跟別人多學學呢,每天就知道玩,不想學別學了了啊!我看你以後也就是那個樣子了。”

別人是誰?

小阿瀾記得,那個阿姨有個女兒,比她大幾歲,爸爸說的是她嗎?

他更喜歡那個姐姐嗎?

他為什麽要這樣說她?就是這個樣子是哪個樣子?

她還沒有學會幻想未來就先一步對以後產生恐懼。

溫勇把筆丟到她面前:“今天你寫不出來就別想要我給你簽字!”

可是老師明天要檢查……

小阿瀾嚎啕大哭,她滾到地上,淒切地去抓爸爸的手臂,接著是褲擺,最後指甲滑過冰涼的白瓷磚:“不要,爸爸你不要走!老師說了不用寫,爸爸!爸爸!!”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哭得快喘不上氣。

溫母聞聲趕到,抱住她緊張地問:“怎麽了怎麽了?”

小阿瀾哽咽得說不了話,溫母就轉頭問溫勇,對他沒有好口氣:“溫勇,你把她怎麽了?”

“媽媽,嗚嗚嗚,爸爸不給我簽字,嗚嗚……”

溫勇不喜歡看她哭,皺眉:“你看看把她慣得,不成樣子!”

“滾!”媽媽回頭瞪了他一眼,溫勇渾身暴躁的樣子也感染了小阿瀾,她的心口堵了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她焦躁不安地在溫母懷裏扭動。

溫母輕輕哄她:“沒事啊,不哭了,不哭了。”

小阿瀾眼睛紅腫怯怯地鉆出她的懷抱:“媽媽,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她這才想起,溫勇陪他玩鬧已經是件特別久遠的事了,那時候她才五六歲吧。

“瀾瀾,”溫母認真道:“聽媽媽的話,你好好搞學習。”

“你看媽媽就是小時候沒有好好上學,現在只能給別人打工。你爺爺奶奶姑姑伯伯都不重視我們,只會幫你爸爸說話,他們沒一個好東西。他們現在對你的好都是假象,都不是真的,你一定要自己強大起來,知道了嗎?”

“可是媽媽,”小阿瀾聲音染上哭腔:“為什麽他們都不喜歡我?”她想起走親戚時一個阿姨說她是個木頭瓜子,他們都不喜歡她。“是我不乖嗎?”小阿瀾問。

她只是不喜歡和那些小朋友玩,不喜歡跟陌生的親戚聊天,這似乎也不算什麽罪大惡極的事吧?

“瀾瀾,這些都不重要,”溫母蹲下:“你只需要知道媽媽是愛你的。就是因為我們不夠強大他們才敢這樣對我們,你要好好學習,以後賺很多錢,讓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都後悔!”

可我不喜歡學習。

“知道了嗎?”溫母又問。

“……知道了。”

這一年,溫雨瀾從老師口中聽話的小朋友變成文靜乖巧的三好學生。

也是從這一年開始,溫雨瀾豎起尖刺,偷偷摸摸疏遠哥哥和姑姑,她拒絕品味他們對他的好。

什麽都是假的,他們的好都是假的,並不是真的喜歡溫雨瀾。

世界上對她好的人只有媽媽。

*

小阿瀾的自卑始於男同學對她身高的嘲笑。

三年級的時候就快一米六,她是班上第二高的小朋友,比男生都高。

上體育課,老師要他們分成三組玩游戲。

一個男生不想和小阿瀾一組,他大聲嚷道:“我才不要和她一組!她長得像只大象!”

小朋友的世界裏,大象是極大頭的動物,恰好可以形容小阿瀾遠超同齡人的身高。

“你愛玩不玩,搞得像我們想跟你玩似的!”女生群體跟男生們吵起來,她們安慰小阿瀾:“你別難過,走,我們不和他一個組!”

她們給小阿瀾撐腰,帶走全部女生,圍成小小一個圈玩丟手絹的游戲。

小阿瀾極力忽視心裏的難過,鼓起歡快的笑臉與她們玩游戲。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長那麽高啊,她也不像這麽瘦啊,她好想好想變成跟大家一樣的人,隱沒在人群,不要有人發現她。

*

她在班上的好朋友是最高的女生小魚,小阿瀾覺得她像個大姐姐會帶著她玩陪她講話。

四年級,班上轉來一個女生,她叫書桐,她也很高,她們是班上的三高女團。只是後來,聽同學說,書桐跟她的新朋友說她壞話,她說小阿瀾心思深重。

一直到畢業小阿瀾都沒有親口向她確認這件事,因為後期書桐確實不跟她玩了,她不敢去問,害怕感受到難過。

是她哪句話說的不對讓書桐誤會了嗎?她真的那麽討人厭嗎?

聽到書桐說她壞話這件事後,小阿瀾躲到大樹底下偷偷哭鼻子。

萬澤不知從哪兒溜了出來:“這有什麽好哭的?她不跟你做朋友了那我們做朋友吧。”

小阿瀾更傷心了,他懂什麽,他那麽多朋友哪裏懂得她的悲傷!她嗚嗚嗚哭起來,卻不敢太大聲讓別人聽見,把臉埋進膝蓋裏。

五年級下,她說話開始小心翼翼,總不能第一時間做出回應,考慮再三確認沒有歧義才開口,但很多時候是還等不到她開口大家就說起別的話題了。

再然後,小魚也有了更好的朋友。

她最後的兩個朋友都不要她了。

*

六年級,她作為班級選出的優秀學生上臺給參加活動的領導們敬禮。

放學後五點有老師給他們培訓,小阿瀾總做不出規範動作,老師把她外翻的手心擺正,等到第二次敬禮時她的手心又外翻了。

練了十次老師說可以了,叫他們回家,臨走前老師獨獨叮囑她一人要回家多練練。

小阿瀾回家躲進廁所哭了一頓,她接受不了自己有一丁點的不完美,自她改性認真學習以來她都是最優秀的那個,她好像越來越不能接受不好的自己了。

她把自己關在廁所呢,一遍又一遍對著鏡子摳動作,一直到不看鏡子也做出規範的動作才開門。

*

這一年,她又有了新朋友,阿阮和她一樣有點安靜,但很愛笑。

小阿瀾仿佛是上輩子受過詛咒,這輩子逃不過三人友誼的冤孽。

不過這次還是她主動牽線圍成的三人圈。

小琪是班上的透明人,她腦袋有點笨,帶一副圓圓的黑框眼鏡,自來卷長發及腰。

她家長為成績這事兒操碎了心,給她在外面報了個補習班,不求高分只要能把這小學六年級的題目考及格就行,但一學期過去期末也只提高了三分依然不及格。

同學們都嘲笑她是白癡,沒人願意跟她玩。

有次換座位,小琪坐在了她後面,老師叫她有時間多幫幫她,小阿瀾答應了。

相處下來她發現小琪性格挺好的,於是當體育課小琪再次落單小阿瀾主動叫上了她。

只是她沒想到阿阮跟小琪越玩越好了,好到她們總是把她遺忘到小角落;好到她們成了彼此的唯一,互送小玩具,被她看見後還說是因為小阿瀾從沒送過她們禮物;好到每次體育課她必須去尋找她們的身影。

她最討厭被丟到後面,也最討厭橫插進一段不屬於她的關系裏面。

可最先組建友誼的人是她啊。

但她還是主動退出。

萬澤叫她別忍著,不開心的事可以跟他講講,這樣煩惱才消失得快。

小阿瀾憤怒地跑開。

討厭鬼,他們很熟嗎?他哪只眼睛看見她不開心了?

被人看透會讓她有種羞恥感,她討厭被別人發現不堅強的一面,也討厭揮不開的負面情緒

她才不要傷心!

*

小阿瀾還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孩子,丟臉的事能記很久。

那是五歲,又或者六歲。

走進蛋糕店,封閉展櫃裏是各色好看的小蛋糕,奶芙芙的,上面還有她最愛的奧利奧粉,她轉身:“媽媽,我想吃這個!”

“行。”

“還有這個。”

“你選唄,想吃什麽自己決定。”

說完想吃的東西後空氣安靜下來。

小阿瀾:“?”

她看著媽媽,似乎在問然後呢?

男店員站在一旁,奇怪的是他聽見了溫雨瀾的想法卻遲遲不幫她拿蛋糕,氣氛到這裏有些尷尬。

選好蛋糕以後該做什麽?為什麽他們都不理我?大哥哥不是店員嗎,他為什麽站著不動?

小阿瀾的眼裏滿是無措,如果腳下有個洞她已經會立刻鉆進去不管會不會窒息而死。

“把這些裝起來吧。”溫母指了幾個東西,男店員這才動起來,眼尾輕蔑地掃過溫雨瀾,這一眼刺進她心裏,讓小阿瀾長大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走進看起來高大尚的餐廳,她害怕別人瞧不起她。

小阿瀾呼吸放緩沈默地拿著自己選的那份小蛋糕,蛋糕果然很甜,甜得她想哭。

落日的餘暉灑滿整條街道,人們的臉是紅色的。

“實在是太丟人了!”溫母暴躁地扯掉皮筋:“溫雨瀾,你是個悶瓜嗎,那瓜還能拍響,你是不會說話嗎?你怎麽這麽點小事都不會做?”溫母提著面包,抱怨的話語在小阿瀾聽來是嫌棄。

她也覺得自己很丟人,她什麽都做不好,她回想起店員的表情,眼球好像顫了一下,視線中的光變暗。

她小聲嘟囔:“那你剛剛為什麽不教我,你總是這樣,就會說我這不會那不會,你告訴我了下一次不就會了……”

“啪——”

一巴掌把她打蒙,溫母嚷道:“你現在還學會頂嘴了?”

過往的人群變得很慢,喇叭聲從車端傳向天際傳不進她耳裏,手揮過來的速度一點也不快所以打得並不疼,只是小阿瀾感覺心下墜得厲害,無形的上古神力把她壓進地裏。

小阿瀾眨眨眼,覺得自己被關進了一個虛假的世界,腦子轉得越來越慢,她頓頓地跟在媽媽後面。

每一次,媽媽生氣都不會等她。

*

雖然媽媽說爺爺奶奶都偏向爸爸,但他們關系和好如初後媽媽又告訴小阿瀾爺爺奶奶最喜歡的是伯伯和姑姑,因為他們更有出息,而爸爸只是一個修車工,爺爺奶奶打心底裏不喜歡他。

媽媽還說,雖然爺爺奶奶現在看起來對她不錯,但這只是因為伯伯沒結婚,等伯伯結婚有了小孩以後他們就會喜歡別的孫子孫女,不再喜歡小阿瀾。

上小學前她更多時間是跟在爺爺奶奶身邊,兩邊離得進,幼兒園放學爺爺奶奶來接她,晚上爸爸媽媽來這邊一起吃飯,然後他們再回自己的家。

她還是想不明白媽媽為什麽要說爺爺奶奶不喜歡他們,但小孩子是沒有自我判斷意識的,又或者是一個孩子相信母親的本能,這句話就像一根刺狠狠紮進她的身體裏,看不見傷口,卻又一直存在。

爺爺奶奶姑姑伯伯哥哥再到後來蔓延至的其他人,當他們對小阿瀾好的時候她都不知該如何回應了,只能用僵硬的假笑緩解尷尬的氛圍。

她想,她也是愛著他們的。她想,她有時也是知道他們對她很好的。

可……心裏一直存在一個批判者。

批判者將所有人的言談舉止放大,分析他們的目的,質疑他們的真心。

她多麽希望自己可以擁有讀心術,這樣就可以不計代價對所有愛她的人好,她會付出全部的愛,只要他們是愛她的。

*

溫母還有很多行為會讓她氣惱,不限於她總詆毀爺爺奶奶這件事。

只有她說出自己想法,溫母就有一堆理由反駁,就好像她不能擁有自己的想法,因為這事兒小阿瀾沒少跟她吵架,吵得狠了兩個人都流淚。

接著,溫母用溫和的話語消磨她心裏的憤怒,然後又變回原樣,周而覆始,永遠如此。

有時候小阿瀾自暴自棄地想,聽話就聽話吧,可她為什麽要說她沒主見呢?其實她也可以忍受被操縱的人生……

爸爸也是,有時候對她好說他是愛著他的,有時候又突然發火暴戾地讓小阿瀾恐懼。

她沒辦法了,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溫雨瀾是不可以隨心所欲的。

她想要很多愛,溫柔的,持續的,像淺淺流水滴緩的。

那麽她就必須付出代價。

她決定做家庭的調和者,她要變得優秀,讓父母滿意,這樣他們口中看不起他們的人才不會存在,這樣……他們才能變得快樂。

*

再後來,小阿瀾死了。

溫雨瀾殺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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