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你不知道的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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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你不知道的事1
2014年，她八歲。
這一年，媽媽變成了歇斯底裏的瘋子。
九月的中秋節，爸爸喝醉了，正爬到二樓溫勇突然說要去超市買東西，他不顧小阿瀾的挽留執意下樓。
“媽媽，那我們回家吧。”小阿瀾站在樓梯轉角拉溫母袖子。
媽媽手裏還提著一個大禮品袋，裏面裝的是從爺爺家帶回來的月餅。溫母神情冷凝眼裏帶著鋒銳的冰刃：“溫雨瀾，你下去看看你爸幹什麽去了。”
“為什麽？”小阿瀾氣鼓鼓地叉腰：“我不要！爸爸都不聽我話，還把我的手抓紅了，媽媽你看！”她委屈巴巴地跟媽媽告狀。
但這次溫母沒向以前那樣關心她，她冷臉再次道：“溫雨瀾，跟著你爸。”
“可是……媽媽，我怕。”樓道的玻璃碎了，小阿瀾從窗戶邊框裏看到的是一望無際的黑暗。老式小區的道路上還沒有路燈，只有樓上人家的燈光和路盡頭小超市處蔓延過來的光亮，但小阿瀾不敢一個人下去：“媽媽，外面好黑。”
最後媽媽跟在她後面，兩個人悄悄跟在溫勇的後面。
小阿瀾從這種偷偷摸摸的動作中品味到了一絲玩游戲的意味，也不害怕了，愈加稱職地當起媽媽的偵察兵，5.0的視力緊緊盯住前方父親的背影。
溫勇走路歪歪扭扭，好幾次小阿瀾都以為他要摔倒了，但他又頑強地穩住身軀繼續向前走，嘴裏止不住在念叨些什麽。
“媽媽，還走嗎？”
溫勇過了一條馬路，兩人站在他對面，他毫無察覺。
溫母的臉已經不能再用扭曲來形容了，她的聲音想摻了冰：“你站在這裏，那都別去。”
小阿瀾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點頭，看著媽媽一點一點遠去。
都十點半了，她困倦地打了個哈欠，眼睛一下看看對面，一下又看看四周，有點害怕。
一只流浪狗在地上尋食，小阿瀾的註意又被小狗吸引。
小狗的毛發很臟，兩只耳朵偏長，軟綿綿地耷拉下來，鼻子與地面挨得很近嘴裏還不斷發出嗚咽聲。
小阿瀾摸摸褲子口袋，裏面有一袋晚上哥哥給她的小火腿腸，一袋裏面足足有六個，她撕開橙色包裝紙，自己聞著香忍不住先吃了一個，然後擠出一個輕輕捏在手上，小心翼翼靠近，小狗很怕人，一下子跑開了。
“小狗，小狗子，你別走啊，這裏有吃的，小狗子……”小阿瀾四處尋找它的身影，找找車底，看看遠方的黑暗，小狗真的不見了，小阿瀾失落地又蹲回原地等爸爸媽媽。
“怎麽還不回來？”小阿瀾流鼻涕了，她猶豫地看看只有十幾米，車也不多的馬路，想去找媽媽。
但是媽媽好像不在對面了，小阿瀾到處張望也沒有從一團黑色裏找到他們的身影。
無措緊張害怕突然升騰起來，小阿瀾揉揉眼尾，嘴裏小聲發著嗚嗚嗚的哭泣。
“溫雨瀾，回去。”
“媽媽？”小阿瀾沖到溫母面前綻放笑容：“你們終於回來了，我剛才好怕！”
媽媽揮開她的手。
“媽媽……”小阿瀾看著掉落在地的零食袋，擡頭不明白媽媽為什麽這麽冷漠，溫母不理她，一個人往回家的方向走。
“瀾瀾，快回去吧。”小阿瀾這才發現爸爸在後面。
這次情節倒轉，是溫勇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溫母後面，大氣不敢喘一下，低著頭沈默地與黑暗融為一體，不仔細看真的很難註意到這個人的存在。
小阿瀾撿起包裝袋，裏面還有三根火腿腸，她走到樟樹底下，擠到土壤上面。
小狗，要是你還回來的話一定要發現它們哦，不然你又要餓肚子了，不過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我很喜歡，這個火腿腸可好吃了！
小阿瀾把垃圾丟進垃圾桶以後大人們已經走很遠了，巷子裏的陰風吹得小阿瀾一哆嗦，追上他們：“你們等等我！”
“溫勇，你賤不賤啊！人家都不理你，你還不死心啊？熱臉貼冷屁股的事還沒做膩？”
“就這麽喜歡她？一聽見別人離婚就上趕著早上去給別人買早餐，別人收了嗎？溫勇，你的殷勤別人看都不看一眼！你是個什麽東西啊？要不是我當初瞎了眼還有人會看上你嗎？你看看你每個月的工資是幾分錢，人家老公可比你有錢多了，能看上你？”
“你是不是很喜歡給別人孩子當爹啊？自己女兒不管。”溫母崩潰大吼：“今天可是中秋節啊，你大半夜地去給她打電話，來，溫勇，你告訴我你想幹什麽啊？啊！？”她死死抓住溫勇肩膀，眼裏的紅血絲布滿眼白，從小阿瀾的視角看就像是在流血。
“你能不能別多想，我就是說句中秋祝福。”這個說法太離譜，溫勇頓了頓，餘光看見底下的溫雨瀾：“孩子還在呢，有事我們明天再說，你先冷靜冷靜！”
“冷靜？”溫母用切身行動證明她沒法冷靜，她撲過去躲過他手機：“給她打電話，我倒要問問她這樣勾著別人老公是什麽意思？”
“一個離婚的女人，還有孩子了，溫勇，你等著，這事沒完！”
“你給我！”溫勇一下子爆發出來，如一頭發狂的野獸去搶自己的手機，兩人撕扯起來。
男女力量懸殊太大，手機還是被搶回去。
溫母到處砸東西，把手能觸及到的沙發上的東西全掀到地上，其中就包括那個剛帶回家的月餅盒。
鐵皮盒子滾動一圈落地，當當當的振動聲太過輕微，連背景都稱不上。
小阿瀾後退一步眼裏積蓄著大片淚光卻未掉落，她慌亂地張開口，一個字都發不出。
溫母沖進廚房舉起菜刀氣得發抖：“溫勇，你給不給我？”
“你瘋了！”
“把手機給我！！”
溫母躲過手機翻開通訊錄，第一個就是那個人的號碼，顯示通信時間三分鐘。
電話撥通發出嘟嘟嘟的響聲，一團糟沒有盡頭的爭吵因這個電話按下暫停鍵，小阿瀾的心提了起來，白凈的臉上還帶著嬰兒肥，此時卻留下了冰涼的痕跡。大眼睛不過就眨巴了兩下，與她齊平的空氣裏就長出幾片烏雲，烏雲說真倒黴又到了陰天，天空下起大雨。
烏雲很乖巧，天空很安靜，一切都是無聲無息，微妙的恐懼在空氣流動，分不清是誰的。
“餵？”
“你好，我是溫勇的老婆。”溫母極力維持聲線平穩，卻因為過於用力顯得不倫不類：“請你以後不要再跟他聯系了，他有家庭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我們都清楚。你少給我說什麽是同學，那個初中同學天天跑到對方家門口送早餐？”
“陳姐，你聽我說，我也是一個有孩子的人，我不可能做這樣的事！”對面辯解。
“好了。”溫母打斷：“我不希望在看到他去找你，否則……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給。”溫母神情冷淡地把手機還給溫勇。
“砰——”溫勇憤怒地把手機砸到地上，手機屏裂成蜘蛛網，彼此卻都沒了爭吵的力氣。
溫勇回房抽煙。
維持良久的體面終於順著裂口傾瀉，溫母癱倒在地沈默無聲地流淚。
溫雨瀾這才註意到，媽媽流淚也是寂靜無聲的，很安靜很安靜。
小阿瀾被巨大的關門聲嚇到，她小心翼翼靠近溫母：“媽媽……你。”你沒事吧。
“溫雨瀾，剛才我跟你爸吵架，你為什麽不幫我？”溫母倏然擡頭。
“我……”小阿瀾大腦一片空白。
媽媽的眼裏是恨意。
她是在怪她嗎？可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
小阿瀾想去抱溫母。
“媽媽……”小阿瀾帶著哭腔。
溫母躲開她的懷抱，怨恨的眼神成為小阿瀾很長一段時間的噩夢，她怨毒道：“別叫我媽。”
“溫雨瀾我問你，如果以後你爸給你找了個後媽，你跟誰？”
“媽媽！”溫雨瀾大哭起來：“媽媽，嗚嗚嗚。”
溫母再次推開她，抓住小阿瀾的肩膀，長長的指甲插進肉裏，小阿瀾吃痛卻不敢發聲，壓抑的哭聲轉為恐懼的抽噎。溫母神情瘋癲：“我不會要你的，你跟你爸。他溫勇是個什麽東西啊，想離婚以後自己去逍遙？他想得美！溫雨瀾，你得跟著他，不要讓他給別的孩子一分錢！”
“溫雨瀾，你給我好好學習聽到沒有？千萬別像我一樣嫁給一個這樣的男人，這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溫母眼角流著淚，卻執拗地一遍又一遍告誡溫雨瀾：“你要聽話，我不會害你的！你爸根本就不愛我們，你就爭氣一點做給他看，溫雨瀾，你要證明自己是一個有用的孩子！你聽到了沒有啊！！！”溫母吼得聲嘶力竭。
感受到女兒微弱的點頭動作，她還是堅持不住緊緊抱住溫雨瀾。
三十歲的大人就在一個小孩子的懷裏哭的快要斷氣。
小阿瀾感受到了媽媽的悲傷，她還太小，什麽也不懂，卻想要媽媽停止哭泣，她小手輕拍媽媽的後背，小聲道：“媽媽，你別哭，我聽你的。”
我什麽都聽你的，你別傷心……
媽媽，我永遠都愛你，可不可以別離開我。
為什麽你不想要我，是我哪裏不好嗎？如果我變成一個優秀的人，你會高興一點嗎？媽媽，你會愛我一點嗎？
對不起，媽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
小阿瀾年紀小，但敏銳地感受到了父母之間的變化。
中秋節後，溫母回娘家了一趟，奶奶過來照顧她。
溫雨瀾幼兒園都是奶奶接送，她對爺爺奶奶都很親近。
奶奶一進門小阿瀾就跟她告狀：“奶奶！爸爸把媽媽氣走了！”
奶奶眼神閃躲，蹲下束縛住她亂動的身體：“怎麽會呢？瀾瀾，你媽媽就是回老家玩一段時間，馬上就回來。”
“真的嗎？”奶奶對爸爸的事閉口不談，小阿瀾期待地問：“那媽媽什麽時候回來？”
“我也不知道，要不你自己打電話問問？”奶奶把老人機遞給她。
顯然小阿瀾對老人機的構造很熟悉，沒一會兒就打通電話。
對面傳來冷漠的女聲：“餵？”
“媽媽！”小阿瀾眼睛亮了起來：“媽媽，我好想你！你什麽時候回來！”
溫母聲線柔和，哄道：“瀾瀾乖，媽媽過幾天回來，你聽奶奶話，在家照顧好自己，好好學習。”
“嗯！”小阿瀾樂呵呵點頭。
這幾天她有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雖然她更喜歡放學跟隔壁萱萱去玩沙子，不過媽媽才是最重要的！
“太好了奶奶！媽媽馬上就回來了！”小阿瀾笑起來眼睛亮亮的，像塊甜甜的軟軟糯糯的小糕點，撲進奶奶懷裏還撒嬌似的蹭蹭奶奶身上清涼的花外衫。
“行啦，那你自己去玩吧，我要做飯了。”奶奶摸摸她的腦袋。
小阿瀾鄭重其事宣布：“今天我要先寫完作業再找萱萱玩！”
“那還真是怪事，你不是最喜歡跟萱萱妹妹玩嗎？你才二年級，晚上哪來的作業？”
“嘿嘿嘿。”小阿瀾傻笑。
她才不告訴奶奶，其實二年級晚上也是有作業的，不過她在每次在學校就能做完。今天，她決定寫媽媽給她買回來的數學練習冊，她把這本冊子藏在床底下，媽媽以為不見了便不了了之，但現在不同，從今以後她要做一個好學生，等媽媽回來了她要給媽媽一個驚喜！
哈哈，寫作業去嘍！
小阿瀾腳步下都是愉悅，整個人像是要起飛，奶奶在後面喊：“跑慢點——”
*
小阿瀾一年級就學會了放學自己坐公交車回家。
今天她照常跟順路的同學小宋坐上同一班車。
兩個小朋友背上小書包坐在車中央一排座位，小阿瀾指著擁擠人群中的某一個，問：“小宋，那是你媽媽嗎？看起來好溫柔啊！”
大姐姐接小宋時還給了她一個小糖果，柔順的頭發整齊地梳理在耳後，說話的聲音輕輕柔柔，恬靜婉約。
“切，你別被我媽的表象欺騙。”小宋調整了一個霸氣的坐姿：“我爸媽吵起架來可兇了。”
“我爸爸媽媽也吵架啊。”兩個人就父母吵架的問題討論了起來。
“又一次我爸爸跟女同事討論工作，媽媽突然就生氣了，還不理爸爸。”小宋繪聲繪色描述起當時的情景，把站著的路人都逗笑了。
女同事？
小阿瀾一激靈回過神：“我爸爸也是！”
她憋了好久的心事終於有人可以分享，她說：“我爸爸中秋節跟人喝醉了，就跟他的初中同學打電話，關鍵是他還騙我跟媽媽，說他要去超市買東西！”小阿瀾氣憤地鼓起臉，企圖朋友能理解她的心情。
小宋震驚：“這也太過分了！可是……”她眼神有點猶豫，小心地問：“你爸爸為什麽晚上要跟別的女人打電話啊？”
小阿瀾感覺腦袋裏有根神經突然斷裂，眼球微微顫動，茫然地環顧四周。
車廂內以她為中心的一圈大人都安靜下來，眼神是不是隱晦地瞟向她，和小宋說完以後截然不同的反應。
為什麽他們要這樣看著她？難道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嗎？
可小宋的爸爸也這樣啊。
他們為什麽要這樣看著我。
小阿瀾內心惴惴不安，小宋還在等她的回答，小阿瀾有點想哭，她擠出笑裝成自然的樣子：“我爸爸就是……他……他打電話跟朋友說中秋祝福，他還給其他的叔叔阿姨打了電話。”
家醜不能外揚這句話小阿瀾在八點檔的狗血電視劇裏聽到過。
也是在這一天，她意識到，這件事是家醜，是不能告訴別人的。
小阿瀾的眼睛無力地低垂，瞳孔亮光一瞬間暗淡下來，她抓緊手突然意識到爸爸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她只顧著媽媽傷心這件事，卻忘記了罪魁禍首爸爸。
他是騙子。
他是個壞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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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她八歲。
這一年，媽媽變成了歇斯底裏的瘋子。
九月的中秋節，爸爸喝醉了，正爬到二樓溫勇突然說要去超市買東西，他不顧小阿瀾的挽留執意下樓。
“媽媽，那我們回家吧。”小阿瀾站在樓梯轉角拉溫母袖子。
媽媽手裏還提著一個大禮品袋，裏面裝的是從爺爺家帶回來的月餅。溫母神情冷凝眼裏帶著鋒銳的冰刃：“溫雨瀾，你下去看看你爸幹什麽去了。”
“為什麽？”小阿瀾氣鼓鼓地叉腰：“我不要！爸爸都不聽我話，還把我的手抓紅了，媽媽你看！”她委屈巴巴地跟媽媽告狀。
但這次溫母沒向以前那樣關心她，她冷臉再次道：“溫雨瀾，跟著你爸。”
“可是……媽媽，我怕。”樓道的玻璃碎了，小阿瀾從窗戶邊框裏看到的是一望無際的黑暗。老式小區的道路上還沒有路燈，只有樓上人家的燈光和路盡頭小超市處蔓延過來的光亮，但小阿瀾不敢一個人下去：“媽媽，外面好黑。”
最後媽媽跟在她後面，兩個人悄悄跟在溫勇的後面。
小阿瀾從這種偷偷摸摸的動作中品味到了一絲玩游戲的意味，也不害怕了，愈加稱職地當起媽媽的偵察兵，5.0的視力緊緊盯住前方父親的背影。
溫勇走路歪歪扭扭，好幾次小阿瀾都以為他要摔倒了，但他又頑強地穩住身軀繼續向前走，嘴裏止不住在念叨些什麽。
“媽媽，還走嗎？”
溫勇過了一條馬路，兩人站在他對面，他毫無察覺。
溫母的臉已經不能再用扭曲來形容了，她的聲音想摻了冰：“你站在這裏，那都別去。”
小阿瀾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點頭，看著媽媽一點一點遠去。
都十點半了，她困倦地打了個哈欠，眼睛一下看看對面，一下又看看四周，有點害怕。
一只流浪狗在地上尋食，小阿瀾的註意又被小狗吸引。
小狗的毛發很臟，兩只耳朵偏長，軟綿綿地耷拉下來，鼻子與地面挨得很近嘴裏還不斷發出嗚咽聲。
小阿瀾摸摸褲子口袋，裏面有一袋晚上哥哥給她的小火腿腸，一袋裏面足足有六個，她撕開橙色包裝紙，自己聞著香忍不住先吃了一個，然後擠出一個輕輕捏在手上，小心翼翼靠近，小狗很怕人，一下子跑開了。
“小狗，小狗子，你別走啊，這裏有吃的，小狗子……”小阿瀾四處尋找它的身影，找找車底，看看遠方的黑暗，小狗真的不見了，小阿瀾失落地又蹲回原地等爸爸媽媽。
“怎麽還不回來？”小阿瀾流鼻涕了，她猶豫地看看只有十幾米，車也不多的馬路，想去找媽媽。
但是媽媽好像不在對面了，小阿瀾到處張望也沒有從一團黑色裏找到他們的身影。
無措緊張害怕突然升騰起來，小阿瀾揉揉眼尾，嘴裏小聲發著嗚嗚嗚的哭泣。
“溫雨瀾，回去。”
“媽媽？”小阿瀾沖到溫母面前綻放笑容：“你們終於回來了，我剛才好怕！”
媽媽揮開她的手。
“媽媽……”小阿瀾看著掉落在地的零食袋，擡頭不明白媽媽為什麽這麽冷漠，溫母不理她，一個人往回家的方向走。
“瀾瀾，快回去吧。”小阿瀾這才發現爸爸在後面。
這次情節倒轉，是溫勇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溫母後面，大氣不敢喘一下，低著頭沈默地與黑暗融為一體，不仔細看真的很難註意到這個人的存在。
小阿瀾撿起包裝袋，裏面還有三根火腿腸，她走到樟樹底下，擠到土壤上面。
小狗，要是你還回來的話一定要發現它們哦，不然你又要餓肚子了，不過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我很喜歡，這個火腿腸可好吃了！
小阿瀾把垃圾丟進垃圾桶以後大人們已經走很遠了，巷子裏的陰風吹得小阿瀾一哆嗦，追上他們：“你們等等我！”
“溫勇，你賤不賤啊！人家都不理你，你還不死心啊？熱臉貼冷屁股的事還沒做膩？”
“就這麽喜歡她？一聽見別人離婚就上趕著早上去給別人買早餐，別人收了嗎？溫勇，你的殷勤別人看都不看一眼！你是個什麽東西啊？要不是我當初瞎了眼還有人會看上你嗎？你看看你每個月的工資是幾分錢，人家老公可比你有錢多了，能看上你？”
“你是不是很喜歡給別人孩子當爹啊？自己女兒不管。”溫母崩潰大吼：“今天可是中秋節啊，你大半夜地去給她打電話，來，溫勇，你告訴我你想幹什麽啊？啊！？”她死死抓住溫勇肩膀，眼裏的紅血絲布滿眼白，從小阿瀾的視角看就像是在流血。
“你能不能別多想，我就是說句中秋祝福。”這個說法太離譜，溫勇頓了頓，餘光看見底下的溫雨瀾：“孩子還在呢，有事我們明天再說，你先冷靜冷靜！”
“冷靜？”溫母用切身行動證明她沒法冷靜，她撲過去躲過他手機：“給她打電話，我倒要問問她這樣勾著別人老公是什麽意思？”
“一個離婚的女人，還有孩子了，溫勇，你等著，這事沒完！”
“你給我！”溫勇一下子爆發出來，如一頭發狂的野獸去搶自己的手機，兩人撕扯起來。
男女力量懸殊太大，手機還是被搶回去。
溫母到處砸東西，把手能觸及到的沙發上的東西全掀到地上，其中就包括那個剛帶回家的月餅盒。
鐵皮盒子滾動一圈落地，當當當的振動聲太過輕微，連背景都稱不上。
小阿瀾後退一步眼裏積蓄著大片淚光卻未掉落，她慌亂地張開口，一個字都發不出。
溫母沖進廚房舉起菜刀氣得發抖：“溫勇，你給不給我？”
“你瘋了！”
“把手機給我！！”
溫母躲過手機翻開通訊錄，第一個就是那個人的號碼，顯示通信時間三分鐘。
電話撥通發出嘟嘟嘟的響聲，一團糟沒有盡頭的爭吵因這個電話按下暫停鍵，小阿瀾的心提了起來，白凈的臉上還帶著嬰兒肥，此時卻留下了冰涼的痕跡。大眼睛不過就眨巴了兩下，與她齊平的空氣裏就長出幾片烏雲，烏雲說真倒黴又到了陰天，天空下起大雨。
烏雲很乖巧，天空很安靜，一切都是無聲無息，微妙的恐懼在空氣流動，分不清是誰的。
“餵？”
“你好，我是溫勇的老婆。”溫母極力維持聲線平穩，卻因為過於用力顯得不倫不類：“請你以後不要再跟他聯系了，他有家庭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我們都清楚。你少給我說什麽是同學，那個初中同學天天跑到對方家門口送早餐？”
“陳姐，你聽我說，我也是一個有孩子的人，我不可能做這樣的事！”對面辯解。
“好了。”溫母打斷：“我不希望在看到他去找你，否則……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給。”溫母神情冷淡地把手機還給溫勇。
“砰——”溫勇憤怒地把手機砸到地上，手機屏裂成蜘蛛網，彼此卻都沒了爭吵的力氣。
溫勇回房抽煙。
維持良久的體面終於順著裂口傾瀉，溫母癱倒在地沈默無聲地流淚。
溫雨瀾這才註意到，媽媽流淚也是寂靜無聲的，很安靜很安靜。
小阿瀾被巨大的關門聲嚇到，她小心翼翼靠近溫母：“媽媽……你。”你沒事吧。
“溫雨瀾，剛才我跟你爸吵架，你為什麽不幫我？”溫母倏然擡頭。
“我……”小阿瀾大腦一片空白。
媽媽的眼裏是恨意。
她是在怪她嗎？可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
小阿瀾想去抱溫母。
“媽媽……”小阿瀾帶著哭腔。
溫母躲開她的懷抱，怨恨的眼神成為小阿瀾很長一段時間的噩夢，她怨毒道：“別叫我媽。”
“溫雨瀾我問你，如果以後你爸給你找了個後媽，你跟誰？”
“媽媽！”溫雨瀾大哭起來：“媽媽，嗚嗚嗚。”
溫母再次推開她，抓住小阿瀾的肩膀，長長的指甲插進肉裏，小阿瀾吃痛卻不敢發聲，壓抑的哭聲轉為恐懼的抽噎。溫母神情瘋癲：“我不會要你的，你跟你爸。他溫勇是個什麽東西啊，想離婚以後自己去逍遙？他想得美！溫雨瀾，你得跟著他，不要讓他給別的孩子一分錢！”
“溫雨瀾，你給我好好學習聽到沒有？千萬別像我一樣嫁給一個這樣的男人，這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溫母眼角流著淚，卻執拗地一遍又一遍告誡溫雨瀾：“你要聽話，我不會害你的！你爸根本就不愛我們，你就爭氣一點做給他看，溫雨瀾，你要證明自己是一個有用的孩子！你聽到了沒有啊！！！”溫母吼得聲嘶力竭。
感受到女兒微弱的點頭動作，她還是堅持不住緊緊抱住溫雨瀾。
三十歲的大人就在一個小孩子的懷裏哭的快要斷氣。
小阿瀾感受到了媽媽的悲傷，她還太小，什麽也不懂，卻想要媽媽停止哭泣，她小手輕拍媽媽的後背，小聲道：“媽媽，你別哭，我聽你的。”
我什麽都聽你的，你別傷心……
媽媽，我永遠都愛你，可不可以別離開我。
為什麽你不想要我，是我哪裏不好嗎？如果我變成一個優秀的人，你會高興一點嗎？媽媽，你會愛我一點嗎？
對不起，媽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
小阿瀾年紀小，但敏銳地感受到了父母之間的變化。
中秋節後，溫母回娘家了一趟，奶奶過來照顧她。
溫雨瀾幼兒園都是奶奶接送，她對爺爺奶奶都很親近。
奶奶一進門小阿瀾就跟她告狀：“奶奶！爸爸把媽媽氣走了！”
奶奶眼神閃躲，蹲下束縛住她亂動的身體：“怎麽會呢？瀾瀾，你媽媽就是回老家玩一段時間，馬上就回來。”
“真的嗎？”奶奶對爸爸的事閉口不談，小阿瀾期待地問：“那媽媽什麽時候回來？”
“我也不知道，要不你自己打電話問問？”奶奶把老人機遞給她。
顯然小阿瀾對老人機的構造很熟悉，沒一會兒就打通電話。
對面傳來冷漠的女聲：“餵？”
“媽媽！”小阿瀾眼睛亮了起來：“媽媽，我好想你！你什麽時候回來！”
溫母聲線柔和，哄道：“瀾瀾乖，媽媽過幾天回來，你聽奶奶話，在家照顧好自己，好好學習。”
“嗯！”小阿瀾樂呵呵點頭。
這幾天她有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雖然她更喜歡放學跟隔壁萱萱去玩沙子，不過媽媽才是最重要的！
“太好了奶奶！媽媽馬上就回來了！”小阿瀾笑起來眼睛亮亮的，像塊甜甜的軟軟糯糯的小糕點，撲進奶奶懷裏還撒嬌似的蹭蹭奶奶身上清涼的花外衫。
“行啦，那你自己去玩吧，我要做飯了。”奶奶摸摸她的腦袋。
小阿瀾鄭重其事宣布：“今天我要先寫完作業再找萱萱玩！”
“那還真是怪事，你不是最喜歡跟萱萱妹妹玩嗎？你才二年級，晚上哪來的作業？”
“嘿嘿嘿。”小阿瀾傻笑。
她才不告訴奶奶，其實二年級晚上也是有作業的，不過她在每次在學校就能做完。今天，她決定寫媽媽給她買回來的數學練習冊，她把這本冊子藏在床底下，媽媽以為不見了便不了了之，但現在不同，從今以後她要做一個好學生，等媽媽回來了她要給媽媽一個驚喜！
哈哈，寫作業去嘍！
小阿瀾腳步下都是愉悅，整個人像是要起飛，奶奶在後面喊：“跑慢點——”
*
小阿瀾一年級就學會了放學自己坐公交車回家。
今天她照常跟順路的同學小宋坐上同一班車。
兩個小朋友背上小書包坐在車中央一排座位，小阿瀾指著擁擠人群中的某一個，問：“小宋，那是你媽媽嗎？看起來好溫柔啊！”
大姐姐接小宋時還給了她一個小糖果，柔順的頭發整齊地梳理在耳後，說話的聲音輕輕柔柔，恬靜婉約。
“切，你別被我媽的表象欺騙。”小宋調整了一個霸氣的坐姿：“我爸媽吵起架來可兇了。”
“我爸爸媽媽也吵架啊。”兩個人就父母吵架的問題討論了起來。
“又一次我爸爸跟女同事討論工作，媽媽突然就生氣了，還不理爸爸。”小宋繪聲繪色描述起當時的情景，把站著的路人都逗笑了。
女同事？
小阿瀾一激靈回過神：“我爸爸也是！”
她憋了好久的心事終於有人可以分享，她說：“我爸爸中秋節跟人喝醉了，就跟他的初中同學打電話，關鍵是他還騙我跟媽媽，說他要去超市買東西！”小阿瀾氣憤地鼓起臉，企圖朋友能理解她的心情。
小宋震驚：“這也太過分了！可是……”她眼神有點猶豫，小心地問：“你爸爸為什麽晚上要跟別的女人打電話啊？”
小阿瀾感覺腦袋裏有根神經突然斷裂，眼球微微顫動，茫然地環顧四周。
車廂內以她為中心的一圈大人都安靜下來，眼神是不是隱晦地瞟向她，和小宋說完以後截然不同的反應。
為什麽他們要這樣看著她？難道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嗎？
可小宋的爸爸也這樣啊。
他們為什麽要這樣看著我。
小阿瀾內心惴惴不安，小宋還在等她的回答，小阿瀾有點想哭，她擠出笑裝成自然的樣子：“我爸爸就是……他……他打電話跟朋友說中秋祝福，他還給其他的叔叔阿姨打了電話。”
家醜不能外揚這句話小阿瀾在八點檔的狗血電視劇裏聽到過。
也是在這一天，她意識到，這件事是家醜，是不能告訴別人的。
小阿瀾的眼睛無力地低垂，瞳孔亮光一瞬間暗淡下來，她抓緊手突然意識到爸爸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她只顧著媽媽傷心這件事，卻忘記了罪魁禍首爸爸。
他是騙子。
他是個壞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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