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語言是誤解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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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是誤解的根源。

或是因為疏漏,成人禮中沒有進行交換信件的環節。

溫母把捧花遞給她,同時也把自己寫的信折了三疊放進溫雨瀾口袋,叫她得空了看。

然而溫雨瀾的信卻是一拖再拖直到回家也沒送出。

不過溫母似乎忘了這茬,沒找溫雨瀾問過信的事兒。

一旦拖延就會失去勇氣。

反正溫母忘了,那她就裝作沒這回事吧,她寫得不好……

b5大小的信紙被疊的整整齊齊,溫雨瀾有些緊張,指節捏緊紙沿泛白。

她打開媽媽的信。

親愛的女兒:

你好

很高興有這樣的一個機會能跟你說說心理話。你也知道媽媽不喜歡說肉麻的話,但是媽媽真的非常非常愛你。

媽媽知道你之前經歷了一段難熬的日子,當時媽媽就看著你每天回家偷偷哭等到快上學了又擦幹眼淚洗把臉去上學,這些其實媽媽都知道,卻不知道該如何和你講,我就坐在床上默默地等你出來,笑著對你說:“還有十分鐘,去休息休息吧。”

是我以前對你不好,忽視了你,媽媽也在改正。

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高考了,媽媽這段時間想了很多。

小時候,你喜歡畫畫,我就給你報了個畫畫班,在心裏默默期盼著你能成為一個畫家。

上了初中你說你不喜歡畫畫了,你的成績很好,我又想著你以後一定會考上一個好高中好大學,有一個好學歷找到好的工作過上幸福安穩的生活。

高中,明明一切都在我的預期裏想著好的方向發展,可你卻告訴我你不開心。

你一遍一遍哭著問我人活著有什麽意義,又一次次嚎啕大哭罵自己是個糟糕透頂的人,玻璃的破碎聲混著鮮血,那一刻我什麽也不想要了。

女兒,媽媽只是希望你能開心一點。

我想明白了,無論你做什麽工作,哪怕就是掃大街,只要你過得開心我都會滿意。

瀾瀾是個非常堅強的孩子,媽媽相信你,你可以戰勝一切困難然後抵達你想去的終點,媽媽永遠相信你。  ——愛你的媽媽

平時溫母都嘻嘻哈哈的,這還是她第一次用正式的語言與她溝通。

溫雨瀾放下信紙,笑了。一個輕松的笑,也像是釋懷。她想要的一直都只是她的一聲抱歉。

她把校服外套內層口袋裏的信取出,輕輕壓在溫母枕頭底下,背上書包回身看了一眼。

枕頭上的褶皺被她抹平柔軟熨貼地躺在床上,淺色綿軟的光線下,一角亮白反射出瑩瑩光束。

這一次,她把命運交給老天。

媽媽,會看到她寫的信嗎?這裏面也是她想對她說的話,只是依然沒有勇氣親手送給她。

那就交給命運吧。

人在矛盾時總愛相信飄渺的命運。

*

可是媽媽並不喜歡她寫的信,因為她還是控制不住寫了一句“雖然你以前對我很不好”。

一回家,媽媽陰陽怪氣道:“我看見你給我寫的信了。”

“哦。”溫雨瀾心裏有點欣喜,拼命繃著翹起來的嘴角。

接著,溫母的話卻叫她整個人都下墜,腦子裏有種劇跌下來的氣沖。

“溫雨瀾,我就不明白了,”溫母扯著大嗓門喊:“我朋友圈裏別家孩子給父母寫的信都是感謝父母的辛苦啊寫我愛你啊這樣的話,怎麽你就永遠學不會感恩呢?”

“我知道你討厭我,”她很失望:“我告訴你,世界上不會再有人跟我一樣完全不計回報地對你好了,你看你爸爸哪次管過你?不都是我在照顧你?”

她惡狠狠道:“要是你爸給你找個後媽,你看看別人會對你怎麽樣!”

溫雨瀾低著頭不回話。

那張信紙還在床上展開著,折痕是那樣清晰,她垂眼,伸手,手掌包住信紙,暴烈的怒火快要把她燒成灰燼,她張手把信撕成碎片狠狠甩在地上。

“你又哭什麽啊。”溫母好像厭倦了她的脆弱。

溫雨瀾心臟又開了一道口子,她輕輕道:“對不起。”

其實溫母誤會她了,後面的內容才是溫雨瀾想對她說的話,可她卻只在乎這一句無心之失。

溫雨瀾走進房間小心地關上門,她不想坐在床上,地板的冰涼好像格外適合悲傷。

對於控制眼淚,她很有一套方法。

睜大眼睛,憋氣,放空思緒,難過的情緒就會瞬間消失,所有的不愉快都能忘記。

她楞楞地看了一圈屋子,腦子已經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有什麽都不想說。

不難過,卻還是流淚,淚水在靜悄悄的空氣裏降落,變成水漬,慢慢蒸發不留痕跡。

怎麽會這麽痛?

她手指尖好像有無數只小螞蟻在爬。

這個才是溫母的真心話吧,她本來就從沒有相信過她,在她的心裏溫雨瀾一直都是個冷血鬼吧,她又是否還在因為那件事怪她呢?

可她憑什麽怪她?都過去那麽多年了,媽媽自己都不在乎了,為什麽還要說她不知感恩?她做的還不夠多嗎?

溫雨瀾,不是說好了不要在乎任何人嗎?為什麽還有對她抱有希望,一次又一次相信她口中的改變?

熱潮在月光下冷卻,身體也一寸一寸變得冰涼,溫雨瀾牙關發抖,在心裏狠狠警告自己,這樣的錯誤一定不要再犯第二遍。

她再也不要跟她說話了,再也不要愛她了。

語言是誤解的根源。

那麽,如果她不言不語呢?

她不要懷有絲毫期待,只要不期待,就不會有失望。

*

她還是去找了俞安安。

“你來得倒是巧,我正收拾東西明天就走了。”俞安安停下手中動作打趣地看著她。

“俞老師,我要怎麽才能好起來?”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話落,溫雨瀾後知後覺想到,跟心理老師聊天時必須先理清思路,把想要解決的問題告訴她,同時還必須附帶詳細的生活情境。

這是她之前看病的經驗。

可她不喜歡訴說。她再也不想對任何人說自己的感受了,因為這只會獲得不理解以及消散不掉的羞恥感。

她不說話了,甚至想立刻起身離開。

不料俞安安卻笑了,眼神裏閃著特殊的光芒,溫雨瀾不懂那是什麽,但永遠記得那句話。

她說:“向死,而生。”

“你在開玩笑嗎?”溫雨瀾瞪大雙眼。

“絕望的深處是希望,”俞安安看著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什麽意思?”

“那你以為那天我為什麽註意到你?”俞安安問。

“因為……我看起來很喪?”

“我當時剛好下班,一走出來就遠遠望見了你,你知道的,搞心理這行對人的氣質都很敏感,你身上有一種與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感,但這不是我叫住你的理由。”

“那……”溫雨瀾欲言又止,想不出還有什麽原因會讓她在事情都不確定時就把她攔下。

俞安安視線落在她眼睛上:“是眼神。”

“眼神?”

“絕望的眼睛裏的竟然不是麻木與空洞,而是……希望。”俞安安的表情很奇怪,眼神看向她,又好像看的不是她:“說來也巧,這樣的眼神我見過一次,可惜沒看懂,後來……”她停住。

“後來怎麽了?”溫雨瀾順著她的話問。

俞安安沒接話,自顧自道:“所以我不想再留下遺憾,我叫住你是因為我的職業素養。”

“向死而生這個詞的重點不是死,而是生。絕望的最深處並非毀滅,在一剎那,微乎其微的時間裏,你會無比渴望生,這便是希望,你要抓住它並且將它變成前進的力量。”

“那如果抓不住呢?”溫雨瀾垂下眼瞼有些失望,這位俞老師也和其他人一樣只愛說空話。

“我就是做不到。”她像個小朋友幼稚地賭氣道。

俞安安笑著問她:“這位小同學,那你以為心理咨詢師跟心理醫生有什麽區別呢?”

“不知道。”溫雨瀾對他們都沒有什麽好印象。

“心理醫生呢主要是發現你的病癥用藥物治療,而咨詢師,主要起到陪伴加引導的作用。我接手的患者中有不想吃藥來我這兒的,也有治療沒效果還是到醫院接受藥物治療的,這兩者搭配也不錯,可是要想好起來,嗯,我的意思是能正常生活在人群裏遇到正常挫折能夠面對的程度,你必須靠自己。”

薄薄的自然白光打在俞安安身上,溫雨瀾在她溫和的笑容中感受到了一種力量。

“你以為心理咨詢師是無所不能的嗎?小同學,如果我沒猜錯,你是想要咨詢師跟你說幾句話就有力量吧?”

溫雨瀾被戳穿了心思,羞紅臉假裝鎮定:“難道不是嗎?如果你不能讓我好起來,那我又為什麽要浪費時間與金錢來跟你講話?”

俞安安卻搖搖頭:“我沒那麽大的能耐,僅憑幾句話就救一個人。”

“我能做的只是通過交談帶你感受到一絲希望,每個人都會在感受到希望時都會產生強烈而短暫的力量,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是鼓勵你行動起來。”

“行動這個事情的主導者是你自己,你得自己邁出去,任何人也沒用。”

“知道你為什麽沒有力量嗎?”她問。

溫雨瀾沈默地搖頭。

“別人的心裏面有一條大道,可你的心裏是一團迷霧,我感受到了你的不安,你很沒有安全感,所以你很難堅持一件事也很難充滿激情地去做一件事,對嗎?”

溫雨瀾眼中含淚,突然問:“俞老師,我真的不能回到過去了嗎?”

我好像變回以前的溫雨瀾啊,而不是現在這個糟糕透頂的自己。

是什麽時候變的呢?

夜幕開始閃退,陰雲換晴空,缺玉變圓月,一切都要從2014年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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