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是壓榨父母情緒的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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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壓榨父母情緒的吸血鬼。

高三第四次月考,她的成績還是垮下來了。

課上老師會講很多例題擴充知識點,這是溫雨瀾回到家無論如何自學都彌補不了的。

這次考試湧現了很多黑馬,都是高一高二不用功後期突然沖起來的,溫雨瀾從班級前十退到了二十四名。

如果這是個a班,溫雨瀾這種中游水平勉強還說得過去,可這只是個普通班,她排到了年紀五百多名。

她無法接受。

如果她能正常聽課,那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有了這個發洩口,溫雨瀾就不停地想如果她能跟所有同學一樣在課堂學習在晚自習靜心寫作業,她的成績一定會進步而不是退步!

班主任在講臺上表揚了所有進步的同學,還鼓勵道:“一些同學雖然基礎不好,但你們高三以來的改變老師是看在眼裏的,老師相信,只要你們繼續這樣學,就一定能超過班上的很多同學!”

“耶——”

“說得對,大家都支楞起來!”

底下的黑馬們鬥志昂揚,他們的活力無疑又是給了溫雨瀾重重一擊。

整個人都在下沈,使不出力氣去維持一個端正的坐姿了,她恨恨地想:“有什麽了不起的?有什麽厲害的?如果想贏我就請站在跟我一樣的起跑線上。”

他們不知道她有多羨慕他們。

他們可以正常地坐在板凳上,想怎麽坐就怎麽坐,怎樣都自在。

可是溫雨瀾好疼,好像只有“疼”才能去描述她的感受,盡管還是不太準確。

肩頸的麻木猛然湧入她的大腦,她好想好想大哭一場。

無論她幹什麽都會被阻擋,為什麽!

如果想要擊敗我,那就請你站在跟我一樣的位置上!

可她沒有資格叫所有人跟她一樣。

她就是無可救藥了,她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了!

為什麽?她只是想要好好的生活,為什麽?她就是想當個正常人,那麽就算她的成績還是退步她也能坦然接受。

可是為什麽要讓她每天忍著絕望,把她所有的思想抽空,留給她全然混沌的世界!

她要在回到家以後的兩個小時內來彌補白天與別人十小時的差距,可她不能告訴別人……

媽媽已經厭煩她了,如果溫雨瀾不是她的女兒,那麽她一定很討厭她。可是現在她對她很好,她每天下班以後去菜市場買菜回家給她做飯,她給溫雨瀾買衣服,溫雨瀾生病了她還會帶她去醫院,媽媽為什麽要對她這麽好呢?溫雨瀾有時候真的希望她能對自己壞一點,再壞一點,這樣她就可以毫無留戀了。

她只是想要少一點痛苦。

要是他們生下的不是她就好了,那樣他們會快樂很多,而不是整天需要顧忌她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女兒,溫雨瀾也可以沒有牽掛了。

他們現在一定對自己很失望吧?

朦朧的沈痛裏,溫雨瀾想起自己在小說中看到的雙重人格。

要是可以出現另一個人就好了。

沒關系的,她消失也沒有關系,要是出現另一個人來的她的身體裏就好了,她要更優秀更勇敢,這樣她就能放心離開了。

反正爸爸媽媽喜歡的只是與他們有血緣關系的女兒,而非她本身。

外面的太陽是紅色的,是焦躁的顏色,太明亮了太刺眼了。

如果存在另一個你,請你出現,將我取代。

……

*

下午學校利用自習時間開了一次聯考成績分析大會。

主席臺,年紀主任拿著個話筒驕傲地念出各種數據:“十一所高校聯考,我們又是第一,理科第一超了第二名十三分,文科超了對方整整五分!同學們,都打起精神來,聽聽我們預測的本科率,你們還有什麽可迷茫還有什麽可緊張的?跟著老師學,名校任你選!”

“哎,老錢又在給我們洗腦。”

“感覺進了傳銷組織。”

“已經燃起來了!”

溫雨瀾盤腿坐在假草坪上聽得興致缺缺,垮著臉無聊的看著遠方的天,幾顆大樹在風裏搖晃,還有工人建新教學樓拖拉機在幹燥的泥土裏滾動。

班主任在兩條隊伍間巡邏,對上他的視線溫雨瀾又不自在地低頭。

主席臺上的主持人字正腔圓:“下一項,有請本次月考各班優秀學生上臺領獎!”

“一班,雷珍羽;二班,王太極;三班,杜子騰……二十班,夏英傑,姜明偉,林京屹……”

“哇,不愧是理科a班,竟然有六個人上榜。”蔣依婷在一旁感嘆:“我懷疑如果不是為了給每班幾個名額,二十班還有更多人能上榜。”

溫雨瀾停下扯草的動作,低眉看著手指尖的灰塵,摩挲開一陣麻感。

一群身姿挺拔意氣風發的少年人昂首上臺,接過領導遞來的獎狀,在攝影機面前留下燦爛的笑容。

下臺時他跟身邊的男生在說話,頭發長了點,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徐徐退場。

他還是這麽從容不迫,姿態懶散地在人群裏發著光。

第一名不是他,可她的視線裏只有他。

沒有產生過激的心跳,也沒有害羞不好意思的少女情思了。

她只是想看著他,有如溺水之徒緊緊望著他身上散發的光芒。

當天晚自習,她寫下一段話,一段有些肉麻的話。

“走在路邊。街市喧鬧,人流湍急,我不屬於這裏。我在找,找一個屬於我的世界。玫瑰告訴我,人生來就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在那個地方世界的主人可以清醒地活著。我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它呢?沿途都是車,世界是灰色的,我並不屬於這裏。玫瑰盛開的時候,滿是熱烈,絢麗的火紅同餘暉映照在我眼裏。那一刻世界才開始有了色彩。我沒有找到屬於我的世界,可是玫瑰你知道嗎?你就是我的風景。”

風景。

是的,喜不喜歡早就不重要了,他就像是溫雨瀾人生中的一道充滿色彩的風景,她只是一個觀賞者,欣賞著耀眼的玫瑰。

她成為不了玫瑰了,那就看看和玫瑰如此相似的他吧。

溫雨瀾總能在人群裏發現他。

只是後來才明白,這怎麽能用“總”字來形容呢?不過是她一直期待他的出現罷了。

記憶最擅長扭曲事實,於是她就只能記得看見他的那些畫面。

*

這次的考試成績令溫父母無比焦慮,本著照顧高三生情緒的想法,他們沒有破口大罵,而是選擇了一種更漫長的處刑。

“唉,你看看我每天多辛苦,給你租了房子就要起作用,怎麽成績比住宿時候的差了呢?是不是住這裏不習慣?要是這樣我就把你送到學校住宿去。你看還是有很多人在住宿啊,每天待在學校更容易專註搞學習……”

“班上就只有兩個人住宿。”溫雨瀾打斷她:“我去寫作業了。”

還沒等她寫兩題一個腦袋就探進門來。

是許久未見的溫勇。

“阿子在寫作業啊,真棒!”沒發脾氣時他笑起來憨憨的。

“嗯。”溫雨瀾很冷漠,幾乎就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就煩躁起來。

她就是不想看見他。

租房子以後家裏好不容易有了平靜,她跟溫母多數時候也相處得很愉快,她是真的一點也不想看見溫勇。

又過了一會兒她聞到一股煙味,然後開始打噴嚏流鼻涕,鼻子很疼,她知道是溫勇出門抽煙了。

可難聞的煙味依然能從窗戶微小的縫隙裏透進來,他身上也有很重的煙味,方才她就聞到了只是沒吭聲。

“別抽煙了!”溫雨瀾暴躁地大喊。

“好好好,我馬上滅掉。”溫勇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多好的父親啊,女兒以惡劣的態度大聲喊叫卻不責罵,好脾氣地按她的要求照做。

溫雨瀾冷笑一聲,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她把鼻子抵在袖口,大腦是從未有過的疲憊。

脾氣好又能怎樣?

她說的話他哪次真的聽進去了?

明知道溫雨瀾有過敏性鼻炎,聞到煙味鼻腔內部就會潰爛還會流鼻血,他不還是戒不掉煙嗎?

一次又一次的答應,一次又一次失望。

他是個愛撒謊的慣犯,溫雨瀾討厭他。

有什麽用呢?就這樣吧。

憋氣太久,溫雨瀾平靜地擡起頭,開始呼吸。

真疼啊,溫雨瀾捏了一下鼻子緩解癢意,然後若無其事繼續拿筆做題。

疼痛這個東西啊,看以來嚇人,但多經歷幾次就適應了,不是嗎?

簾子呼啦啦撞擊窗沿鼓進來更多難聞的空氣,淩亂的書桌上是到處亂放的試卷還有她亂塗亂畫留下來的黑洞。

沒過十分鐘溫母又打開門:“瀾瀾,你把要走了,快來跟他說拜拜。”

“瀾瀾——”溫勇喊道。

溫雨瀾啪的放下手中的黑色中性筆,忍住心裏的煩躁出去。溫勇拍拍她的肩語重心長道:“閨女啊,老爸相信你,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趕快調整好狀態。還剩一百多天就要高考了,爸爸相信你可以的,要是有不懂的問題就去問同學,不要害怕問問題。”

不知道那個字眼又刺激到溫雨瀾敏感的神經了,她態度很差:“不要你管!”

“不要我管你要誰管?跟你好聲好氣地講道理你不聽,你知道自己這次退步了多少名嗎?”又是那種語氣,失望中帶著一絲厭惡,好似她幹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

“你看看你成了個什麽樣子!沒有小時候一半聽話!我要你跟同學多交流交流也是為你好,以後出了社會也是要懂得人情世故的!每次接你放學的時候都是一個人出來,一個朋友也沒有!”溫勇被她氣到,明明成績退步那麽多跟她說方法建議還擺出個死臉色,這換成哪個家長還能心平氣和?他嘆了一口氣痛心疾首道:“你要是再這麽下去以後就完了!”

溫雨瀾後退幾步。

本以為心早已堅如磐石,這句她聽到耳朵都快起繭子的話殺傷力竟然還是如此之大。

她睜大眼睛,淚水大股大股流下,無聲無息,她說出心裏話::“我沒有朋友,我接受不了跟人講話,也受不了親近。你說我成績下降,那你知道原因嗎?我在學校根本聽不進去!”

“都是你自己給自己的心理暗示!你每天就垂頭喪氣一副不開心的樣子,多想點好的啊!一點小情緒都抵抗不了那遇到大挫折了怎麽辦?我們都幫不了你。”

溫母也皺眉認同他的觀點:“你爸爸說得對,不能全憑心裏的想法做事啊,要是我我越是不開心就越是要堅強,情緒是可以自己調節的……”

“別說了!”

你們不是我,所以才好像一切那麽輕易。

可他們還在反覆刺激她。

“你現在學習不努力以後有你後悔的地方,到時候找不到工作就到大街上掃地去吧!”

“你怎麽變成這樣了,遇到一點事情就逃避!我們都還沒要求你考的多好吧,就是要你端正一下學習不好態度,心理承受能力這麽差以後哪個公司會要你?”

“溫雨瀾,我們跟你說話聽見沒?真是沒有小時候一半聽話,我告訴你,你不好好學到時候要千千超過了就丟人丟大了,人家學校好沒你的好呢。”

“啊——”溫雨瀾像個瘋子一樣尖叫。

空氣裏氤氳著潮濕的腐舊拖把味,空調的流水聲嘩啦嘩啦,死白的墻壁下壓抑著暴怒激憤。

她突然失控地把小方桌上飯碗揮落,瓷片四濺。

“溫雨瀾,你幹什麽?給我放下!”溫母驚懼大喊。

手死死地捏住碎片,血滴在地上。

以前在電視劇上看到這樣的畫面溫雨瀾從不相信,這麽厚的碎片,按在手心裏真的能把皮膚劃開嗎?

今天疑惑得到解答,電視劇裏是真的,而且還很疼。

但她不害怕。

她想狠狠劃破胳膊,她瘋了一樣大哭,她想毀了自己,她再也不想在意媽媽了,死了就死了吧,她難過崩潰就難過崩潰吧,反正她都不在了。

耳邊傳來溫母變了聲的哭喊:“溫雨瀾,你給我放下,我再說一遍,你放下!”

胳膊被死死攥住,溫雨瀾也哭,把哽咽吞進肚子裏,落下的是更多的眼淚。

她不想這樣的,為什麽要逼她,她不想這樣的……

她好像有點明白量表裏那句“出現不屬於自己的想法”的意思了。

腦海裏總會有一個聲音讓她墮落,她不想這樣的,卻總很沒用地想知道,如果她真的傷害自己,會讓他們後悔嗎。

溫母終於拿走瓷片,癱在地上抱著她的胳膊哭。

溫雨瀾像是個被抽盡生氣的木偶呆呆地看著溫母。

比起歇斯底裏,只要一個傷口她就痛哭流涕好像真的改過自新了。

她是真的難過。

在外人面前要強一聲的女人方才的那聲叫喊在喉嚨裏哽咽,等通過空氣傳到她耳朵裏時早就破碎不堪。

原來,真的只有接近失去才能換來她短暫的悔悟。

對不起。

她恢覆了點理智,傷口好像更疼了,血還在滴,潔白幹凈的地板被染臟,後知後覺恐懼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她,她的呼吸加重。

小時候溫雨瀾最喜歡打針了,在別的小朋友嚎啕大哭的時候她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看著那根細細的針頭紮進皮膚伸出,媽媽驚喜地誇獎她堅強。

她期待去醫院,待在她身邊關心她的媽媽好溫柔,讓她希望自己可以永遠生病。

直到她愛流鼻血的毛病漸漸暴露出來,她開始害怕血,血汩汩向外流浸透一張又一張衛生紙,一兩個小時稀薄的氧氣讓她好難受好難受,大比大比的花銷讓她愧疚。

身體的漸差,無數次的抽針拔針像是噩夢,仍然不痛,可看到針,看到血,就會下意識屏住呼吸。

她不想死。

她想活。

她只是想要他們愛愛她,愛她這個人。

可是沒有人會愛她。

崩潰的哭泣慢慢停下,變成看得見的壓抑。陳秀麗幫她處理好傷口,低著頭,像是一瞬間頹然蒼老了起來。

溫雨瀾心裏重重一痛。

對不起。

她一直都認為維護家庭和諧是她的責任,所以她選擇成為乖孩子任由父母將她塑造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可是現在她把家裏搞的烏煙瘴氣,她把壞情緒全部傳遞給了無辜的人。她就像一只吸血鬼,在她索求愛的過程裏,成為了壓榨親人情緒的怪物,折磨自己,折磨他人。

溫雨瀾忍住心裏翻滾而上的情緒,腦中各種各樣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膨脹起來擠滿每個部位,眩暈之下她看起來更呆滯了。

自上而下的氣質孤僻寡言與世界格格不入。

如果她的情緒變成了折磨,那她就不要了。

如果可以,溫雨瀾想成為一個情緒穩定的人,哪怕代價是沒有情緒。

沒有情緒多好啊。

難過與失落的感覺就像是鋒利的刀刃每受一次就割掉她的一片皮肉,她沒有想過這些肉是否還會有長出來的一天。

她沒想過自己會多麽開心,比起開心,她更想擁有冷漠,漠視一切,就不會痛苦。

什麽都感覺不到,總勝過起起伏伏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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