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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點,百日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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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點,百日誓師

後來溫母小心翼翼地問她為什麽要傷害自己,溫雨瀾未能作出回答。

就是情緒上來了想要發洩,而她當時唯一能想到的發洩方式就只有讓自己疼。

他們又消停了。

溫雨瀾樂得清閑,第二天若無其事去學校。

最近她跟蔣依婷的關系近了些,因為她跟溫雨瀾說自己總是失眠睡不好覺,看著她眼底大大的黑眼圈,溫雨瀾產生了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她們經常晚飯以後去操場散步。

一天,蔣依婷發出羨慕的喟嘆:“真羨慕你,你長得好高啊。”她看看溫雨瀾將近一米七的身高再看看自己的小短腿:“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再長高幾厘米。”

天空中的白雲是童話故事中才有的形狀,發光的白色描摹邊緣,內部是粉紫的漸變。溫雨瀾用指尖觸摸風,風把她的手指冰涼。

溫雨瀾輕聲道:“可是長得高一點也不好。”

“什麽?”蔣依婷沒聽見。

溫雨瀾動了動嘴唇,看見蔣依婷輕快的腳步,她笑笑,什麽也沒說。

訴說不僅需要氛圍,還要合適的時間。時間過得太久,感受全都淡忘,只是經過大腦加工將過去的感受變成冰冷的記憶。

沒了委屈,她說不出。

溫雨瀾搖搖頭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馬上要高考了,你緊張嗎?”

“不緊張,現在的我啊只想馬上考完試放暑假!”蔣依婷問:“你呢?”

“我也是。”升高三前她本來以為自己會緊張,可是,溫雨瀾看著教室內埋頭苦讀的學生,淡淡道:“高三太苦了。”

“唉,時間過得好快啊,過幾天就要百日誓師了。”蔣依婷顯得惆悵:“我還記得自己剛來三班的場景呢,沒想到轉眼就到了末尾關頭。誒?溫雨瀾,你以後想報哪所大學啊?還有,你想學什麽專業?”

“嗯……”溫雨瀾認真想了想,有點不好意思:“這個想法太不現實了。”

“那怎麽了?萬一呢!說來聽聽!”蔣依婷很感興趣。

溫雨瀾大起膽子說出藏在心裏很久的想法:“我想寫小說,或者當個編劇。”說完她有點緊張,害怕她會覺得自己不自量力。但沒想到蔣依婷不但沒有而且還格外興奮:“真的嗎!跟我的有點類似喲,我想當個作家或者網絡博主!”

“可是你不覺得這對我們來說太不切實際了嗎?我們可是學的理科。”溫雨瀾問。

“那怎麽了?社會上找工作都不一定專業對口,理科生就不能文藝一點?我不管,”蔣依婷雙手合十做出憧憬的表情:“反正我以後一定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鳥兒在天際翺翔,樹木在陽光下愈發青蔥,世間一片嘈雜的生機。

溫雨瀾笑了。

“對,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

溫雨瀾平靜了許多。

老師規定兩周換一次座位,當她坐在最後一排時已經可以完全集中註意了。

調到前排,她還是會緊張,只是相比於前期洶湧的焦慮感,如今的她學會了接受。她就靜靜地感受呼吸的停滯與肌肉的緊縮,難受就任由難受,也不再掐胳膊去緩解。

慢慢地,她覺得自己裝得越來越像個正常人了。可隨之而來的是面對視線的回避。

她不敢去看別人的眼睛了。

老師在黑板前講課她無法忍受接觸到老師視線的提心吊膽,總要等到老師轉過身去板書時才擡頭看黑板上的內容;跟同學講話時她全身處於警惕狀態,視線飄忽;再到後來,她不會用餘光看東西了,視線永遠只是正前方,曾經被人誇獎的漂亮眼睛變成一潭死水,渙散,沒有焦點。

雖然站在人群裏,可她覺得她身處另一個時空,與他們相互交錯,無法觸摸,她覺得自己好像不在這個世界上。

不過,比之前好多了,真的,至少現在她還能喘息。

她變得很容易滿足,也很容易開心。

教學樓底下有一顆老樹,春天來臨的時候枝上發了新芽,才一天沒有留神,只有一半生機的皂莢樹仿佛一夜之間得到春雨的福澤,滿目都是綠色,是翠綠,是生命初生的樣子。空氣裏泛著濕潤的涼意,溫雨瀾漫無邊際地想,也許秋天並不代表蕭條,滿目的黃葉也並不代表失去,因為總會有另一場茂密與錦簇迎接生命。

落葉飄蕩,嫩葉新生。

站在走廊靠墻的位置,可以看見一片枯木,那片樹木好像還未感知春天的信號,仍舊停留在冬日。清越的鳥鳴藏在樹枝裏,鳥是深色的,枯枝也是深色,溫雨瀾看了好久才發現死寂的樹枝間數不清的鳥兒在蹦跳。

是小小鳥,很小很小,枝與枝的距離很小它們飛上飛下看起來就像是小松鼠在彈跳一樣。

它們是春天誕生的生命嗎?

溫雨瀾眼眶發熱仰頭把眼淚憋回去。

如此神奇。

鳥兒初來人世的活力也會感染這片枯樹讓它們重新迸發出生機嗎?

另一側,白玉蘭開花了。

溫雨瀾站在二樓出神地看著,這一刻她忘記了註意自己怪異的行為,無所顧忌抓著扶手看她喜歡的風景。

開著白色花朵的枝頭也有繁密的萌芽,黑色外殼都包不住蓬勃的綠色。而剛雕謝處留下的幹枯花萼與芽外層的黑殼如此相似,分不清是代表生還是代表死。

耳邊還是鳥兒的歡鬧聲,溫雨瀾突然意識到,在她感到痛苦的日子裏,這是無數生命的誕生之時。

似乎也沒那麽可怕了。

她想好好活著,她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心裏翻湧的希望。

她如此熱愛這個世界,她都還沒有真正看過這個世界,她不要死!她要活著!

不要認輸。

溫雨瀾握緊拳頭,在心裏告訴自己,苦難不會將她打倒,她會更加強大。

等高考結束,等到放假,她就不會在忍受微小卻持續的痛苦了,她一定不要認輸,不可以被打敗。

在心情起起伏伏的日子裏,清醒時她是真的熱愛每一處平凡的花草,感激給一個生命。可在意識混沌時她也是真的絕望,那是一種迷茫的絕望,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大家告訴她她沒有生病,那麽就只剩下一種可能,就是爸爸口中的不堅強,但她真的控制不住負面情緒控制不住發脾氣也受不了壓抑偷偷哭鼻子。

她像是被分裂成了兩部分。

她評價自己為消極的樂觀主義者。

*

百日誓師很快到來,聽說這次有一個大人物回來,校領導極為重視,早早幾天就搭建好了活動場地,還要求每個班利用體育課按從高到低的順序重新排一遍隊形。

早晨七點,陽光尚薄,操場已經人頭攢動,體育部主任著急地流汗:“速度快點!十班,你們跟九班離這麽遠幹嘛?往右邊挪一點!一班,你們怎麽回事?體育課沒給你們排座位啊?這站得是個什麽東西啊?班主任,快去給我調調!”

一個地中海男人胳肢窩裏夾著保溫杯匆匆跑過去,抱歉地笑笑,然後板著臉低吼:“站隊都不會站,體育委員呢?給他們調一下!”

班上的刺頭學生事不關己地挖鼻孔,眼神都不給他們一下,特別不服管教。誰叫他擠占體育課的?現在著急了?

好番功夫,金色的光輝斜灑每個學生的肩頭,主持人熱情洋溢地說出:“2024屆百日誓師正式開始!”地中海老師心臟怦怦直跳退回到隊尾。

學生發言與老師發言都冗長單調,溫雨瀾腿都站麻了倦怠地打了個哈欠開始神游天外。

“那人是誰啊?陳敏華居然站起來親自迎接。”

“好高啊!”

“我想到是誰了……”

“我也想到了!”

最後幾排的學生都踮起腳瞇著眼試圖看清一點,男人身姿高挺,著一身黑色西裝,隔得很遠也能感受到一股難言的壓迫感。

溫雨瀾也猜到了他的身份。

陳敏華是十一中的老校長,她是一步步從一個英語老師走上來的,在老師與其他幾個校長中很受尊敬,她年紀大了每次活動都是坐在領導席裏不發言不走動,這還是溫雨瀾第一次看見她親自去接到某個人。

這讓她自然而然想到了前不久流出的消息:“有個大人物要來。”

“下面,有請我校優秀畢業生段商宇段先生來為大家說幾句!”陳敏華將話筒遞給他。

隔著遠遠的距離,溫雨瀾看不真切。

男人似乎停留了幾秒。

段商宇垂眸見到那握著話筒的手上早已皺紋密布,腿側手指不自覺收緊 。

陳敏華輕拍他的小臂示意他拿話筒。

他抿唇,再擡眼時恢覆冷漠氣質,邁步正對高三學子。

“大家好,我是2011年畢業生段商宇,很高興能回到十一中跟大家分享自己的經驗……”

“誒,段商宇是誰啊?”底下有人打聽。

“段商宇你都不知道?”

“他可是我們十一中以前的傳奇!”

那人的爸爸從前是這裏的老師,了解一些事情:“十幾年前我們十一中就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學校,段學長是十一中第一個狀元,打破江城歷屆理科狀元總分記錄,也是從那以後我們十一中一路飛升,成為旁人高攀不起的名校。”

“真的假的?牛逼啊!這麽厲害的人物不得經常拿出來顯擺顯擺?我怎麽從來沒聽哪個老師提過?”

“他當年好像出過一點事情,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那他現在是幹什麽的?”

“繼承家業,不過我總覺得可惜。”男生搖搖頭,他熱愛科技經常關註相關新聞:“幾年前他的公司發布了一項新的研究成果,竟然是他很早之前就做出來的。”

“那怎麽了,不是很厲害嗎?”

“我的意思是,他明明有實力創業證明自己的實力,卻偏偏因為繼承了家業這個事情被他的對家詬病,那家企業是他的同級校友創辦的,不服段學長,說他全靠家裏的資源才贏了他們。”

“不是,人家也不需要別人認可啊,你怎麽還替他惋惜上了?”

“我是太崇拜段學長了!”男生辯解:“我的夢想就是進入學長的公司!”

溫雨瀾再次擡頭,那個男人已經離場。

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學生代表帶領大家一起宣讀誓詞:“拼搏百日,不留遺憾,圓夢高考,鑄就輝煌!”

“拼搏百日——”

“不留遺憾——”

“圓夢高考——”

“鑄就輝煌——”

堅毅的吶喊在操場回蕩。

班主任扯著嗓子:“大點聲!拿出你們的氣勢,聲音有多大你們考得就有多好!”

同學們大喊,喊得嗓子都嘶啞了,眼裏是放肆的笑:“高考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幾顆梧桐的枝葉在風中搖擺,葉子正值青綠,邊緣齒輪形,像是星星。

溫雨瀾突然想到自己寫過的一句話。

你看,樹上的星星在眨眼。誰說不能只手摘星辰?青春就該肆意不後悔。

是啊,她想勇敢一點,再勇敢一點。

*

“好帥啊,比網上的明星還帥!”蔣依婷捂臉犯花癡。

活動結束後剛好大課間,走廊吵鬧,巨石正好投下一片濃陰。

蔣依婷跟吳萌萌兩人紅臉激烈談論著什麽。溫雨瀾洗完手回來疑惑道:“你們在說什麽?怎麽還不進去?”

“太可惜了,”蔣依婷替她露出一臉遺憾的神情:“長的太高的確不是什麽好事,你站在最後面什麽也看不清,這下好了,錯過了一個大帥哥!”

“糟糕,我忘記拍照片了!”吳萌萌想起自己當時只顧著犯花癡錯過了拍照的最佳機會,萬分悔恨:“靠!怎麽辦,我還想給外校的朋友炫耀炫耀呢!”

“你不是有學校論壇嗎?看看能不能搜到。”蔣依婷出主意。

“怎麽可能?”吳萌萌不信:“這都多少年了,照片早被清理了。”

“試試嘛。”溫雨瀾跟蔣依婷無奈地對視一眼。

吳萌萌半信半疑地拿出偷帶的手機。

沒想到還真被她找到了。

“這女生又是誰,好漂亮!”她發出一聲驚嘆。

失真的照片裏少年少女青澀美好,就算是不了解過去的人也能從中窺見一段鮮艷明媚的青春。

“不過她的風評好像不太好……”吳萌萌飛快滑動手機屏幕,把看到的念了出來:“私生活混亂,打架鬥毆,教唆同學逃課,還……欺淩同學。”

“看著不像啊。”

“人不可貌相,你看上面的評論,一個人說的可能有假,那一群人說的呢?”

蔣依婷無言以對,只好順著她的話道:“真沒想到她是這樣的人……”

兩人討論地認真,都沒註意到周遭嘈雜的人群安靜下來,自動空出一條道來。

溫雨瀾察覺不對勁,輕輕拍了一下還在說話的吳萌萌:“別說了……”

“哎呀幹什麽啊,本來就是啊,我又沒說錯。”吳萌萌不滿地轉向溫雨瀾,以為她不相信自己的說法挽起袖子想要跟她battlebattle,餘光一閃嚇得楞住:“學……學長?”

蔣依婷這下也發現了,低著頭聲音顫顫巍巍:“我……我們不是故意帶手機的……”

她們以為是自己違反了校規才惹得這位氣勢威嚴的段先生有所停留,可稍動腦子想想就知道這根本不可能。

“她很好。”在公司向來寡言少語的男人居然會冒著誤機的風險停下來跟幾個幼稚的孩子說話,助理眼皮一跳後知後覺想到了什麽,眼裏帶著恐懼觀察段先生的狀態。

沈沈的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段商宇只是道:“馬校長,學校論壇該清理了。”

皮鞋踩在地板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一群領導跟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喘。

“好,好……”馬校長戰戰兢兢跟著他後面全程頭也沒擡一下,只回頭用眼神警告偷笑的同學,仿佛再說:“你們啊你們啊,盡給我惹禍!”

壓抑的氛圍隨著他們遠去終於散去,走廊又吵鬧起來。

“嚇死我了。”吳萌萌心有餘悸拍拍胸口:“算了算了,咱們回教室吧。”

“溫雨瀾,走啊。”蔣依婷叫她。

她收回視線:“嗯。”

如果沒看錯,那個人鞋上沾了泥土。

與全身上下整潔到一絲不茍的裝束極為違和。

上課鈴聲響起,鬧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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