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沒有人能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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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救她。

還是上次那位男醫生:“可以具體說說嗎?你是什麽時候出現的這種現象?一般會出現多久?什麽樣的情況會讓你產生緊張焦慮的感受呢?”

“高一下學期就有了,當時找您來看過失眠。”溫雨瀾說:“不舒服的時候一整天也靜不下心,我的胃很難受,頭也不舒服,然後我也聽不進去課……”

溫雨瀾努力回憶之前的感覺,可是僅僅三天她就忘了個幹凈,完全無法代入當時痛苦絕望的狀態。她的言語是如此貧瘠,“難受”,“不舒服”就概括了全部,聽起來是那麽微不足道。

“我……”她哽住,緊張地看向醫生,生怕他以為自己是在裝病。

醫生道:“你先做一下心理測評吧。”

“為什麽還要做?”他不是心理醫生嗎,為什麽還要用電腦去判斷她的病情?而且又要花錢做這個她認為沒用的問卷,她不情願。

“這個可以讓我更準確地了解你的情況。”醫生很有耐心地回答她的問題,並將二維碼推到她的面前。

結果顯示她已經中度焦慮,抑郁情緒也有所加強。

“我給你開點藥。”

“開藥!?醫生,我家孩子沒太大問題吧,你要給她開什麽藥?”溫母及時發聲。

“我給她開的是抗焦慮的藥,你看,”醫生指了指她前後期兩分測評的對比:“都快一年了她的焦慮狀況還沒有改善就說明她自己是沒有辦法解決這些情緒的,她自己也說了聽不進去課,現在學業壓力多大啊,家長們的想法肯定是能不休學就不休學,你放心我會根據她的情況合理開藥的,趁現在還不嚴重趕緊幹預。”

“我們再考慮一下。”溫母向溫雨瀾使了個眼色叫她出去。

長長的走廊上,溫母又在跟人打電話,回來後說:“這個醫生不好,我給你找了個住院部的一聲,晚上叫她給你看看。”

“……嗯。”

*

到了晚上,溫勇下班後開車將她們送至江城中心醫院住院部。

鈴聲響起,護士的聲音從門內傳來:“您好。”

“你好,我們找張虹張醫生。”溫母道。

溫雨瀾小心張望這裏的環境。

住院部是不能隨便進的,紮著低馬尾的護士打了個電話正在詢問那位張虹醫生。溫勇沒上來,狹長的廊道裏就只有她跟溫母兩個人,但並不算安靜,溫雨瀾隱約聽見門內急促的腳步聲還有病人的大喊聲。

她不安地攪動手指,越來越不知道等會兒應該說些什麽了。

“請進。”

護士按下開關,門打開,她在前方帶路。

入眼是一間幹凈整潔的休息室,護士轉過身來:“張醫生馬上過來,你們稍等。”

溫母等護士出去後說:“我知道你因為早上的事情不開心,但這種事情還是要多看幾個醫生的,哪能一上來就給你吃藥呢。這個醫生是我同事的親戚,她肯定知道你這種情況是吃藥好還是不吃好。”

“嗯。”溫雨瀾垂眼看著手心上的痕跡。

這是張虹走進,她身材微胖戴了副眼鏡:“你好,是小溫吧?”

“對,是我們。”溫母把溫雨瀾扯過去:“醫生,我家孩子啊天天說自己不舒服,您幫她看看,真是麻煩了!”

“沒關系,”張虹看了溫雨瀾一眼:“小朋友,跟我說說你的問題吧。”

“……”溫雨瀾抿唇頗有些語無倫次:“我……我就是很容易緊張,嗯……我一坐在教室就很緊張,聽不進去課,腸胃也不舒服……”

她失望地住口,說去說來就只有這幾句話,話說完甚至有種也就那樣的感覺。

張虹又跟溫母聊了幾句,問:“您是怎麽想的呢?這次帶她來是想解決她焦慮的問題還是厭學呢?”

“您看她嚴不嚴重啊?”溫母試探性問。

“從跟她交流的過程裏她跟人交流沒有問題,但有輕微的軀體化,”張虹擡了擡鏡框神情沒有波瀾:“不過我還是建議她多做做鍛煉,家長少給她壓力多帶她出去走走,吃藥這個事情……”她沒說完,轉頭看向溫雨瀾:“小朋友,你能堅持嗎?”

“堅持什麽?”溫雨瀾有種不好的預感,握緊雙拳。

張虹嘆了口氣:“你先嘗試嘗試我說的這些方法吧,你看行不行,說實話我並不建議你吃藥,你說的這些癥狀很像是焦慮癥,但只是初期的,一般初期我都是建議自我調節。”

不,我調節不了!

她的心瞬間落入谷底。

溫母卻喜笑顏開:“哎呀,張醫生太感謝你了,耽誤您休息時間了。”

“沒事沒事。”

兩人你來我往又說了點話,溫雨瀾沒有打斷她們始終保持沈默。

她終於意識到,沒有人能救她。

不會有人讀懂她的感受,哪怕是她寄予希望的醫生們,他們都救不了她。

她擡頭,模糊的視線在白熾燈光下更加模糊,她恍惚地想,她一共看了三次醫生,他們都沒有說她必須吃藥,會不會是她一點也不嚴重呢?

既然不嚴重,為什麽她聽不過來呢?

她是一個堅強的人,她要堅強,她怎麽能認輸呢?為什麽她會變成這樣軟弱的人,連一點小小的磨難都無法忍受?

可她就是忍受不了!

溫母在跟張虹告別。溫雨瀾知道,這次之後溫母一定不會再帶她看醫生了,因為從始至終她都沒想接受溫雨瀾出現問題這個結果,她不會允許她吃藥變成外人眼裏的神經病。

她有點恨她。

溫母今天帶她跑了一天也很辛苦,她也很累,可她就是怨恨她。

她帶她看病不是為了救她,只是為了讓自己安心。她不相信溫雨瀾的話,不相信男醫生的話,溫雨瀾相信如果張虹的回答也跟上午的醫生一樣的話,她會繼續不厭其煩地再給她找一個兩個三個無數個醫生看,直到有一個醫生說她沒有問題為止。

看看,她是多麽愛自己的女兒啊,為了不省心無理取鬧的女兒到處奔波。

可是意義呢?看完病之後呢,永遠不是去解決問題,而是去證明沒有問題。

為什麽不救救我!為什麽!我真的受不了了!

想到明天就要上學了,溫雨瀾好想哭。

她安靜地走到電梯口。

她蹲下輕輕環抱住自己,有些冷,冷風順著半開的窗吹進,她就任由發絲淩亂遮住眼睛沾到淚水裏,她呆滯地看著灰色的天空,想不明白為什麽這樣的事要降臨在她身上呢?如果是生病就好了,溫雨瀾寧願是生病。

疾病能用儀器檢測,可是為什麽偏偏是情緒,為什麽偏偏是這看不見摸不著說不出的情緒呢?

要是在嚴重一點就好了,最好直接暈倒,這樣就能證明她沒有說謊了。

一點也不嚴重的壓抑心情糾纏環繞在她身邊,她快要瘋了!

溫雨瀾仰頭,淚珠大滴大滴落下,砸在膝蓋上。

她沒有力氣了,發不出聲音,說不出話,臉上也是麻木漠然的神情,只有眼淚在訴說悲傷。

溫母是帶著笑走出來的,又在看見溫雨瀾的瞬間笑意收斂。

她冷聲:“溫雨瀾,你不要想著吃藥。”

溫雨瀾跟在她後面,一路上聽她講親戚家的故事:“你知不知道藥不是好東西!你以為你吃完藥就好了?你小姨之前看病,醫生給她開抗焦慮的藥,結果呢?你小姨跟我說吃完之後恨不得直接撞死了去,比沒吃藥之前還要難受!沒吃兩天她就把藥停了,還因此害上了胃病。”

溫雨瀾不說話。

“還有你小王姐姐,她得了抑郁癥之後長到兩百多斤了,你知道她現在成了個什麽樣子嗎?你以為長胖之後很好減肥嗎?”溫母大聲問。

溫雨瀾心臟縮緊,開始動搖。

溫母再接再厲:“而且吃完藥之後記性也會變差,還不能停藥,最少都是一年起步!”

“記性變差?”溫雨瀾聲音微微顫抖。

“對!”

她低下頭,不再反駁。

不可以影響學習!不可以健忘,她也不想以後去減肥!

光是溫母說的這幾點副作用就足夠讓溫雨瀾失了吃藥的心思。

車水馬龍裏一切都變得很快,她也開始希望時間過得能夠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痛苦會隨著時間消逝嗎?她還能好嗎?

深色的雲層罩住灰白的光線,天徹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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