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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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最後一場春天的風帶走芍藥最後的芳華,夏天的炙熱烘烤大地,跑道上的橡膠味濃郁刺鼻。

天上沒有一絲雲彩,是一片清澈見底的藍,藍色汪洋下是奔跑吶喊的孩子們。

“溫雨瀾,快來!”崔小晗和其他幾個同學扒在圍欄上興沖沖往外看,一個老奶奶從白色泡沫箱內掏出幾個老冰棍,叮咚幾個一元硬幣到手,她樂呵的裝進布衣口袋,崔小晗從豎起的鐵欄桿縫隙接過冰棍,興奮地朝溫雨瀾招手,同時一把擋下後面聞聲趕來的外班學生:“奶奶,我同學還要一個冰棍!”

“謝啦,”溫雨瀾剛從衛生間出來,喘著粗氣也遞給來人一塊錢,撕開冰棍包裝,清涼的白汽撲在臉上她嗦了口冰棍舒服地瞇起雙眼。

雪糕一售而空,後到的學生看泡沫箱空空如也只留幾個大冰塊,懊悔地拍大腿:“哎——就應該早點到的!”

溫雨瀾憋著笑,有心靈感應般看向崔小晗,她也在憋笑,兩人一對視就雙雙破功當著一推沒買到雪糕的人哈哈大笑起來。

“你們笑什麽笑!”

“是啊,你們太過分了。”

“看,還有根雪糕沒開,崔小晗,拿命來——”

“啊——”

“就不給,來呀來呀,追不到——”

崔小晗就拉著溫雨瀾滿操場跑,跑到最後她的雪糕就化得只剩下跟棒子,她又可憐兮兮地纏著溫雨瀾求安慰。

溫雨瀾:“沒事,放學以後我們到超市買更好吃的。”

“嗚嗚嗚,”崔小晗崩潰嚎叫:“只有在體育課偷買的老冰棍才是最好吃的!嗚嗚嗚……”

兩人磨磨蹭蹭到了上課的最後一秒才趕到教室,有人問溫雨瀾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她看著手上的黏膩,神秘一笑:“秘密。”

不得不說,學校裏純真稚嫩的友情在一定程度上治愈了她的情緒,她不再像小時候一樣因為不喜歡學習在學校總悶悶不樂,她找到了一個新的解壓方式。

原來不只有電視可以讓她遺忘煩惱,跟同學朋友說說話一起玩耍也可以,而且更快樂,是更加持續的快樂。

正是因為這樣,溫雨瀾才不能忍受媽媽限制她交友的可惡行徑。

*

天空的色彩由東向西漸深,校門口人山人海,溫母接她時溫雨瀾正跟崔小晗聊天一起出來。

溫母很熱情地問:“你叫什麽名字啊?”

可聽到回答後她的熱情立馬轉為冷淡,這一極大的態度差異只有傻子才看不出來,溫雨瀾心一顫不想讓崔小晗發現:“你不是還要買筆嗎?我們一起去吧。”說完就拉著她走進文具店。

太陽落山天色逐漸暗淡,途徑小街的學生牽著家長的手一蹦一跳,溫母的臉色愈發凝重。

溫雨瀾走到她面前,心情出奇的平靜:“媽媽。”

“二十分鐘。”溫母垂眸看了眼手表,發絲落下擋住她的臉,不過溫雨瀾知道她生氣了。“溫雨瀾你什麽都不買,就跟著同學在裏面逛了這麽久,我問你,剛剛那個叫崔小晗的成績怎麽樣,在你們班能占多少名?”

“她的成績是不好,”溫雨瀾執拗地註視她的眼睛:“可是這又能怎麽樣?她的人很好,沒有問題,她也不會影響到我什麽,媽媽你剛才的態度真的很不好!”

“我態度不好?”溫母冷笑:“溫雨瀾,你看看哪個好學生會花二十分鐘去買一支筆?她為什麽要你陪她去買筆,這就是在影響你,你如果整天把心思放在花裏胡哨的東西上哪裏還會有心思搞學習。”她深吸一口氣:“多跟成績好的人玩,就是老師在班級群裏表揚過的作業優秀的學生,你在他們身上才能學到有用的東西。”

“聽到了嗎?嗯?”

車輛飛速駛過,風仿佛刮進了溫雨瀾的大腦,她沒有回應,腳步也越走越快。

她討厭被掌控的感覺,她快要找不到自己了,她好像在慢慢變成另一人。

只是還不及她積攢所有不滿去反抗,她就被又一種內疚占據全部身心。

*

外面的大地是火紅色的,炎熱的火浪籠罩大地連蔭蔽處都燥熱。

門口傳來母親的叫喚聲:“瀾瀾,外公外婆來了,你快去把空調打開——”

在溫雨瀾的記憶中,兩位老人很少來他們家。他們出生在農村也紮根在農村,外面的世界日新月異不斷發展,老人的思維仍停滯在二三十多年前的樣子。他們不會使用智能手機,不會在電視上選擇想看的影片,就連出門都會迷失在彎彎繞繞的路口中。

每每母親提出想接他們來自己家玩幾天時,外婆就揚起和藹的笑容沒有猶豫的說道:“不行,你現在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顧,我們兩個老家夥跑過來幹什麽?我們啊,在農村待慣了,一天不幹活就閑的慌。而且我們走了家裏養的雞和鴨怎麽辦?你啊,平時就夠累了,自己好好休息不要總想著我們,我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他們出生在農村,生長在農村。農村塑造了他們,可農村的各種東西也困住了他們,他們離不開也不舍得離開。他們也不知道離開了那片土地,他們還能靠什麽生活。

溫雨瀾開完空調後出來幫他們提東西,接過外公手上的一個裝衣服的起球帆布包時,她看到外公手臂處青紫的針針點點。那一瞬間,溫雨瀾胸口處湧起一片心酸。

他們老了。

在溫雨瀾的記憶裏外公是個嚴肅的人,她跟外公沒有共同語言也都不會找話題,兩人說過的話僅限於見面的問候和回家時的告別。溫雨瀾聽媽媽說,自己小時候特別怕他,只要一見到他就嚎啕大哭撲到外婆懷裏怎麽也不擡頭,惹得外公最後無奈收回了想要摸摸她的寬大手掌。

溫雨瀾把這歸結為外公幼年當過兵的緣故。

總之,從溫雨瀾上了初中後就一直沒有見過他們了,她的假期很少,就算有空也必須去補課。她對外公的印象還一直停留在一年前,他身材高大魁梧,長得比爸爸還要高,應該有一米八五左右,走在路上都與尋常老人不同,眼神中有一股正氣,像個為民除害保家衛國的英雄。

她眨眨眼睛,周圍世界明亮而刺眼,外公像是從虛幻中走來,一切大變樣找不到以前的痕跡。外婆頭發也白了好多。

怎麽會這樣?

溫雨瀾覺得不可置信。

她是知道的,外公前些年被檢查出來了一些問題需要去醫院治療。可老人覺得費用高就回鄉裏的小診所開藥,這些年他病情反反覆覆藥從沒聽過。直到他身體越來越不好,媽媽帶他去檢查才發現他的肝功能和腎功能已經出現很嚴重的問題。

媽媽告訴過她,外公每個星期都要來江城裏的大醫院透析。溫雨瀾從沒對此發表過什麽觀點,她從沒有打過一個電話去關心關心他們……

怎麽會變成這樣?

怎麽會?

一個人怎麽能瘦到這種地步?一雙腿好像只有骨頭,皮膚包裹在上面來維持人形。他背駝了下來,骨頭突起明顯。

外公又把放在外面的一桶油提了進來,溫雨瀾難以想象那麽一根細瘦的手臂是哪裏來的力量提起一桶正常人都覺得費力地油桶的。她看到外公的手臂在細細顫抖,走起路來是那樣沈重,每走一步都費力。

“爸!我來吧。”

“麽事麽事……”

……

家裏只有兩張床,夜間,溫雨瀾和父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則麽也睡不著。咳嗽聲穿透層層墻壁仍大得驚人,一聲接著一聲,仿佛從肺腑傳出又像是被堵住似的從嗓子眼兒擠出壓抑至極。

聽著讓旁人都覺得不安。

溫母也沒睡,過了一會她實在忍不住了,把旁邊的男人拍醒道:“爸一直在咳,你跟我一起去看看。輕點!不要把瀾瀾吵醒。”溫母壓低聲音提醒道。

溫雨瀾捏緊拳頭閉起雙眼配合著沒發出聲音。

夜色很黑,微涼的夜風吹進房間讓溫雨瀾打了一個有一個寒顫。可即便再冷即便明天還要去補課,溫雨瀾還是硬撐起眼皮聚精會神的聽著隔壁的風吹草動。

媽媽低聲的詢問聲,外婆的安慰聲,壓著的咳嗽聲,拍打背部的聲音……

溫雨瀾很累,閉上眼睛感覺更累了,腦袋裏閃過一個有一個想法轉瞬即逝抓也抓不到,她睜開眼睛,今天十五,月亮皎潔是圓滿的形狀,外面是溫馨的靜謐伴隨著晚春蟬鳴陣陣。

意識漸散於蟬鳴消失的時候,天色漸漸轉亮,紅日再次從水平面升起,賜予萬物新生。

為什麽好人也會命途多舛呢?

他那麽好。

如果世間有神明,如果祈求能實現,可不可以救救他……

外公是個很好的人。他經常幫助村裏的鄉親,他一個人可以幹三個人的活,他說人就是應該互相幫助實現自己的價值。外公不善言辭卻會在她來玩時在烈日下去池塘捕魚只為給她多添一個菜。外公的確長著一張冷臉,可溫雨瀾一直都知道外公很愛她,他在她面前總是盡量笑著,不過,那笑實在不算好看。外公會開著摩托車去車站接她,有外公在,溫雨瀾和媽媽不用多走一步路……

外公那麽那麽好。

這樣好的外公也會在某一天消失,再也再也找不到嗎?

可不可以不要離開,可不可以健健康康,可不可以一直都在……

溫雨瀾是哭著醒來的,她一睜眼就迎上了外婆盈盈的笑臉。“瀾瀾,我們要回去了,你要好好學習呀,有時間回來玩……”

溫母還想挽留,可拗不過兩老人。

溫雨瀾出去和他們道別。

那天外公罕見的摸了摸她的發頂,眼球渾濁卻滿是慈愛,他說:“丫頭,有時間回來看看外公,我再給你打魚吃。”

那天,老人消失在馬路的盡頭,陽光灑在溫雨瀾眼前的大地上,可遠方像是蒙了一層霧氣什麽也看不見。

要是她沖上去,要是她開口,要是要是她有半點行動那有沒有可能再留下他幾天呢?那溫雨瀾一定會放下所有的別扭放下自己所謂的尷尬,把自己經歷的所有有趣的事都說給他們聽。

我所有的感激與愛藏與心口難言,如果勇敢一點。如果勇敢一點……

外公,對不起。

我懦弱的只剩下逃避,不願意深想一切不幸。

我以為只要一覺睡醒,只要我遏制住自己的思想停止胡思亂想就可以逃開所有的難過與悲傷。

我以為只要告訴自己不要在意,就真的可以天下無敵了。

這些想法在溫雨瀾幼年面對的一團亂麻的家庭來說是救她一命的關鍵所在,不要在意,只要冷漠就不會難過了。

對不起。

對不起。

我的逃避是安全屋,可愛我的親人會難過……

我錯了,外公。

你可不可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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