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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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

初二上學期班上轉來了一個音樂生,她很外向,就是大家常說的搞笑女,不到一周就跟所有人打成一團。

三人友誼是不會長久的。

這是溫雨瀾親身所得的經驗。

小學就是這樣,這樣的事情還發生過兩遍。

她的精力好像總會有個限度,認識的最初便耗光了所有的主動與熱情,無趣就在日後點滴的相處裏顯現,上天最愛捉弄人,總會出現一個更外向的人,她總是那個先出局的人。

所以從崔小晗拉著官倩的手走到她面前,對她說“以後我們一起玩吧”的時候她就預感到了結局。

只是人只有在反覆掙紮後才能死心。

每個雙休後來到學校她們都會談論溫雨瀾不知道的事情。

排隊吃早餐的人很多,在鍋碗瓢盆叮當作響的食堂裏聊天成了大家唯一能做的事情,崔小晗站在中間,對著前面的官倩問:“我給你發的鏈接你看了沒?”

“看了啊,不過我還知道其他的網店,裏面的洛麗塔小裙子超好看!”

“下周江城開的漫展你去不去?”

“當然去啊!我還買了頂粉色的假發,晚上發你!”

“嗯嗯。”

“對了,溫雨瀾你去不去參加漫展啊?我跟你說,真的超級好玩!”崔小晗轉過來問她。

被註意到的感覺很好,可是無法回饋的感覺真的很糟糕。

溫雨瀾不懂她們口中的漫展,她也沒有可穿的衣服,要跟媽媽說嗎?媽媽會同意嗎?可這次都不用溫母當面拒絕,她自己都認為提出這樣的請求很羞恥。

“對不起,我那天有事……”這是她慣用的借口,這句話讓她失去了一個又一個朋友。

本就是隨口一問,兩人都沒在意繼續興奮地聊著漫展話題。

“聽說大谷這次也要來。”

“什麽??你沒騙我吧,他可有名了!”

“當然啊,官宣名單都出啦。”

喧囂如潮水漫過耳際,餐盤的撞擊聲在人群中來回穿梭。

溫雨瀾打了一碗熱湯,透過白熱的霧氣看見了水中倒映的自己:嘴角掛起的笑早就僵硬卻還是停留在臉上,就好像是想偽裝自己也能聽懂她們的對話,就好像這樣就能掩蓋失落。

真醜,溫雨瀾你笑的真醜,她自我評價道。

心臟迅猛下沈的力道讓人搖搖欲墜。

或許一個人也挺好的,她根本就不需要朋友,沒有朋友她也能生活。

燈光下,她扯著唇角告訴自己,溫雨瀾,這有什麽好難過的呢?不都是這樣嗎,你不是早應該習慣了嗎?有什麽好難過的。

她根本不在乎。

回教室的路上,天色灰白月亮隱沒在雲層中發出淡淡的光輝,大家都是幾人一組有說有笑,溫雨瀾緊抿唇瓣一種無所適從感侵襲她的身體讓她快要找不著東南西北。

總得找個人說話的,不然她就只有一個人了,一個人走路……不!好孤單好可憐,她不要一個人……

她就亦步亦趨跟著崔小晗與官倩,很近很近,就這樣,這樣就能隱瞞,溫雨瀾不是孤身一人。

談到好玩的地方,崔小晗會回頭看溫雨瀾反應,像是也在詢問她,看!好玩吧?

溫雨瀾急忙擠出笑瘋狂催促自己說些什麽,可是她悲哀地發現其實她跟崔小晗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官倩轉來初,溫雨瀾就聽說她家裏很有錢,否則也不可能在初二從其它學校轉到慧明火箭班,崔小晗家境也很好,她跟官倩都喜歡關註些稀奇古怪的小店子,喜歡穿各種風格的裙子逛街拍照,她們還去過很多城市,這些都成為共同話語。可是溫雨瀾能聊的就只有班上的事,八卦消息永遠都是落後的總得聽崔小晗談起才知道,她也沒有閑工夫去網上了解她這個年齡段小女生們喜歡的東西,她的生活好似無趣的只剩下學校與家兩點一線。

或許正是生活灰暗無光,她才會在窺見他光芒的瞬間被吸引。

*

數學老師在講臺上將著課,聲音慷慨激昂抑揚頓挫。

他年輕時帶過奧數班,特別喜歡在課下突然出個奧數題來鍛煉學生的思維,同學們對他這種占用課下時間的行為敢怒不敢言。

所有人都低頭思考著,溫雨瀾還能聽到班上的一些學霸在草稿紙上劃出的沙沙聲,雜亂無章的聲音預示著他們的心緒並不寧靜,也說明了這次出的題目很難。

她咬著筆頭假裝思考,不敢擡頭,生怕讓老師劉產生了她會做的錯覺。她餘光瞟見林京屹沒有做題而是望著窗外,眼神放空。

他這個做法實在不明智,就算不想寫了也不能這麽明目張膽吧?這要是被老劉發現了可不得一頓罵。

果不其然,老劉剛看完教案就註意到了林京屹。他瞇了瞇眼,不知道是期待還是懷疑把林京屹叫了起來,“你來回答一下這道題。”

教室裏一陣安靜,都為林京屹捏一把汗。

但他神色淡然氣定神閑地站起身,聲音處於變聲期並不好聽,但此時沒人會註意他的嗓音,他悠悠地答道:“答案是根號五。”

老劉略微挑眉,沒想到他能把這道奧數壓軸題答對。

他出這題也沒想有人可以做出來,只是這段時間A班孩子們的心不靜,他想用這道題來搓搓他們的銳氣。

他看著倚在桌旁的人,嗓音中帶著抑制不住的驚訝,“你是怎麽想的?”

所以是……答對了??

班上一片嘩然,都喊著“屹哥牛逼——”

林京屹完全不受影響,似是這個姿勢不舒服,他身子微彎雙手撐在桌上,神色平淡到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他述說步驟的聲音徐徐響起,溫雨瀾聽得雲裏霧裏,她都是聽課上老師講的內容沒有超前預習過,但一個班裏總會有那麽幾個變態提前學習,溫雨瀾能聽到他們壓得極低的驚嘆。

盛夏快來了,陽光灑在少年的身上,像是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金光。他明明沒笑,只是站著,可溫雨瀾就是覺得現在的他和以往都不一樣。

他平靜的外表下好像藏著一股目中無人的勁兒,耀眼又張狂,跟她如此不同。

“砰——砰——砰——”

心臟突然在此刻不受控制,一切從此刻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她突然發現,林京屹好像有點帥……

*

回家時天上只剩一輪彎月,天上看不到星星,人影在昏黃的路燈下被拉長。

開門,只有一盞燈亮著。

偌大的屋子是無端的寂寥。不知為什麽,溫雨瀾心裏發慌有種不好的預感。

出來的是許久不見的奶奶。

面對溫雨瀾的驚訝,奶奶開口解釋道:“你爸爸媽媽回鄉下有點事,可能後天才能回來……”

月亮不見了。

外面響起一聲驚雷,閃電劃破天際,屋內的暗處亮起又轉黑。然後劈裏啪啦的雨聲響起,一瞬的功夫就變得更響,宇宙中只剩下一聲暴戾的怒吼。

溫雨瀾胡亂點頭,背著書包一個人回了房間。

有些事不用挑明,她都能想到,她早就想到。

雨下得很大,就像是夾雜著冰雹,風將一些小冰粒吹到窗戶上一會兒就染成了白色。

可是夏天怎麽會下雪呢?世間怎麽可能真的有神明呢?

水珠劃過玻璃,霓虹燈好像印在上面和玻璃一切碎裂。

她記得自己在黑暗的沒有一絲亮光的小房間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牙齒都在打顫卻倔強的不願發出一點動靜。

閃電再次響起,世界中天光乍現變得敞亮。

溫雨瀾猛地一驚,再睜眼世界又恢覆緘默,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絲光亮。像是再也忍不住了,溫雨瀾整個人縮進厚重的被窩。心臟一抽一抽的難受,眼淚流啊流滾落進另一只眼內,熱的,又一陣冰涼。

快睡吧。

不要多想,他們馬上就可以回來,不用擔心。

別想了。

溫雨瀾寬慰自己道,她不敢想,可腦子就是和她作對不聽使喚。

平時她那麽厲害可以控制情緒控制自己的想法成了她的驕傲。她那麽厲害,爸爸媽媽生氣吵架時她可以若無其事的站在旁邊面容平靜有時甚至是面含微笑,媽媽說她是白眼狼,父母吵架從不幫忙……

走親戚時別人在背地裏罵她說她是不是有自閉癥,溫雨瀾聽到後照樣裝作不知道似的和他們打招呼……

溫雨瀾得意的想,她多厲害啊,別人對她怎麽樣又能怎樣,她不會難過,她絕不要為任何人難過。她要成為一個情緒穩定的人,就算沒有情緒都行,她絕不要成為像父母那樣相互埋怨歇斯底裏的神經病。

絕不可以傷心。

生死是世界的自然規律,每個人都會死,因為疾病,因為意外,因為壽命……

她看過很多電視劇,見過不少人的死亡。人人都說溫雨瀾是個小大人,她也以為可以看淡生死。可當這些降臨在親人身上時,她才發現自己是個俗人。

溫雨瀾一點也不堅強,她也有七情六欲。

藏起來並不代表就沒有……

被子裏很悶,又潮濕又熱悶得溫雨瀾一頭大汗,可她一點也不想出來。

她環抱自己縮成一個嬰兒的樣子汲取安全感。

為什麽相識的人註定離別呢?

為什麽溫雨瀾不能永遠縮在殼子裏呢?

原來世界上沒有神明,她的祈求不會被聽到。

原來有些時候的膽怯註定了一生的遺憾。

外公,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溫雨瀾是個膽小鬼。她害怕聽到外公痛苦的咳嗽聲,她害怕糟糕的一切,她失去了那麽愛她的外公……

可不可以讓人生變成一場夢,夢醒之後,我們一起去打魚吧。

*

幾天後,媽媽回家。

她憔悴了許多,臉頰消瘦眼下是泛著青紫的黑眼圈,看到溫雨瀾的那刻,她罕見的紅了眼。

她聲音哽咽,那是溫雨瀾第一次看到媽媽哭,一貫強勢做錯從不低頭的媽媽哭了。她說:“瀾瀾,你外公去世了……”

溫雨瀾這才發現,原來媽媽哭泣時也是默不作聲,豆大的淚珠滑落,壓抑在喉嚨的抽噎讓她胸膛起伏,這是她第一次在溫雨瀾面前袒露她的脆弱。

“媽媽……”

溫雨瀾蹲下輕摟住她,喉間幹澀,嘴巴一開一合安慰的話卻如何也說不出口。

面對永不相見的悲痛,語言是那麽的蒼白無力。

“沒事的沒事的,”溫雨瀾鼻尖酸澀,深吸一口氣忍著淚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肩。

媽媽說,外公本來還可以挺一段時間的。

下大雨的那幾天,外公去菜園摘東西時摔了一跤。老人的骨頭本來就脆,更何況外公身體本來就不好,到醫院檢查時發現是粉碎性骨折,沒過幾天就轉到了重鎮監護室,媽媽趕到的時候醫生已經下達了病危通知書。

那個要強了一生不肯給子女添一絲麻煩的老人還是沒熬過這個夏天,還有一個多月溫雨瀾就放暑假了,他們就可以一起打魚了。他臨死前還把一生中存下的三萬元存款交給了媽媽。

溫雨瀾下巴顫抖,她擁著母親手仍輕輕拍著她的背,眼裏的濕潤讓周遭一片模糊。

水霧裏,她仿佛看到外婆攙扶著他的胳膊,兩人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大醫院檢查著身體。

兩人焦急的用蹩腳的普通話和醫生交流。

外公神色黯然的對醫生說他不治療了。

兩人回到鄉下,每天吃著素食,逢年過節殺雞宰羊好東西都留給他們……

外公好像沒享受過幾天好日子,他的一生都艱苦。

一股後悔的情緒湧上心頭,溫雨瀾悲哀的發現自己好像從未和外公親近過,她從未對他們說過一句感謝,她抗拒一切溫情,表達情感讓她覺得羞恥,她對他們是冷漠的。

那外公知道自己是愛他的嗎?

外公能感受到她未能說出口的話嗎?

負面情緒來得猛烈猶如一個黑洞將她吞沒不能喘息,溫雨瀾覺得自己真是個惡心的人,她這是天底下最惡心的人,還有人比她更惡心嗎!

她自愛自憐的覺得沒有人喜歡她,卻抗拒出現在她身上的每一份愛。

有人愛她時她覺得歡喜,可是她知道不會有人喜歡她的。

小時候的溫雨瀾總是自戀的以為自己是女主角,她覺得身邊的每個人都很好,她真的好幸福,她生活在愛裏面。

可是中秋夜裏一盒的巨大的圓盤形月餅從沙發上被打落,玻璃器具摔落在地破碎的的聲音,無休止的爭吵聲……

溫雨瀾從小就瘦弱身體不好,小學時每周末去一趟醫院是常態。

她淚眼汪汪的對爸爸訴說著難受,爸爸說:“沒關系的,堅強一點,這些都是小問題,你堅強一點!”爸爸會陪著她玩,他時外人眼裏的好丈夫好爸爸。他的好永遠只停留在言語,給予她的永遠只有一句話:“堅強一點!”

溫雨瀾不是嬌氣不是無理取鬧,她只是好羨慕那些會陪著小朋友打針會輕輕吹著孩子傷口柔聲安慰的爸爸啊。

漸漸地,溫雨瀾知道爸爸不喜歡自己,只有媽媽會對她好……

是媽媽在她生病時送她去醫院,只有媽媽會註意她的情緒,只有媽媽是愛自己的。她不像爸爸在乎面子,是認真為她考慮。不會因為把碗摔碎而打她,不會不耐煩……

她也很愛媽媽。

可是媽媽說:“你這個樣子誰會喜歡你?你看看別人……”

原來,媽媽也不喜歡自己。對她好只是因為溫雨瀾是她的孩子吧?

真可笑,她怎麽會傻傻的以為世界上有人喜歡溫雨瀾本身呢?

她是這麽糟糕的一個人……

這麽糟糕的溫雨瀾也會得到真正的愛嗎?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會有人喜歡她呢?連相處了十幾年的父母都討厭她……

所以她討厭別人對她好,她一邊歡喜又一邊厭惡。

無論是外公還是朋友,她只想要他們遠離。

她害怕當自己真的相信他們以後自己又被狠狠的拋下,只有做最冷漠的人只要什麽也不在乎才不會因為他們的離去而悲傷。

這是她堅信的。

可是為什麽她這麽難過……

她明明是個堅強的人啊?

鼻子被堵住,溫雨瀾大力的呼吸,吸氣,呼氣。腦子發沈,整個人像是懸於一塊浮木上,不能動彈。

是她錯了嗎?

好想好想擁有一個超能力——讀心術,這樣她就可以知道哪些人真的愛她了,她就可以毫無保留的對一個人了。

真的好累。

“我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企圖逃避惡劣情緒,連向父母挑開話題也不敢。如果我勇敢一點,如果我勇敢一點,我就可以要求跟他們回老家,我就可以見到外公最後一面。如果不是因為我的別扭,如果我勇敢表達自己的關心,外公會欣慰吧?可惜他什麽也沒得到,我還沒做好開口的準備他就永遠離開了……

我想變成一個勇敢的人,我想像玫瑰花一樣坦蕩自信。

三遍是強調,那麽三遍對不起可以得到原諒嗎?

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我不配得到諒解。”——《溫雨瀾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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