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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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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 28 章

◎小舅舅,還要飛飛◎

頃刻,一行人站定在江朝朝面前。浣珠和上官清霜很有眼色的退到一旁,只留了皇上和楊茂站在原地。

兩人一動,江朝朝也從冗雜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這一刻,她的心依舊跳動的很快,甚至在待會兒要如何稱呼他這一問題上犯了難。

是皇上?還是舅父?

可當她與他四目相對,看著他蒙上一層水汽、與自己的眼睛生得一般無二的琥珀色眼眸時,她決定遵從自己的內心。

她三兩步奔到黎越面前,脫口喊了聲:“舅父。”

“哎,好孩子。”

黎越努力讓自己的情緒保持穩定,但應她這聲,依舊能夠聽出幾分顫音。

早在第一次敲門沒人回應時,黎越的心裏就生出一抹忐忑:她到底想不想和他相認?如果不想,那他該怎麽辦?

同時,鼻腔也泛起陣陣酸澀,蘊在眼睛裏的水汽也越來越多。

他不想讓江朝朝看出異樣,擡手將她抱在了懷中,順勢用指腹抹去眼淚後,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是舅父的錯。舅父無能,沒能早日將你從澶州接來,這些年你受苦了。”

說這話時,黎越的聲音已經恢覆了正常,只是比平日說話時的聲線要溫柔一些。

他的這番話,落在殿內其餘人耳中。

楊茂沒什麽反應,倒是一旁的上官清霜和浣珠震驚得瞪大了雙眼。在她們眼裏,平易近人的皇上已然很難得,卻從沒想過,有朝一日,竟然能夠聽到他認錯。

江朝朝伏他的肩膀上,淡淡的一抹龍涎香縈繞在她的鼻息。

聽到他這麽說,眼淚唰的一下,流了下來,打濕了他的衣襟。她搖了搖頭,悶聲反駁了句:“舅父沒錯。”

話落,她又擔心他聽不清她的話,從他的懷抱中脫離出來,淚眼朦朧,重覆道:“舅父沒錯,也不無能。承蒙舅父掛念,每個月不忘差人送東西至澶州,若非如此,朝朝怕是——”

早已被江府那些人給磋磨死了。

這句話,在齒關打了轉,卻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初初見面,她不想給人一種‘背後說人壞話’亦或是‘背後告小狀’得錯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換了另外一種說法。

“若非如此,朝朝怕是不能活得那般肆意。”

在場的諸位,雖不說全是人精,也都長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就連浣珠,也是極其聰慧的存在。

更何況,她那所謂的‘叔叔嬸嬸’的德行,在場的所有人裏,也就黎越沒有親眼見到過。

但那日,他卻聽到了楊茂分毫不差的描述。聽完之後,他沈默了片刻,隨即派了兩隊暗衛出去。

一隊去了澶州城,去調查這些年江朝朝過的到底是什麽日子。另一隊則埋伏到了江府周圍,觀察江府人日常的行徑,暗訪府中多年的老仆,試圖通過鄰裏、老仆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她的過往。

這樣的一群人,又如何會聽不出她驟然改變的話鋒。

上官清霜也終於意識到,她竟在不知不覺中窺伺到了皇親貴戚的陰私秘事。

盡管,朝中、民間仍暗暗流傳著皇上雷霆狠厲手段的傳聞。耳聽為虛,上官清霜更加相信眼前所見、心中所感。

在繁寧殿的這三日,她看到了皇上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也通過浣珠之口了解到一些昔日江朝朝為了家族和睦而不得不做出的一些隱忍和犧牲,揣度出她是一個溫婉的性情,心裏竟沒有半點有可能會被威脅、甚至是滅口的驚懼,反而生出一絲絲的憐惜與同情。

看著斟酌詞句的江朝朝,黎越的心裏越發難過。

她是阿姐唯一的子嗣,應該活得瀟灑、肆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說句話都要反覆斟酌、小心翼翼。

楊茂和浣珠就更不必說了,滿心滿眼都是對她的疼惜。

於是,江朝朝一擡眸,便收獲了四道充滿了憐惜和愛意的目光。

一時間,她有點無所適從,眼睛裏的淚光卻越來越多,視線逐漸模糊。

看著近在咫尺卻淚眼朦朧的江朝朝,黎越眸中的疼惜更加明顯。他擡起手,試圖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珠。

可她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打濕了他的手背。

斷續落下的眼淚明明沒有重量,但黎越卻覺得,像是有一塊接一塊的石頭,重重砸在他的心口。

黎越的情緒被她斷斷續續的眼淚給調動起來,聲音喑啞道:“好孩子,不想了,都過去了。以後,你就待在舅父身邊,皇宮就是你的家。”

說話間,黎越甚至生出了一種讓江朝朝舍棄父姓隨母姓的沖動。

在他看來,江這個姓氏,沒什麽好的。而且,他覺得,黎朝朝這三個字連在一起,也挺好聽的。

話語臨到嘴邊,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江宗保的臉。

想起和他在澶州城的過往,想起他每次同行伍裏的兄弟們說起那個皮猴子一般的寶貝女兒時驕傲又自豪的神情,黎越晃了下神,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罷了,過分的是江氏的其他人,和江宗保沒有半點關系。

何況,江宗保就她這麽一條血脈留存於世間,他還是不同他搶了。免得百年之後,江宗保與阿姐聯手暴揍他。

最重要的是,以他如今的身份,就算她不冠皇姓,他也能夠讓她過得很好。

只要她想。

忽然,黎越靈機一動:既然她的名字要維持原狀,那他可以在封號上動些心思啊。

依他看,黎陽郡主這個稱號,就極好。

黎陽黎陽——不僅賦予給了她皇姓,而且蘊含黎民朝陽之意。

身為她的親人,他希望江朝朝這一世,能夠如她的名字一般,似朝陽初升,綻光芒萬丈。

身為萬千黎民的君王,他希望他治下的黎民百姓,如朝陽般百折不撓,生生不息。

這一念起,黎越心神大悅,但並沒有表現出來,更沒有立即提出來。

今天,就只是重逢日,不適合談及其他。

更何況,她如今默默哭泣的模樣,估計也聽不進他的話。他不想給江朝朝的心靈帶來更多的震撼。

江朝朝今日像是魔怔了一般,她明明是想和舅父好好說說話,想要給他營造一個至少不那麽糟糕的初印象。

可眼淚一流下來,怎麽也止不住。縱她已經活了一世,當眾垂淚哭泣這種事,她仍覺得羞赧。

情緒一上來,眼淚流得更兇了。

他們進來得急,江朝朝身上沒有手帕,袖口很快被打濕。止又止不住,江朝朝也不急了,幹脆讓它徹底流幹。

丟人就丟人吧,壞印象就壞印象吧,日後她再好好挽救就行了。

江朝朝並不知道,她如今這涕泗橫流的委屈模樣,落在其他人眼裏,他(她)們只會覺得她之前受盡了委屈,如今好不容易見到個真心待她的長輩,便再也忍不住才哭泣的,完全沒有她所以為的嘲笑之意。

江朝朝專註把積攢了兩輩子的壞情緒都發洩出來,並沒有註意到殿內的其他人對時不時對她投來的覆雜眼神。

好一會兒,江朝朝的情緒才平覆下來。

黎越和上官清霜幾人幾乎是不約而同的收回落在江朝朝身上的目光,唯獨浣珠,還淚眼汪汪地望向她。

浣珠自幼和她相依,最是知道她的艱難。可在此之前,她從來都沒有見過她家小姐哭過這麽長時間。於是,她也在不知不覺中,紅了眼眶。

江朝朝並非神經大條之人,她敏銳察覺到殿內的氣場有點奇怪。

若有似無的視線在一眾人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因為憋淚把鼻頭都憋紅的浣珠臉上。對上她滿含擔憂的視線,江朝朝沖她笑了一下,示意她不要擔心 。

藏在眼眶裏的最後一層水汽隨著她這抹淺笑凝在一塊,在根根分明的下睫毛懸了一瞬後,順著肌膚滑落。

黎越的註意力一直放在江朝朝身上,見她落淚,下意識擡手,用指腹幫她抹去。好不容易掩去的心疼、憐惜等情愫,又一次浮上眼眸。

江朝朝的視線也從浣珠身上挪開,看著近在咫尺的舅父以及他眸中的種種覆雜情緒,楞了一瞬後,揚起一抹更真摯的笑意。

黎越看著乖巧如斯的她,心裏更是泛起陣陣酸楚,也越發自責。

他鄭重打量了她一眼,確認她沒有要繼續哭的意思,下意識松了一口氣,沙啞開口: “舅父跟你保證,從今往後,舅父在一日,便會庇護你一日。日後,你便安心在繁寧殿住下,舅父再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話音未落,一陣清晰的腸鳴聲響徹殿宇。

大殿瞬間安靜下來,其餘三人的目光盡數落在江朝朝身上,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情之後的江朝朝,面色羞赧。

不等她去細看所有人的反應,耳畔傳來一聲低沈的輕笑:“是舅父的不對,只顧著寒暄,忘記了我們的小皮猴子還餓著肚子。”

隨即,黎越吩咐道:“楊茂,差人備些膳食來。”

領命離去的楊茂,嘴角仍噙著一抹淺笑。江朝朝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昵稱羞紅了臉。

小皮猴子......

上一世,舅父好像從來都沒有這麽叫過她,但她的腦海中,卻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

一座不大但溫馨的小院裏,小廚房炊煙裊裊,乳母忙著烹制膳食,暫時顧及不到其他。

半人高的女娃走到院中,仰頭看著院中那棵碩果累累的歪脖子棗樹流口水。

她扭頭看了一眼正在廚房忙活、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的乳母,躡手躡腳繞到樹後,動作麻利地攀爬到繁茂的枝椏上摘棗子吃。

忽然,外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先後走進來兩個男人。

坐在樹上專註吃棗子的女娃聽到動靜,扒開繁茂的枝椏,看到來人,臉上登時有了笑意。

清甜的棗子塞了一口腔,兩邊的腮幫子填得鼓鼓的,話也因此說不清晰。

“得得,小奏奏,泥們肥來了——”

兩人聽到動靜,不約而同頓下腳步,仰頭看著樹上那個沖著自己揮手、掌心裏的棗子卻因為她的動作骨碌碌滾落到地面上的小丫頭。

“你個小皮猴子,怎麽又爬到樹上了,當心摔下來。”手上提著一刀五花肉和兩壇子酒的男人一臉焦急,沖著樹上的小人喊道。

小人聽著,非但沒有害怕,反而越來越興奮。

她想說些什麽,又察覺到嘴巴裏的棗子實在耽擱說話。她手舞足蹈得嚼了兩下,把果肉咽下去,棗核吐出來,說話終於變得清晰:“爹爹,小舅舅,吃棗子,甜的。”

說話間,她掙紮著便要從樹枝上站起來。

男人臉上的焦急神色更甚,他上前兩步,準備把手上的東西放到屬下的石桌上,再親自把她從樹上揪下來。

身後的男人先他一步,借著石凳的力,一個飛躍,把樹上的小丫頭抱了下來。

穩穩落地後,仍抱著她不放,寵溺笑道:“我們朝朝才不是小皮猴,只是餓了對不對?”

小丫頭鼻尖冒著汗,琥珀色的眼睛炯炯有神,扯著男人的衣領,道:“小舅舅,還要飛飛。”

......

記憶中的那個少年人的面孔逐漸和眼前人重合,江朝朝臉上的笑意漸深,呢喃了句:“小舅舅,朝朝才不是皮猴子,只是餓了。”

聞言,黎越的神情也變得恍惚。

他也想起了那段時光。那時候,她的父親還在,她也並不喊他舅父,而是小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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