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 第 20 章

關燈
20   第 20 章

◎小姐何必住到那等腌臜混亂的地方去◎

-

聽了江朝朝這段話,楊茂的情緒幾乎要壓制不住。

原本主子說,江朝朝在澶州過得不如意。楊茂還不以為然。他以為,江宗文夫婦對她不好,至少還有一個嫡親的祖母護著。

沒想到,江家的老夫人,竟然也這麽混賬。

楊茂的臉上,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覆雜。

一時浮現出一抹對江朝朝的憐愛,一時又浮現出一抹對楊茂的審視和威壓。

江宗文戰戰兢兢,如果不是因為楊茂還沒有在江朝朝面前挑明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江朝朝對這一切都還蒙在鼓裏,他甚至會毫不猶豫地跪在楊茂面前哭訴。

偏偏楊茂這廝如此沈得住氣,在聽到江朝朝說過自己曾受了這麽多委屈之後,還能隱忍不發。

換位思考一番,如果他做到楊茂這種身份,怕是在推門而入的那個瞬間,就揮刀相向了。

不過,也幸虧楊茂不是那麽沖動的人,不然或許他和孫芳菲這個時候已經沒命了。

這一刻,江宗文又驚又怕。

同時,心裏也生出一絲慶幸。

還好楊茂不是那種脾氣暴躁的人,不然他如今哪還有命在?

忽然,耳邊又傳來江朝朝的聲音,江宗文的腿都下意識軟了一下。

“長者不慈,我們做小輩的,也就沒有敬著的必要了。”她這話裏的長輩,並不單單是指祖母周氏,還把江宗文夫婦囊括其中。

江宗文嘴唇顫了又顫,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麽,又被江朝朝打斷:“我意已決,叔父還是莫要多費口舌。此後,無論叔父高升到何等地位,無論二房過上什麽樣的富貴生活,都將與我毫無幹系。

日後,我就算是吃糠咽菜,穿粗布麻衣,也絕不會再登叔父家的門,尋求幫助。”

聽到這裏,浣珠知道,自家小姐不是在開玩笑,就算是日後去街巷的腳店住大通鋪,她們也再也不會回到江家來。她不動聲色地從江朝朝身邊離開,動作利落地收拾著為數不多的行李。

為此,上官清霜格外多看了她兩眼,並在心中暗暗感嘆,她怎麽就沒有如此機敏的丫鬟。

“此外,還有一事要麻煩叔父。”江朝朝又言。

“都是一家人,說什麽麻煩不麻煩的。”江宗文語氣溫和,笑容卻僵硬,皮笑肉不笑,看起來有點滲人。

“這些年,我被叔父和嬸母好心收留,父親的撫恤金也因此一直被嬸母把持著。可如今,我既已決定搬出去,父親的撫恤金也就不必勞煩嬸母保管了。”

她知道,金錢方面,孫氏一毛不拔。所以,她這些話,是盯著江宗文的眼睛說的。

孫芳菲詫異地怒瞪了她好一會兒,仍咽不下那口氣,沖她破口大罵:“你個小賤.人,今天搞了這麽多事情,為的就是向我們要錢。你個小沒良心的。沒有我們,你早死了。如今反倒還問我們要起錢——”

話沒說完,孫芳菲就聽到江宗文一聲怒吼。

“閉嘴。”

不等孫芳菲側目看向他,江宗文一個大跨步來到她面前,掄起手臂,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啪一聲脆響之後,孫芳菲又一次摔到了地板上。和上一次不同的是,這一回她半邊臉都是腫的,唇角還隱隱有血絲滲出。

江宗文甩過來的那一巴掌,用足了力氣。

伴著孫芳菲的倒地,所有人的視線又一次不約而同落在了江宗文身上。

姚嬤嬤面露遲疑,看著江宗文面色鐵青的臉,腳尖動了下,卻生生壓住了想要將孫氏攙扶起來的沖動。

再加上江朝朝今日的種種舉動全都透露著詭異和挑釁,但江大人非但沒有對這位堂小姐生氣,始終和顏悅色地奉承著,反而狠狠抽了孫氏一巴掌。

在姚嬤嬤的印象裏,這好像是他第一次打她。

也是這個時候,姚嬤嬤總算意識到,就算平日孫氏再張狂,這個家也是姓江,而不是孫。

姚嬤嬤把腦袋垂得很低,盡可能的避免和孫氏有眼神上的接觸。

江朝朝瞥了一眼地板上狼狽不堪、口中卻反覆低喃著‘你竟然敢打我’的孫氏,又沖著江宗文說道:“正如叔父所言,無論如何,祖母她老人家還在。縱她萬般不喜歡我,可她到底是我父親的親生母親,是我的親祖母。”

聽到這裏,江宗文的眼睛裏又重新浮起一抹希冀和不易讓人察覺的沾沾自喜。他以為,江朝朝也被他剛才的舉動給唬住了。

很多時候,孫氏對江朝朝的確是過分了些。而他為了內宅的和睦,也鮮少去管。大多時候,都視而不見。也正是因為如此,才釀成今日這般禍事。

如今,他當眾狠狠抽了孫氏一巴掌,應該是震懾到了他這位不谙世事的小侄女。

只要她一消氣,繼續在他府上住下去,那不管今日來的是誰,都不會妨礙江府日後的榮華富貴。

這樣想著,他看向江朝朝的眼神,也就越發熾熱。甚至,到了近乎癲狂的地步。

楊茂察覺到他情緒的異樣,格外多關註他幾分。

可隨著江朝朝後面的話,他又逐漸面如死灰。

“雖然我父親不在了,但身為人子,贍養母親的義務還是有的。”

江朝朝稍微停頓一瞬,又繼續說道:“我父親這些年的撫恤金,如果我今日獨占了去,日後這汴京裏指不定會傳出怎樣的言論出來。所以,父親的撫恤金就一分為二。我一半,祖母一半。”

“另辟宅院也是需要錢的。還要煩勞叔父將過往這麽多年的撫恤金盤算一下,將屬於我的那部分原原本本的送還到我手上。不然,我們也就只能在汴京的府衙裏相見了。汴京可不比澶州,天子腳下,容不得叔父一言堂。”

江宗文徹底死了心,不僅僅是因為江朝朝的威脅,而是因為他一時之間根本拿不出那麽多的錢。

正如江朝朝方才所言,朝廷每年派發給兄長的撫恤金,一直都被孫氏把持著。

也正是有這麽一.大筆的進項,孫氏才逐漸養成了花錢大手大腳的習慣。在澶州時,她過得再滋潤不過。江唯和江銳也因此被孫氏嬌生慣養著長大。

如今江朝朝猛地一開口,他一時也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果非要湊這筆錢,他也不是湊不出來,只是要費點時間,把澶州置辦的些許家業賣掉一些才行。

江朝朝見他猶豫著不回應自己,又繼續說道:“叔父才從澶州升至京城,想來也不願聽到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侵占亡兄家產、肆意淩虐子侄的傳言吧?”

她定定地看著江宗文,言語間滿是威懾,但神情是自在的,平白給人一種她做過很多次這樣的事情的錯覺。

“叔父就算不為自己的前程,也要為江唯和江銳的日後考慮。”

說起江唯和江銳,匐在地上喃喃自語的孫氏忽然擡起了頭。

剛才江宗文甩過來的那一巴掌,她也把這筆帳算在了江朝朝的頭上。

她看著江朝朝,眼眸裏的憎惡和恨意是那樣的明晃晃,卻又擔心江朝朝會做出能夠威脅到她的子女的出格舉動不得不壓下心裏的怒氣。

“叔父怕還不知道吧,剛才我們進城的時候,堂妹和魏首輔家的小孫子相談甚歡呢。堂妹眼看著到了要說親的年歲,若是坊間傳聞四起,別說是像魏郎君這樣的世家子,怕是連尋常的郎君也絕不會再看堂妹一眼。如此,堂妹可還如何嫁人?”

孫氏自顧掙.紮著站起身,就聽到江朝朝此番言論,呼吸在一瞬間變得急促。

江宗文亦是如此。

剎那,偌大的房間,夫妻兩人喘著粗氣的聲響尤為明顯,像兩只頂著日頭一連耕了三畝地的老黃牛。

這段時間,魏家的確同他打得有些火熱,他心裏也在打著自己得如意算盤。早就聽聞魏家郎君文采斐然,生得更是一表人才,京中不少得官家小姐都對他傾心。

可偏偏,向來高傲的魏大人與自己交好,張口閉口的喊著江兄,甚至頻頻請自己去樊樓吃酒。

最重要的是,魏首輔的學生遍布四海。

如果真的能夠和魏家結為親家的話,那日後絕對是受益無窮。所以,無論如何,在這個緊要關頭,任何對江家不好的言論都不能傳出去。

相比於胡亂撒一通氣讓自己身心舒暢,孫氏更想讓自己的女兒有一個好的歸宿。而江宗文也想在如今的高度上更上一層樓。

兩人誰也沒有出聲反駁她,生怕她一個不痛快,真的就去外面散發一些對江家不好的言論。

“朝朝,你把叔父當成什麽人了。兄長的那些撫恤金,我們本來就是代為保管。如今你也長大了,做任何決定叔父都會支持你的。只是如今你們才到汴京城,行李什麽的都還沒來得及收拾,財帛也不知放在哪處箱籠裏。”

江宗文咬了咬牙,說:“不然這樣,等我們把行李什麽的都收拾好了,叔父親自把屬於你的那份撫恤金送到你手上,如何?”

“叔父說的也對。”

江朝朝稍一思忖,說:“此事是我思慮不周,那就多給叔父半個月的時間,勞煩叔父收拾內宅庶務的空閑裏,務必把金額算得仔細些。我身邊的浣珠,可是打算盤的一把好手。”

“若是缺了漏了,我定會親自去大理寺同叔父討要。屆時,叔父的那些同僚,可就要看笑話了。”

江朝朝沒有忘記她剛才的話,如無必要,她不會再登他們家的門,自然只能去大理寺堵他。

江宗文訕笑著:“自然不會。”

小輩咄咄逼人,長輩唯唯諾諾地賠著笑臉。

若是讓不知情地人見了,背地裏指不定要如何議論江朝朝。說不定,還會給她扣上一頂不孝、甚至是忤逆長輩的帽子。

這一刻,上官清霜都忍不住在想:如果自己方才沒有在門外聽到江家夫人說的那番惡毒的言論,單是看著如今的場面,怕是真的會以為江朝朝是什麽十惡不赦之輩。

畢竟,單看此時的畫面,江大人夫婦都快要哭出來了。

但也正是因為她聽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話,也從楊茂口中得知了江朝朝的身世,她才沒有誤會了江朝朝。

而且,聽江朝朝話裏話外表達的意思,她好像並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和聖上一母同胞的景潤長公主。

此刻,江朝朝的咄咄逼人,落在楊茂和上官清霜眼裏,是被欺壓到絕境之後,不得不做出的魚死網破的反抗。

看著江朝朝此時的模樣,兩人不約而同慶幸,還好她的性情堅韌,沒有像旁的小女娘一般,受了欺負也不知反抗,只會更加唯唯諾諾,甚至會做出傷害自己、一心求死的舉動來。

恰時,浣珠又走上前,用所有人都聽得到的聲音說了句:“小姐,行李都收拾好了。與之前一樣,舅老爺差人送來的東西全都帶著。”

江朝朝沖她點了下頭,又對著江宗文夫婦說道:“叔父,嬸母,朝朝今日便搬出府了。這段時日,我會住在樊樓附近的客棧裏去,半個月後,叔父可到那處尋——”

不等她把話說完,楊茂忽然上前一步,打斷她:“小姐何必住到那等腌臜混亂的地方去。”

江朝朝假裝不知他的身份,神情訝然地打量他一眼。孫芳菲和姚嬤嬤不知他的身份,卻也因他的話,頻頻看過來。

她們可是聽說,樊樓是汴京城中數一數二的食肆,怎麽到了這個人的嘴裏,就成了腌臜混亂的地方了。

楊茂看到江朝朝眼底的疑惑,主動往前走了兩步,說:“小姐,老奴是奉了主子的命令,專門來看望你的。”

“你主子是?”

江朝朝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餘光明顯看到江宗文平地打了個趔趄。

“老奴的主子,正是您的舅舅。主子聽褚中郎說您生了病,始終懸著一顆心。得知褚中郎請了上 官大夫前來為您看診,特意差我一同前來探望。”

一邊說,楊茂撩開衣袍,跪在了江朝朝面前,老淚縱橫,道:“是老奴來遲了,竟讓小姐受了這麽多年委屈。”

江朝朝也沒料到他會有如此動作,連忙彎腰將他攙扶起來。本來,她就對利用了楊茂和上官清霜感到愧疚。

這下,更加愧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