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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一整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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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一整夜(4)

那天之後,黎文樂沒回過家。

他在學校的宿舍還沒退宿,老家也有房子住,所以一開始黎曄沒太擔心,他是鐵了心想讓黎文樂吃點苦頭。

黎文樂雖然不樂意在他這裏住,可真在外面呆不下去了,還是會屁顛屁顛回來,黎曄就等著他回來認錯。

他太了解這個弟弟,身上沒錢的情況下,撐不了幾天就會回來。

然而這次沒有,一周過去,黎文樂都沒給他打個電話。

直到這天,黎曄正在開會,在老家的父親忽然打來電話,說有幾個人來家裏找黎文樂,還說他欠了好多錢,問到底怎麽回事。

黎曄只是猶豫了半秒,就暴露了他是知情者,黎剛兩眼一黑,氣得差點昏過去。

黎曄立刻給黎文樂打了個電話,關機。

他這才驚覺有些不對,黎文樂走的時候什麽都沒帶,要以前挨不過兩天就回來了,眼下都一周過去了,連個電話都沒打過,也沒回老家。

這下黎曄才開始著急,去他宿舍找,舍友都說他很久沒回去了,以為他在外面實習。黎剛氣急攻心高血壓犯了,無奈之下,黎曄只好先回了趟老家。

除了過年,他很少回來了,也想過把年過六旬的父親接到海市住,但黎剛不願意,放不下老家的幾畝地。

“小樂,是不是出事了?”病房裏,黎剛身體顫抖著問。

黎曄抿著嘴唇,不知該如何跟父親交代。他很後悔,要是那天沒有跟黎文樂吵架就好了,要是那天沒有爭吵,至少兄弟倆還能維持虛假的平和。

“不會,他可能怕有人催債,暫時躲起來了。”黎曄笨拙地安慰著父親,“我會找到他的。”

“他怎麽會欠那麽多錢……”那個數字大到黎剛一輩子都沒聽過,他知道不應該,但還是抓住了黎曄的胳膊,“兒子,他是你弟弟,你要幫幫他啊。”

黎曄被那雙幹裂黝黑的手攥得生疼,明明抓的是他的胳膊,卻被生生扼住喉嚨,說不出一個不字。

他可以拒絕黎文樂,卻拒絕不了滄桑年邁的父親,拒絕不了母親臨終的囑托。

這麽一雙蒼老的手,年輕時曾把他從雪地裏抱回來,牽著他走路,領著他上學,把他高高地舉過頭頂。也是這麽一雙手,曾沒日沒夜地在農田裏勞作,收成不好就去城裏打工,只為了給他湊上讀書的費用。

黎曄很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撿回來的,可從沒懷疑過父母的愛,盡管這些愛從黎文樂出生後,被分走了大多數。

如果不是這對樸實的農村夫婦,他早在三十年前的雪夜凍死了。

印象中,他們從來沒打罵過自己,也沒讓他做過粗重的活,反而一直供他讀書,在同齡人都輟學出去打工的年齡,他以縣中學第一的名次,考進了海市一所雙一流大學。

他還記得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他父母都特別高興,黎剛驕傲地拍著他的肩膀,說咱們家終於出了個大學生。

那雙拍過他肩膀的手,如今抓著他,幾乎用哀求的語氣在乞求他,他怎麽能拒絕得了?

“小樂要是出點事,九泉之下我怎麽跟你媽交代啊!”

黎曄深吸一口氣:“放心吧爸,我會幫文樂的。”

黎剛手上的氣力這才松了點,讓黎曄得以喘息。只是黎曄想不明白,他們給自己的都是愛啊,愛怎麽會讓人窒息?

黎文樂的電話還是沒有打通,人不知道是失蹤還是自己躲起來了,黎曄回到海市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報了警。

做完筆錄,警察說會去調沿途監控,只是需要大量時間,讓他先回去等消息。

走出警局時天陰了下來,黎曄沒穿外套,風一吹,陡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很後悔。

要是那天沒跟黎文樂吵架就好了。

一連兩天都沒有新消息,黎曄實在坐不住了,必須要找人打聽打聽情況。可他在海市無親無朋,唯一算得上關系好的只有方桐秋,而此時方桐秋正在德國,為他小叔的事焦頭爛額。

恍惚間,黎曄想起來有次方令羽跟別人打電話,提起那人在公安系統有些關系,或許可以幫上忙。

想到這兒,他不管不顧了,給方令羽打了電話。

對於這個電話,方令羽很意外,黎曄前兩天還掛他電話,現在怎麽想起來主動給他打電話了?真稀罕。

因此他語氣不大好:“有事?”

黎曄沒了平時的咄咄逼人:“你……在哪?”

“在家啊,大哥你也不看看才幾點?”方令羽眼都沒睜開,哈欠連連,要不是對面是黎曄,他接都不接。

黎曄看了眼時間,八點多,不早了。

他不兜圈子:“我記得你有個朋友,在公安有點關系?”

方令羽皺起眉:“你說瞿明琰?他舅舅今年剛升了副局,怎麽了?”

黎曄說:“我弟弟失蹤了。”

方令羽一下子就清醒了:“黎文樂?他不是一直住你那兒嗎?”

黎曄沒有多解釋,用細若游絲的聲音哀求:“方令羽,算我求你,幫我找到我弟弟,什麽條件我都答應你。”

他真的沒辦法了,父親每天都打好幾個電話問他進展,可他一點進展都沒有,警察找人要等,他自己找也要時間,他真怕等著等著,等來的是一具屍體。

要錢他認了,賣房他也認了,他的命運,他認了。

只要讓黎文樂平安無事的回來。

電話裏,方令羽聽出來他情緒不對,加上黎曄已經好幾天沒去公司,不由擔心起來:“黎曄,你還好嗎?”

電話裏只道:“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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