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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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方桐秋的廚藝很有進步。
有道是張凝遠上次給他做過的蛋羹，現在方桐秋自己就能做得有模有樣，張凝遠用湯匙盛了一口，口感滑嫩。
涼拌牛肉和椒鹽蝦也相當不錯，火候適中，酥脆又沒過火，剩下一道白灼青筍意外好吃。
“這幾道菜都是我新學的，味道怎麽樣？”方桐秋期待地問。
張凝遠真誠地說：“很好吃。”
看得出來他在做菜上真的下了很多功夫。
“這道蛋羹，”他用筷子指了指，“上次你給我做過，我覺得好吃，就跟著網上學了學。好難啊。”
不知是不是張凝遠聽錯了，總覺得他最後那句帶點抱怨的撒嬌。
於有些人而言，烹飪是樂趣，但對於張凝遠這樣普通家庭的人，十幾歲就開始給妹妹做飯，家常菜炒了一遍又一遍，大概很難體會到其中的樂趣了。
而對於方桐秋，顯然是前者。
張凝遠問：“你怎麽想起來學做菜？”
“你不是說過，男人一定要學幾樣拿手菜，以後好做給喜歡的人吃。”方桐秋笑著回答，“我這不是在提前練習嗎？”
喜歡的人麽？
他很難想象讓方桐秋喜歡的人會是什麽樣子，方桐秋這樣的人，似乎天生就該高高在上被愛，不該卑微愛人。
張凝遠知道他有個前男友，一位業內小有名氣的律師，長相也是一表人才，他曾見過一次。知道那是方桐秋的前男友，還是方令羽無意中說漏的。
他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分手的，但張凝遠想，方桐秋會喜歡的，大概就是這類人。
旗鼓相當，門當戶對，有共同話題和圈子，只有這樣的人能值得方桐秋脫下西裝走進廚房吧。
以前是廖天，之後是淩肅，以後又會是誰？
外面又下起雨，方桐秋走過去關上窗子，吃著吃著又覺得屋裏悶熱，只好把衣領的扣子又解開了一顆。
隨著衣領的張大，張凝遠看見他兩邊鎖骨上閃著銀色粼粼的光，是一條項鏈在那裏時隱時現。
張凝遠心中震動，難道是他給方桐秋買的那條？
方桐秋……還戴著？
吊墜沒有露出來，項鏈鏈條有一部分藏在衣領下若隱若現，看不清楚細節，只是隨著方桐秋夾菜的動作一晃一晃的，閃著他的眼。
方桐秋察覺到他在看自己，而且看了很久，實在忍不住了才擡起頭疑惑著問：“怎麽了嗎？”
張凝遠意識到失態，收回目光：“沒有。”
他明明就是看了，現在又不承認，像吃足了甜頭轉眼又不認的無賴，讓方桐秋沒有一點辦法。
“對了，今天怎麽沒看見Leo？”
方桐秋咬著一口蝦：“先放到寄養的地方了，這段時間我太忙，根本沒時間照顧它，它很不高興，那天回來太晚沒有遛它，門都差點被它刨壞。”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說自己很忙了，聯想到日漸清臒的身形，張凝遠不免心疼。
“最近……很忙嗎？”他問。
“嗯。”方桐秋說，“我爸身體不好又住院了，把公司丟給我管，我太年輕，有一批人都等著挑我的錯呢，董事們也覬覦這點股權很久了。”說完，他又自言自語了句，“好累的。”
最後那句輕輕的，不像是說給張凝遠聽，更像是隨口在發牢騷，但落在張凝遠耳朵裏就很揪心。
“那今天是不是耽誤了你很多時間？”
方桐秋輕聲地笑起來：“不會，我正想找機會放松放松呢。”跟你在一起就很放松。
當然，後面那句他沒說。
等吃完飯，張凝遠幫著收拾了碗筷，一擡頭，窗外雨竟然下大了。
“要不，等雨小點再走吧。”方桐秋站在他身後，有意加了句，“路況不好，開車容易出事。”
張凝遠求之不得：“好。”
可能是怕兩個人幹呆著無聊，方桐秋想找部電影看，張凝遠瞥見觀影記錄裏還有自己上次沒看完的《何日春來到》，他猜方桐秋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看過電影了。
夜晚，雨天，電影，所有浪漫因素都重疊在一起了，如果他們不是這麽尷尬的關系多好。
朋友不是朋友，情人不算情人。
張凝遠也很想問一句方桐秋：現在我們算什麽關系，又怕戳破了這一點，落得連見面都不能的下場。
“這部電影，我看了。”他忽然說。
方桐秋正要播放新找好的電影，轉頭看他：“嗯？這部嗎？”
他說的是自己剛找好的這部。
“不是，我說的是《何日春來到》。”張凝遠也看向他，眼中晦暗不明，“那部同性戀電影，你發燒那天我看的。”
聞言，方桐秋心裏小小地一驚。
外面的雨像傾斜著下在了他身上，讓他感到身體發顫。
他們從來沒討論過這個話題，關於同性戀的話題，因為他知道張凝遠不喜歡男人，所以一直刻意避開這類敏感的話題。
他現在提起又是什麽意思？
張凝遠也覺得這個話題提得莫名其妙，他想讓方桐秋給一些反應，好像就是單純想刺激一下方桐秋，讓他不要這麽無動於衷。
結果方桐秋問：“你覺得怎麽樣？”
單論鏡頭語言和藝術效果，這部電影是絕對成熟的，鏡頭時而大膽時而隱晦，把人物的心理變化和情緒轉變拍得很到位。
但他知道方桐秋問的不是這方面。
“結局有點遺憾。”張凝遠想了想說。
這一刻他竟然變得很感性，他從不相信世界上有那麽多圓滿結局，但有時候他也私心希望有那麽一兩個。
比如應覃和安。
比如他和方桐秋。
方桐秋也在沙發上坐下來，真的感覺到有一點冷，把毯子揪起來蓋在身上：“聽說導演拍了兩種結局，最後選擇了這個。”
毯子邊緣蹭到張凝遠的手臂，有點癢：“另一個結局是什麽？”
方桐秋說：“應覃還是自殺了。
“那我更喜歡這個結局一點。”
“可惜，總不圓滿。”說這句話時，方桐秋聲音很小，“這種電影，你不覺得反感嗎？”
張凝遠微楞了半秒：“電影而已，怎麽會反感。”
是啊，電影而已，電影的結局還可以修改，現實中呢？
新的電影已經在播放了，這次方桐秋找了部輕喜劇片，在輕快的音樂中，他聽見張凝遠問：“你覺得應覃的結局是什麽？”
方桐秋說：“是什麽都一樣。”
張凝遠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便聽見他也問了個問題：“那你覺得安真的愛過應覃嗎？”
張凝遠沈默了。
怎麽會沒有愛？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潮濕的地下室裏相依為命，相擁，親吻，一切都那麽真實得存在過。
就像墻上貼過的舊海報，撕掉了也會留下膠印。
只要愛過，就會有痕跡。
“我相信他愛過。”
方桐秋眸底微動，有種悵然若失後的驚喜。
之後兩人都沒再說話，認真看電影，
客廳的燈被調得很暗，屏幕的光打在兩人臉上，半明半暗。
一部很商業化的電影，估計是隨便找的，不太能戳到張凝遠的笑點，他就這麽靜靜地看，任時間流逝，等著雨停。
看了一會兒，才發現一旁的方桐秋也沒有笑。
別說笑了，連點動靜都沒有了。
張凝遠往旁邊一看，果然方桐秋早已歪頭靠著沙發睡著了。
他拿遙控把投影調低聲音，臺詞和雨聲立刻變成了安眠的背景板，只有屏幕上變幻的光影不斷投映在方桐秋的臉上，襯得那張臉更加立體。
張凝遠也不看電影了，借著機會好好打量起方桐秋。
他知道方桐秋是好看的，但他似乎從來沒有這麽仔細地觀察過他的模樣。
跟信仰的神明似的，每天都虔誠地跪拜，卻從不敢擡眸正眼打量它一眼，因此心裏只有個模糊的印象。
睫毛很長但不算翹，倦倦搭在下眼瞼上，睡得還不夠沈，因此眼皮會微微跳動，在投影的映射下呈現一種奇異的金色。
他要打量他的嘴唇，偏這時候光又變了，暗調裏紅紅的嘴唇像兩瓣多汁的水果，甜美得很想讓人咬一口解渴。
天鵝般的長頸伸展著，暴露在張凝遠的視線之下，他又看見了方桐秋脖頸戴著的銀鏈子，毒蛇般的，蜿蜒著吸引、誘惑著他。
他情難自控地靠得更近了一點，方桐秋的胸口隨著呼吸起伏著，一靠近，張凝遠就感覺到了他的呼吸和味道。
是熟悉的香水味，方桐秋常用的那款。
太美了。
太過美好的事物容易讓人產生暴虐的傾向，想把他毀滅、撕碎，再重建。
張凝遠的心底也生出了這樣的念頭，他想暴力地扒開方桐秋的領口，撕碎他昂貴的襯衣，仔細看看藏衣服在下面的究竟是不是楓葉。
他還想鉆進他的身體，順著血液流到心臟，看看裏面到底裝了哪些人。
但最終他只是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抻了抻，蓋住方桐秋疲倦的肩膀 。
剩下的一角被他扯過來，搭在自己雙腿之間，掩蓋一些不能說出口的欲望。
這段時間方桐秋真的累了，靠著沙發也睡了很久。
他醒來時雨停了，電影已經播到片尾。
“怎麽沒叫醒我？”因為不小心睡著，他有點懊惱。
張凝遠見他醒了：“你今天累了，該多休息會兒。”
“還下雨嗎？”
“下得很小了。”張凝遠說，“剛才有人打你電話，看你在睡覺，幫你靜音了。”
方桐秋舒展了下腰身，打著哈欠懶懶拿起手機，先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多了。
電話是淩肅打來的，他下意識看了眼張凝遠。
張凝遠一副平淡無辜的樣子，起身去開主燈。
淩肅沒打通電話，就給他微信留了言，看起來也沒有什麽要緊事，問他是不是睡了。方桐秋真的在睡覺所以沒回，他就沒有再發。
主燈打開，房間裏驟然亮起來。
方桐秋頭發睡得有些亂，零碎地散在額前：“這麽晚了，我送你回去。”
下過雨，氣溫降了幾度，張凝遠不想麻煩他了。
“我打個車吧。”
“這麽晚了很少有車，又是雨天，送你吧。”
張凝遠：“太晚了，不安全。”
方桐秋就笑了：“那你自己打車也不安全啊。”
張凝遠不想讓他送，剛才雨下得很大，不知道家附近的路有沒有積水，一到雨天那裏就很難走，滿是泥濘，常常要繞路。
泥濘的道路就像他的難堪，不想暴露在方桐秋面前。
方桐秋自然不知道這點，不過看時間真的很晚了，轉念道：“要不……”
他沒有說下去。
但張凝遠很快猜到了他的意思，他們竟默契到這種程度。
他沒有太猶豫，就拒絕了：“不合適吧。”
“你要是介意，可以睡客房。”方桐秋大膽地挽留，“客房阿姨昨天剛打掃過，很幹凈，洗漱用品都有一次性的。”
他真的挺累，不想晚上開車。
這回張凝遠沒有說話，好似在考慮。
方桐秋給他時間考慮，他只是私心想跟張凝遠多呆一會兒，哪怕就是現在這麽幾分鐘。
實際上張凝遠只考慮了幾秒，就給出了答案：“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
方桐秋給他拿了一次性洗漱用品就先去洗澡了，過了會兒張凝遠聽見浴室傳來隱約的水聲。
他癡癡在浴室外站著，手裏拿著毛巾，盯著裏面的一絲恍惚的影子。
其實剛才的幾秒鐘裏，他並不是在猶豫是否留下來過夜，而是在想，為什麽方桐秋又一次邀請他。
總是這樣，反反覆覆，分手，又勾引他，冷落他，又挽留他。
他真想沖進去問問方桐秋為什麽讓他留宿，他也會這樣留住別的男人嗎？
直到方桐秋沖完澡出來，張凝遠還在原地站著。
方桐秋裹著浴巾，渾身水汽，看見他很驚訝：“怎麽在這裏站著？”
“我等著洗澡。”張凝遠說謊。
方桐秋很好騙，他說什麽就信什麽：“裏面那間浴室也能用，不用在這裏等，我以為你知道。”
張凝遠說：“我之前用的都是這間，沒用過那間。”
方桐秋沒再計較這件小事，讓開身體讓他去洗。
這間浴室很大，三間幹濕分離，最外面是盥洗臺，中間是淋浴，最裏面是個橢圓形浴缸。浴缸是方桐秋為了泡澡特意裝的，但其實真的用來泡澡的時候並不多。
浴室裏還殘留著沒散去的淡淡香氣，那香氣讓張凝遠想起一些他們荒糜的時光。
空氣中氤氳著水汽，潮濕地包裹著他的身體，鏡子上的霧氣還沒散去，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他卻似乎在裏面看到了兩個人交纏的身影。
他簡直不該答應方桐秋留下來。
洗到一半，方桐秋來敲浴室門，聽見裏面的水聲緩緩停下了，他說：“忘了給你拿睡衣，我放到外面衣架上了。”
張凝遠咕噥著說了聲好，水聲又重新響起來。
等他洗完出來，看見衣架上掛著的睡衣楞了楞。
這身睡衣，方桐秋也沒扔掉麽？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身睡衣並不是他的，是方桐秋給他買的，所以離開時他並未帶走，交給方桐秋處理。
他想過他會把睡衣扔了，或者丟在櫃子裏不見天日，卻沒想過還有天會穿在自己身上。
方桐秋也還沒有睡，穿著睡袍疊著雙腿，正在剛才的沙發上看平板。
沙發前的桌子上放著醒酒器和兩支高腳杯。
睡袍開叉很大，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膝蓋，讓張凝遠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曾經他們在一起的夜晚。
“要不要喝點紅酒，助眠的。”方桐秋很有興致地問。
張凝遠卻覺得這太危險，稍微一丁點酒精就很危險。
“不了。”
“好吧。”
方桐秋有些遺憾地給自己倒了半杯，仰起頭，酒紅色的液體順著他的喉結滾動流進身體裏。
張凝遠知道酒精沒這麽快起作用，但幾乎是立刻，他就覺得方桐秋的臉頰有些緋紅。
不僅是臉頰，還有手臂，脖頸，耳尖，膝蓋……
他變態地看向他的腳踝，細瘦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甚至覺得，方桐秋藏在拖鞋裏的腳趾也許都是透著紅的，立刻讓他聯想到了一些不合時宜的畫面。
不能再想了，他身體已經在冒汗。
方桐秋毫不知情，還在無意地邀請他：“這紅酒是我收藏好久的，一直沒舍得喝，真的不嘗嘗嗎？”
剛才吃飯時他就想開，不過想到要開車送人，就忍住了。
張凝遠幾乎要被他的目光吸進去，用盡渾身力氣才忍住不走過去，盡力冷淡地說：
“不了，我先睡了。”
【作者有話說】
對方拒絕了你的勾引並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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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桐秋的廚藝很有進步。
有道是張凝遠上次給他做過的蛋羹，現在方桐秋自己就能做得有模有樣，張凝遠用湯匙盛了一口，口感滑嫩。
涼拌牛肉和椒鹽蝦也相當不錯，火候適中，酥脆又沒過火，剩下一道白灼青筍意外好吃。
“這幾道菜都是我新學的，味道怎麽樣？”方桐秋期待地問。
張凝遠真誠地說：“很好吃。”
看得出來他在做菜上真的下了很多功夫。
“這道蛋羹，”他用筷子指了指，“上次你給我做過，我覺得好吃，就跟著網上學了學。好難啊。”
不知是不是張凝遠聽錯了，總覺得他最後那句帶點抱怨的撒嬌。
於有些人而言，烹飪是樂趣，但對於張凝遠這樣普通家庭的人，十幾歲就開始給妹妹做飯，家常菜炒了一遍又一遍，大概很難體會到其中的樂趣了。
而對於方桐秋，顯然是前者。
張凝遠問：“你怎麽想起來學做菜？”
“你不是說過，男人一定要學幾樣拿手菜，以後好做給喜歡的人吃。”方桐秋笑著回答，“我這不是在提前練習嗎？”
喜歡的人麽？
他很難想象讓方桐秋喜歡的人會是什麽樣子，方桐秋這樣的人，似乎天生就該高高在上被愛，不該卑微愛人。
張凝遠知道他有個前男友，一位業內小有名氣的律師，長相也是一表人才，他曾見過一次。知道那是方桐秋的前男友，還是方令羽無意中說漏的。
他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分手的，但張凝遠想，方桐秋會喜歡的，大概就是這類人。
旗鼓相當，門當戶對，有共同話題和圈子，只有這樣的人能值得方桐秋脫下西裝走進廚房吧。
以前是廖天，之後是淩肅，以後又會是誰？
外面又下起雨，方桐秋走過去關上窗子，吃著吃著又覺得屋裏悶熱，只好把衣領的扣子又解開了一顆。
隨著衣領的張大，張凝遠看見他兩邊鎖骨上閃著銀色粼粼的光，是一條項鏈在那裏時隱時現。
張凝遠心中震動，難道是他給方桐秋買的那條？
方桐秋……還戴著？
吊墜沒有露出來，項鏈鏈條有一部分藏在衣領下若隱若現，看不清楚細節，只是隨著方桐秋夾菜的動作一晃一晃的，閃著他的眼。
方桐秋察覺到他在看自己，而且看了很久，實在忍不住了才擡起頭疑惑著問：“怎麽了嗎？”
張凝遠意識到失態，收回目光：“沒有。”
他明明就是看了，現在又不承認，像吃足了甜頭轉眼又不認的無賴，讓方桐秋沒有一點辦法。
“對了，今天怎麽沒看見Leo？”
方桐秋咬著一口蝦：“先放到寄養的地方了，這段時間我太忙，根本沒時間照顧它，它很不高興，那天回來太晚沒有遛它，門都差點被它刨壞。”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說自己很忙了，聯想到日漸清臒的身形，張凝遠不免心疼。
“最近……很忙嗎？”他問。
“嗯。”方桐秋說，“我爸身體不好又住院了，把公司丟給我管，我太年輕，有一批人都等著挑我的錯呢，董事們也覬覦這點股權很久了。”說完，他又自言自語了句，“好累的。”
最後那句輕輕的，不像是說給張凝遠聽，更像是隨口在發牢騷，但落在張凝遠耳朵裏就很揪心。
“那今天是不是耽誤了你很多時間？”
方桐秋輕聲地笑起來：“不會，我正想找機會放松放松呢。”跟你在一起就很放松。
當然，後面那句他沒說。
等吃完飯，張凝遠幫著收拾了碗筷，一擡頭，窗外雨竟然下大了。
“要不，等雨小點再走吧。”方桐秋站在他身後，有意加了句，“路況不好，開車容易出事。”
張凝遠求之不得：“好。”
可能是怕兩個人幹呆著無聊，方桐秋想找部電影看，張凝遠瞥見觀影記錄裏還有自己上次沒看完的《何日春來到》，他猜方桐秋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看過電影了。
夜晚，雨天，電影，所有浪漫因素都重疊在一起了，如果他們不是這麽尷尬的關系多好。
朋友不是朋友，情人不算情人。
張凝遠也很想問一句方桐秋：現在我們算什麽關系，又怕戳破了這一點，落得連見面都不能的下場。
“這部電影，我看了。”他忽然說。
方桐秋正要播放新找好的電影，轉頭看他：“嗯？這部嗎？”
他說的是自己剛找好的這部。
“不是，我說的是《何日春來到》。”張凝遠也看向他，眼中晦暗不明，“那部同性戀電影，你發燒那天我看的。”
聞言，方桐秋心裏小小地一驚。
外面的雨像傾斜著下在了他身上，讓他感到身體發顫。
他們從來沒討論過這個話題，關於同性戀的話題，因為他知道張凝遠不喜歡男人，所以一直刻意避開這類敏感的話題。
他現在提起又是什麽意思？
張凝遠也覺得這個話題提得莫名其妙，他想讓方桐秋給一些反應，好像就是單純想刺激一下方桐秋，讓他不要這麽無動於衷。
結果方桐秋問：“你覺得怎麽樣？”
單論鏡頭語言和藝術效果，這部電影是絕對成熟的，鏡頭時而大膽時而隱晦，把人物的心理變化和情緒轉變拍得很到位。
但他知道方桐秋問的不是這方面。
“結局有點遺憾。”張凝遠想了想說。
這一刻他竟然變得很感性，他從不相信世界上有那麽多圓滿結局，但有時候他也私心希望有那麽一兩個。
比如應覃和安。
比如他和方桐秋。
方桐秋也在沙發上坐下來，真的感覺到有一點冷，把毯子揪起來蓋在身上：“聽說導演拍了兩種結局，最後選擇了這個。”
毯子邊緣蹭到張凝遠的手臂，有點癢：“另一個結局是什麽？”
方桐秋說：“應覃還是自殺了。
“那我更喜歡這個結局一點。”
“可惜，總不圓滿。”說這句話時，方桐秋聲音很小，“這種電影，你不覺得反感嗎？”
張凝遠微楞了半秒：“電影而已，怎麽會反感。”
是啊，電影而已，電影的結局還可以修改，現實中呢？
新的電影已經在播放了，這次方桐秋找了部輕喜劇片，在輕快的音樂中，他聽見張凝遠問：“你覺得應覃的結局是什麽？”
方桐秋說：“是什麽都一樣。”
張凝遠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便聽見他也問了個問題：“那你覺得安真的愛過應覃嗎？”
張凝遠沈默了。
怎麽會沒有愛？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潮濕的地下室裏相依為命，相擁，親吻，一切都那麽真實得存在過。
就像墻上貼過的舊海報，撕掉了也會留下膠印。
只要愛過，就會有痕跡。
“我相信他愛過。”
方桐秋眸底微動，有種悵然若失後的驚喜。
之後兩人都沒再說話，認真看電影，
客廳的燈被調得很暗，屏幕的光打在兩人臉上，半明半暗。
一部很商業化的電影，估計是隨便找的，不太能戳到張凝遠的笑點，他就這麽靜靜地看，任時間流逝，等著雨停。
看了一會兒，才發現一旁的方桐秋也沒有笑。
別說笑了，連點動靜都沒有了。
張凝遠往旁邊一看，果然方桐秋早已歪頭靠著沙發睡著了。
他拿遙控把投影調低聲音，臺詞和雨聲立刻變成了安眠的背景板，只有屏幕上變幻的光影不斷投映在方桐秋的臉上，襯得那張臉更加立體。
張凝遠也不看電影了，借著機會好好打量起方桐秋。
他知道方桐秋是好看的，但他似乎從來沒有這麽仔細地觀察過他的模樣。
跟信仰的神明似的，每天都虔誠地跪拜，卻從不敢擡眸正眼打量它一眼，因此心裏只有個模糊的印象。
睫毛很長但不算翹，倦倦搭在下眼瞼上，睡得還不夠沈，因此眼皮會微微跳動，在投影的映射下呈現一種奇異的金色。
他要打量他的嘴唇，偏這時候光又變了，暗調裏紅紅的嘴唇像兩瓣多汁的水果，甜美得很想讓人咬一口解渴。
天鵝般的長頸伸展著，暴露在張凝遠的視線之下，他又看見了方桐秋脖頸戴著的銀鏈子，毒蛇般的，蜿蜒著吸引、誘惑著他。
他情難自控地靠得更近了一點，方桐秋的胸口隨著呼吸起伏著，一靠近，張凝遠就感覺到了他的呼吸和味道。
是熟悉的香水味，方桐秋常用的那款。
太美了。
太過美好的事物容易讓人產生暴虐的傾向，想把他毀滅、撕碎，再重建。
張凝遠的心底也生出了這樣的念頭，他想暴力地扒開方桐秋的領口，撕碎他昂貴的襯衣，仔細看看藏衣服在下面的究竟是不是楓葉。
他還想鉆進他的身體，順著血液流到心臟，看看裏面到底裝了哪些人。
但最終他只是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抻了抻，蓋住方桐秋疲倦的肩膀 。
剩下的一角被他扯過來，搭在自己雙腿之間，掩蓋一些不能說出口的欲望。
這段時間方桐秋真的累了，靠著沙發也睡了很久。
他醒來時雨停了，電影已經播到片尾。
“怎麽沒叫醒我？”因為不小心睡著，他有點懊惱。
張凝遠見他醒了：“你今天累了，該多休息會兒。”
“還下雨嗎？”
“下得很小了。”張凝遠說，“剛才有人打你電話，看你在睡覺，幫你靜音了。”
方桐秋舒展了下腰身，打著哈欠懶懶拿起手機，先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多了。
電話是淩肅打來的，他下意識看了眼張凝遠。
張凝遠一副平淡無辜的樣子，起身去開主燈。
淩肅沒打通電話，就給他微信留了言，看起來也沒有什麽要緊事，問他是不是睡了。方桐秋真的在睡覺所以沒回，他就沒有再發。
主燈打開，房間裏驟然亮起來。
方桐秋頭發睡得有些亂，零碎地散在額前：“這麽晚了，我送你回去。”
下過雨，氣溫降了幾度，張凝遠不想麻煩他了。
“我打個車吧。”
“這麽晚了很少有車，又是雨天，送你吧。”
張凝遠：“太晚了，不安全。”
方桐秋就笑了：“那你自己打車也不安全啊。”
張凝遠不想讓他送，剛才雨下得很大，不知道家附近的路有沒有積水，一到雨天那裏就很難走，滿是泥濘，常常要繞路。
泥濘的道路就像他的難堪，不想暴露在方桐秋面前。
方桐秋自然不知道這點，不過看時間真的很晚了，轉念道：“要不……”
他沒有說下去。
但張凝遠很快猜到了他的意思，他們竟默契到這種程度。
他沒有太猶豫，就拒絕了：“不合適吧。”
“你要是介意，可以睡客房。”方桐秋大膽地挽留，“客房阿姨昨天剛打掃過，很幹凈，洗漱用品都有一次性的。”
他真的挺累，不想晚上開車。
這回張凝遠沒有說話，好似在考慮。
方桐秋給他時間考慮，他只是私心想跟張凝遠多呆一會兒，哪怕就是現在這麽幾分鐘。
實際上張凝遠只考慮了幾秒，就給出了答案：“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
方桐秋給他拿了一次性洗漱用品就先去洗澡了，過了會兒張凝遠聽見浴室傳來隱約的水聲。
他癡癡在浴室外站著，手裏拿著毛巾，盯著裏面的一絲恍惚的影子。
其實剛才的幾秒鐘裏，他並不是在猶豫是否留下來過夜，而是在想，為什麽方桐秋又一次邀請他。
總是這樣，反反覆覆，分手，又勾引他，冷落他，又挽留他。
他真想沖進去問問方桐秋為什麽讓他留宿，他也會這樣留住別的男人嗎？
直到方桐秋沖完澡出來，張凝遠還在原地站著。
方桐秋裹著浴巾，渾身水汽，看見他很驚訝：“怎麽在這裏站著？”
“我等著洗澡。”張凝遠說謊。
方桐秋很好騙，他說什麽就信什麽：“裏面那間浴室也能用，不用在這裏等，我以為你知道。”
張凝遠說：“我之前用的都是這間，沒用過那間。”
方桐秋沒再計較這件小事，讓開身體讓他去洗。
這間浴室很大，三間幹濕分離，最外面是盥洗臺，中間是淋浴，最裏面是個橢圓形浴缸。浴缸是方桐秋為了泡澡特意裝的，但其實真的用來泡澡的時候並不多。
浴室裏還殘留著沒散去的淡淡香氣，那香氣讓張凝遠想起一些他們荒糜的時光。
空氣中氤氳著水汽，潮濕地包裹著他的身體，鏡子上的霧氣還沒散去，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他卻似乎在裏面看到了兩個人交纏的身影。
他簡直不該答應方桐秋留下來。
洗到一半，方桐秋來敲浴室門，聽見裏面的水聲緩緩停下了，他說：“忘了給你拿睡衣，我放到外面衣架上了。”
張凝遠咕噥著說了聲好，水聲又重新響起來。
等他洗完出來，看見衣架上掛著的睡衣楞了楞。
這身睡衣，方桐秋也沒扔掉麽？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身睡衣並不是他的，是方桐秋給他買的，所以離開時他並未帶走，交給方桐秋處理。
他想過他會把睡衣扔了，或者丟在櫃子裏不見天日，卻沒想過還有天會穿在自己身上。
方桐秋也還沒有睡，穿著睡袍疊著雙腿，正在剛才的沙發上看平板。
沙發前的桌子上放著醒酒器和兩支高腳杯。
睡袍開叉很大，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膝蓋，讓張凝遠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曾經他們在一起的夜晚。
“要不要喝點紅酒，助眠的。”方桐秋很有興致地問。
張凝遠卻覺得這太危險，稍微一丁點酒精就很危險。
“不了。”
“好吧。”
方桐秋有些遺憾地給自己倒了半杯，仰起頭，酒紅色的液體順著他的喉結滾動流進身體裏。
張凝遠知道酒精沒這麽快起作用，但幾乎是立刻，他就覺得方桐秋的臉頰有些緋紅。
不僅是臉頰，還有手臂，脖頸，耳尖，膝蓋……
他變態地看向他的腳踝，細瘦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甚至覺得，方桐秋藏在拖鞋裏的腳趾也許都是透著紅的，立刻讓他聯想到了一些不合時宜的畫面。
不能再想了，他身體已經在冒汗。
方桐秋毫不知情，還在無意地邀請他：“這紅酒是我收藏好久的，一直沒舍得喝，真的不嘗嘗嗎？”
剛才吃飯時他就想開，不過想到要開車送人，就忍住了。
張凝遠幾乎要被他的目光吸進去，用盡渾身力氣才忍住不走過去，盡力冷淡地說：
“不了，我先睡了。”
【作者有話說】
對方拒絕了你的勾引並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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