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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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那天晚上方桐秋失眠了。
瀾庭是高檔小區，治安和防盜是出了名的好，可那晚他總覺得睡不安穩，夜裏醒來好幾次。
兩百平的房子，相比於家，更像是隨時入住又能隨時離開的高檔酒店，被打掃得幹凈整潔，卻又顯得過分冷清了，少了幾分溫暖。
半夜胃疼卷土重來，方桐秋蜷縮在床上，冒出來個卑劣的想法。
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怎麽會有這種想法？不可否認他確實對張凝遠有不同尋常的感覺，也確實想開啟一段新感情，他是個快三十歲的成年人，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可如果他真這麽做了，本質上和酒吧那些人有什麽區別？
之後的一周裏，沒了方令羽的邀請，他還是每天都去了“慕色”。
張凝遠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有時常常能看得見他，有時整晚也等不到一眼。方桐秋漸漸習慣了這裏躁動的音樂、狂舞的人群，在杯酒間的纏綿和暧昧裏置身事外。
酒沒再喝過那麽濃烈的，畢竟不是每次都走運碰上張凝遠送他回家，這種恰好大概也只有那一次。
“自己嗎？”有男人過來跟他搭話，“不介意我坐下來喝一杯吧？”
方桐秋擡眼看了他一眼：“介意，我在等人。”
男人笑了笑，揚起下巴指了個方向：“我在那邊看你一晚上了，你等的人這麽久還沒來，確定不要換一個？”
被拆穿方桐秋也不覺得尷尬，快語直言道：“我覺得你應該換個搭訕對象，不管你想喝酒還是睡覺，我都沒有興趣。”
男人沒想到他這麽直接，挑了挑眉也不惱：“不能怪我對你感興趣，你沒發現整個酒吧就你是一個人嗎？”
男男女女，成雙成對，無論是朋友還是短暫的過客，“慕色”裏的每個人都有人作陪，他不說，方桐秋還真沒註意。
“自己喝悶酒多沒意思，我請你喝。”
方桐秋特意定了安靜點的位置，沒想到還是被打擾。他對搭訕的人沒有興趣，也不想知道他們是真心想請自己喝酒，還是為了接下來的目的做鋪墊。
他有點煩，點了支煙：“不必了，酒我自己還是喝得起的。”
煙霧籠罩住他半張臉，在忽明忽昧的燈光下卻顯得更加迷人。細長的手指，吐煙的動作，衣領下若隱若現的鎖骨和聳動的喉結，品味和身材都是一絕，男人更加不願意離開。
“在這裏等人，應該不是在等男朋友吧？”他試探著問。
方桐秋沒說話。
見他杯裏的酒見了底，男人堅持說：“我請你喝一杯，如果喝完你等的人還沒來，再考慮一下今晚跟我約會怎麽樣？”
說完，他按鈴叫了服務生送酒。
不怎麽樣，跟廖天分手後這一年雖然有時覺得孤獨，但方桐秋還沒饑渴到能隨便跟個陌生人“約會”。
成年人的約會，含義不言而喻。
很快服務生過來問他們需要什麽，男人點了杯威士忌，跟那天方令羽點的是同一種酒。
整晚都沒看到張凝遠的身影，大概今天不是他兼職的日子，方桐秋覺得自己簡直像個中學時期懷春的少年，費盡心思走過整個樓層的教室，只為了路過某個班看一眼喜歡的人。
在這裏坐了整晚，他也只想看一眼自己喜歡的人。
但等不到了，他不想跟對面這個男人糾纏，打算離開。
“先生，您點的威士忌。”服務生把酒放下，“還有一杯熱水。”
對面的男人擰著眉頭笑起來：“熱水？你搞錯了吧，誰來這裏喝熱水啊？”
服務生看了他一眼：“稍等，我跟同事再確認一遍。”
十幾秒後，他看向方桐秋：“十號桌，方先生對吧？我同事說是您要的，不需要的話……”
“是我。”方桐秋心中有一絲莫名慌亂，回頭卻並未看見張凝遠的身影，“你先去忙吧。”
“好的。”
男人看著那杯熱水，覺得挺有意思。
“這杯酒我請你。”方桐秋把眼前那杯酒推到他面前。
男人玩味地看著他，以為今晚的“約會”有了希望。不料下一句話把他打回原形，他聽見對方說，“請你離我遠點。”
同樣是搭訕，這個男人比之前眼鏡男的素質稍微高點：“我看你等的人不會來了，還是考慮下我吧，不會讓你失望。”
方桐秋慢條斯理抽著煙，側面輪廓深邃漂亮，懸了整晚的心終於在這一刻塵埃落定，他看見正在吧臺等酒的熟悉背影。
張凝遠的背影要比其他服務生好認一些，他很高，腿長背直，肩膀寬厚，那件千篇一律的黑白工作裝在他身上仿佛有了質感，恰到好處地勾勒著腰部線條。
也或許是方桐秋看得次數多了，總是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他。
他臉上露出放松的笑意：“他已經來了。”
男人左右看看，並沒看見有人往他們這邊走過來，他順著方桐秋目光的方向看去，除了幾個人坐在吧臺喝酒調情，並未看出特別。
他猜這是個借口罷了，雖然一開始他就覺得這是借口。
男人還想說什麽，但顯然對方沒興趣聽了，他知道今晚無望了，離開去找下一個“約會”目標。
方桐秋酒量並不算好，醉意上頭，那個想法又趁機湧上來。
他遠遠看著張凝遠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他想張凝遠不會答應的，用這種手段留住對方，大概只會讓他感到不屑和鄙夷。
他也不過是個想趁人之危的卑鄙者。
他想要張凝遠的愛，想要他的喜歡，想要他的需要和陪伴。如果都沒有，那他想要張凝遠的目光，哪怕有一秒落在他身上。
出了“慕色”，方桐秋又站在了巷子口。
他不確定張凝遠今天是否還是十一點下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等他，又有什麽理由再上去搭兩句話。
還是老地方，同樣的時間，張凝遠仍舊沒讓他等太久。
只是對話變了變，張凝遠走近了問：“在吹風？”
方桐秋不兜圈子了，直勾勾地望著他：“在等你。”
也許他的目的太明顯，都寫在了臉上，張凝遠竟不覺得意外，挑著眼尾問道：“找我有事？”
“最近有時間嗎？約個地方把鋼筆還你。”
張凝遠想了想：“下次來慕色帶給我就行。”
“我應該不會來了。”方桐秋低頭擺弄車鑰匙，“這裏挺好，但是不適合我。”
他不喜歡這裏喧鬧的音樂，到處都是暗示的暧昧，也厭惡了時不時試探的搭訕，他在這裏是個異類。
來“慕色”唯一的理由是眼前這個人，但張凝遠對他顯然沒有興趣。方桐秋不想讓自己在這段畸形的單戀中越來越沈淪，更不想變成張凝遠口中的“那些人”。
他低頭笑著，笑裏帶著幾分難以釋懷，不敢擡頭去看直視張凝遠的眼睛，怕又生出來不舍。
他們的交集並不多，他對張凝遠還談不上喜歡，只是心生好感，忍不住想靠近想了解更多。可既然註定沒結果，倒不如早早放手，以免越陷越深。
“胃不好是該少喝點酒。”張凝遠表情如常，看不出情緒起伏，“像今天那種威士忌，你該少喝。”
一擡頭，方桐秋對上張凝遠的沈靜如湖泊的眼睛，深幽地要將他吸進湖底。他躲開，很快接道：“不是我點的。”
“你朋友點的？”張凝遠問。
“不是。”方桐秋不知該怎麽解釋，便轉移了話題，“周五晚上六點半，‘如約’咖啡店，可以嗎？”
張凝遠記得這家咖啡店就在自己公司附近，看來是方桐秋特意選過的位置。他沒理由拒絕：“好。”
方桐秋叫了代駕，往停車的方向走，今天張凝遠沒有再說要送他。
晴了一周的天氣在周五那天變了臉，天色陰沈了整天，傍晚忽然下起了雨。方桐秋早來了十五分鐘，張凝遠則淋了一身雨。
他把鋼筆還給了對方，親手掐斷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點聯系。
正當雨小了些，張凝遠要離開時手機響起來。看了眼號碼，他立刻變得神色凝重，接起電話說了句馬上過去。
方桐秋的心也被提起來，關心地問：“出什麽事了？”
“醫院打來的，有點急事。”關於私事，張凝遠不願意透露太多，“我先走了方先生。”
那天展會結束後也是，張凝遠接了個電話就匆匆離開了，以至於把這只重要的鋼筆落下了都沒發現。
咖啡店屋檐下都是躲雨等車的人，方桐秋拿起車鑰匙：“雨天不好打車，前面至少要排二三十位，我開車送你。”
事出緊急，張凝遠沒有半秒猶豫便答應了。
雨天路滑，不敢開快，車上方桐秋聽見他跟“慕色”的經理請假：“有點急事，我知道今天很忙，實在不好意思，曠工？”那邊說了句什麽，張凝遠沈默兩秒，“好，下次我去給王小姐陪酒道歉。”
掛了電話，張凝遠沒再說話，時不時看向窗外的動作卻出賣了他的焦急，方桐秋想說點什麽，最終動動嘴唇，什麽也沒說出來。
上下班高峰期擁堵，到省醫院用了半個小時。
張凝遠下了車，跟他道了聲謝。方桐秋把車停好，猶豫了下說：“不介意的話我跟你一起去吧，說不定能幫上點忙。”
“好。”
無論什麽時候，醫院裏總是人滿為患，人群穿梭在死生之間，他們也成為了其中一員，方桐秋跟著張凝遠到了七樓。
“我是聶玉芹的家屬，我媽現在情況怎麽樣？”
“患者血壓突然急速下降，心率不穩，正在安排手術。”醫生看了眼這個年輕人，“手術有一定風險，家屬簽下字吧。”
張凝遠接過手術通知單和簽字筆，在最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站在側後方的方桐秋看見他的指尖在顫抖。
手術室的門關上，紅燈亮起。低沈壓抑的氣氛籠罩在手術室前，方桐秋想安慰他兩句，走過去只能化成簡單的拍拍肩膀。
張凝遠在長椅上坐下來，面露倦意。
方桐秋沒有走的打算，在他身邊坐下，現在他正是需要人陪的時候：“是什麽病？”
“車禍。”張凝遠幾不可聞地輕嘆口氣，相比於悲傷，他臉上流露的更多是疲倦和麻木，“我爸當場走了，我媽做了好幾場手術才勉強救下來，情況一直不太好。”
方桐秋想起展會那天他焦急離開的背影：“那次你突然離開也是因為這個？”
他沒具體說哪次，但張凝遠知道：“嗯。”
“車禍是什麽時候的事？”
“一個多月前。”張凝遠摸著口袋想抽支煙，轉而看見墻上禁止吸煙的標志，沒點火，只是捏在手裏，“那路段沒有監控，肇事者一直沒找到。”
語言的安慰顯得過於蒼白，方桐秋只能用沈默來作陪。
直到護士過來，拿著繳費單問：“哪位是聶玉芹的家屬？”
張凝遠站起來：“我是。”
“去把費用繳一下。”
他接過那張長長的單子，盯著看了許久。手術費、醫藥費、住院費，儀器費……張凝遠笑了下，苦澀中帶了點自嘲，那天經理罵他罵得沒錯，都去“慕色”打工了還裝什麽裝？要什麽尊嚴和底線，錢才是他現在最需要的。
喝幾杯酒，陪別人一晚，就能賺到半個月的住院費，經理說的對，他確實不知好歹。
張凝遠攥著那張繳費單，揉皺在手裏。
“我去打兩個電話。”
方桐秋看出他的為難，並未拆穿：“嗯。”
張凝遠去拐角處打電話，但在安靜的手術室外，聲音還是斷斷續續傳進方桐秋的耳朵裏：“正在手術……情況不太好，上次讓你幫忙問的房子的事有消息沒？……這麽低？我再考慮一下。”
“宋哥是我，……哦是嫂子啊，好打擾了。”
“經理，這個月兼職的工資我想提前預支一下，我知道離發工資還有幾天……上次的事是我不對，以後不會了……陪蔣小姐，現在過去？現在不太方便。”
張凝遠掛了電話，通訊錄從頭劃到尾，再劃回去，能聯系的人寥寥無幾。手機上記錄的欠款還有很長，電話再打過去，恐怕沒人願意接了。
等掛了電話折回長椅，方桐秋正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比他還沈重，顯然是聽見了剛才他打電話。
張凝遠也沒想刻意避開，只是不想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
方桐秋看似在望著他，其實心思早已跑了很遠，那個被斬斷的卑劣想法又冒出來，恰好是在張凝遠急需錢的時候，他想，或許他可以出這筆錢。
“差多少？”他問。
張凝遠楞了下，還沒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方桐秋拿過他手裏的繳費單，這些對於他來說不是個大數目。
“先去把費用繳了吧，別耽誤治療。”
手術很成功，再次把人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隨後轉到了重癥監護室，靠著一堆儀器吊命。
病房外，張凝遠站在走廊盡頭，對方桐秋說了今天的第二聲謝謝。
“這筆錢我給你打欠條，還清可能需要一段時間，但我會連本帶息一起還上。”
方桐秋很清楚他需要的不是這些，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卻無法開口。
一門之隔，張凝遠的母親還在病房裏昏迷著。
“換個地方聊聊？”
張凝遠往病房裏看了一眼：“好。”
夜幕籠罩下的醫院陡增了幾分蒼涼，從七樓下來，走到停車場不過五分鐘的時間，今天卻覺得格外漫長。
走到車邊，方桐秋抽出一支煙，張凝遠拿出打火機為他掌火。
“你是不是挺討厭‘慕色’那些客人？”
張凝遠沒想到他會聊起這個，坦誠地說：“說實話，之前是挺不喜歡的，不過今天，就剛剛在樓上想通了。”
“沒什麽討厭不討厭的，工作性質就是這樣，為了謀生罷了，就像你說的，挺好，只是有些人不適合。”
他們立場不同，同樣是不適合，方桐秋有選擇的權利，他沒有。
在哪兒兼職不是工作，何況“慕色”的時薪給的不低。
說完，他才發覺這個話題很私人，跟他借方桐秋錢的事似乎沒多大關系：“問這個做什麽？”
方桐秋笑了一下，細碎的零星火光映著他的臉：“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挺討厭我。”
張凝遠一怔：“怎麽會這麽想？”
“我也是‘慕色’的客人。”
“你跟他們不完全一樣。”
方桐秋問：“哪裏不一樣？”
張凝遠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第一眼在“慕色”見到方桐秋，驚訝之餘只是把他當做普通客人，但他來的次數多了以後，還是能發現他跟其他客人的不同。
“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
方桐秋身上似乎有種疏離感，跟誰都不親近，也不熱情，來“慕色”的都是玩咖，他卻常是自己坐著，喝酒看著聳動的人群，更像個局外人。
有時候張凝遠覺得，他只是單純找個地方喝酒。
方桐秋收起笑容，靠在車窗上，說：“其實我跟那些人沒有不同。”
張凝遠看著他，燈光裏方桐秋神色落寞，似乎還有幾分……緊張？手裏這支煙似乎並不是煙癮發作，而是讓他來保持鎮定的。
他看見方桐秋拿出張卡遞到他面前，終於忍不住問：“什麽意思？”
方桐秋已經做好了會被他揍一頓的準備，猶豫之後還是說：“這裏面有一筆錢，應該夠你母親後續的手術和治療費用。”
成年人的交易裏沒有免費一說，免費的東西往往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這個道理張凝遠深谙，更何況是這麽一大筆錢。
他沒接，只是看著方桐秋。
方桐秋被他盯得臉皮發熱，深吸一口氣說：“我給你時間考慮，想好的話，明天晚上八點，來瀾庭。”
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不管張凝遠同不同意，到這一步他們已經連做朋友的機會都沒了。
這樣也好，方桐秋不想打著做朋友的幌子喜歡誰。
他碾滅了煙，開車門的瞬間，張凝遠的聲音穿透黑夜：“我不喜歡男人。”
方桐秋的手頓住。
張凝遠目光凝望著他的背影，語氣平靜：“我的意思是，我給不了你想要的，不管是愛還是性。”
註定無法收場的對話，方桐秋沒有回頭，聲音似乎被風吹得帶上顫意：“那你自己想辦法。”
【作者有話說】
嘴上：我不喜歡男人
手上：幫點熱水，送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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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方桐秋失眠了。
瀾庭是高檔小區，治安和防盜是出了名的好，可那晚他總覺得睡不安穩，夜裏醒來好幾次。
兩百平的房子，相比於家，更像是隨時入住又能隨時離開的高檔酒店，被打掃得幹凈整潔，卻又顯得過分冷清了，少了幾分溫暖。
半夜胃疼卷土重來，方桐秋蜷縮在床上，冒出來個卑劣的想法。
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怎麽會有這種想法？不可否認他確實對張凝遠有不同尋常的感覺，也確實想開啟一段新感情，他是個快三十歲的成年人，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可如果他真這麽做了，本質上和酒吧那些人有什麽區別？
之後的一周裏，沒了方令羽的邀請，他還是每天都去了“慕色”。
張凝遠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有時常常能看得見他，有時整晚也等不到一眼。方桐秋漸漸習慣了這裏躁動的音樂、狂舞的人群，在杯酒間的纏綿和暧昧裏置身事外。
酒沒再喝過那麽濃烈的，畢竟不是每次都走運碰上張凝遠送他回家，這種恰好大概也只有那一次。
“自己嗎？”有男人過來跟他搭話，“不介意我坐下來喝一杯吧？”
方桐秋擡眼看了他一眼：“介意，我在等人。”
男人笑了笑，揚起下巴指了個方向：“我在那邊看你一晚上了，你等的人這麽久還沒來，確定不要換一個？”
被拆穿方桐秋也不覺得尷尬，快語直言道：“我覺得你應該換個搭訕對象，不管你想喝酒還是睡覺，我都沒有興趣。”
男人沒想到他這麽直接，挑了挑眉也不惱：“不能怪我對你感興趣，你沒發現整個酒吧就你是一個人嗎？”
男男女女，成雙成對，無論是朋友還是短暫的過客，“慕色”裏的每個人都有人作陪，他不說，方桐秋還真沒註意。
“自己喝悶酒多沒意思，我請你喝。”
方桐秋特意定了安靜點的位置，沒想到還是被打擾。他對搭訕的人沒有興趣，也不想知道他們是真心想請自己喝酒，還是為了接下來的目的做鋪墊。
他有點煩，點了支煙：“不必了，酒我自己還是喝得起的。”
煙霧籠罩住他半張臉，在忽明忽昧的燈光下卻顯得更加迷人。細長的手指，吐煙的動作，衣領下若隱若現的鎖骨和聳動的喉結，品味和身材都是一絕，男人更加不願意離開。
“在這裏等人，應該不是在等男朋友吧？”他試探著問。
方桐秋沒說話。
見他杯裏的酒見了底，男人堅持說：“我請你喝一杯，如果喝完你等的人還沒來，再考慮一下今晚跟我約會怎麽樣？”
說完，他按鈴叫了服務生送酒。
不怎麽樣，跟廖天分手後這一年雖然有時覺得孤獨，但方桐秋還沒饑渴到能隨便跟個陌生人“約會”。
成年人的約會，含義不言而喻。
很快服務生過來問他們需要什麽，男人點了杯威士忌，跟那天方令羽點的是同一種酒。
整晚都沒看到張凝遠的身影，大概今天不是他兼職的日子，方桐秋覺得自己簡直像個中學時期懷春的少年，費盡心思走過整個樓層的教室，只為了路過某個班看一眼喜歡的人。
在這裏坐了整晚，他也只想看一眼自己喜歡的人。
但等不到了，他不想跟對面這個男人糾纏，打算離開。
“先生，您點的威士忌。”服務生把酒放下，“還有一杯熱水。”
對面的男人擰著眉頭笑起來：“熱水？你搞錯了吧，誰來這裏喝熱水啊？”
服務生看了他一眼：“稍等，我跟同事再確認一遍。”
十幾秒後，他看向方桐秋：“十號桌，方先生對吧？我同事說是您要的，不需要的話……”
“是我。”方桐秋心中有一絲莫名慌亂，回頭卻並未看見張凝遠的身影，“你先去忙吧。”
“好的。”
男人看著那杯熱水，覺得挺有意思。
“這杯酒我請你。”方桐秋把眼前那杯酒推到他面前。
男人玩味地看著他，以為今晚的“約會”有了希望。不料下一句話把他打回原形，他聽見對方說，“請你離我遠點。”
同樣是搭訕，這個男人比之前眼鏡男的素質稍微高點：“我看你等的人不會來了，還是考慮下我吧，不會讓你失望。”
方桐秋慢條斯理抽著煙，側面輪廓深邃漂亮，懸了整晚的心終於在這一刻塵埃落定，他看見正在吧臺等酒的熟悉背影。
張凝遠的背影要比其他服務生好認一些，他很高，腿長背直，肩膀寬厚，那件千篇一律的黑白工作裝在他身上仿佛有了質感，恰到好處地勾勒著腰部線條。
也或許是方桐秋看得次數多了，總是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他。
他臉上露出放松的笑意：“他已經來了。”
男人左右看看，並沒看見有人往他們這邊走過來，他順著方桐秋目光的方向看去，除了幾個人坐在吧臺喝酒調情，並未看出特別。
他猜這是個借口罷了，雖然一開始他就覺得這是借口。
男人還想說什麽，但顯然對方沒興趣聽了，他知道今晚無望了，離開去找下一個“約會”目標。
方桐秋酒量並不算好，醉意上頭，那個想法又趁機湧上來。
他遠遠看著張凝遠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他想張凝遠不會答應的，用這種手段留住對方，大概只會讓他感到不屑和鄙夷。
他也不過是個想趁人之危的卑鄙者。
他想要張凝遠的愛，想要他的喜歡，想要他的需要和陪伴。如果都沒有，那他想要張凝遠的目光，哪怕有一秒落在他身上。
出了“慕色”，方桐秋又站在了巷子口。
他不確定張凝遠今天是否還是十一點下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等他，又有什麽理由再上去搭兩句話。
還是老地方，同樣的時間，張凝遠仍舊沒讓他等太久。
只是對話變了變，張凝遠走近了問：“在吹風？”
方桐秋不兜圈子了，直勾勾地望著他：“在等你。”
也許他的目的太明顯，都寫在了臉上，張凝遠竟不覺得意外，挑著眼尾問道：“找我有事？”
“最近有時間嗎？約個地方把鋼筆還你。”
張凝遠想了想：“下次來慕色帶給我就行。”
“我應該不會來了。”方桐秋低頭擺弄車鑰匙，“這裏挺好，但是不適合我。”
他不喜歡這裏喧鬧的音樂，到處都是暗示的暧昧，也厭惡了時不時試探的搭訕，他在這裏是個異類。
來“慕色”唯一的理由是眼前這個人，但張凝遠對他顯然沒有興趣。方桐秋不想讓自己在這段畸形的單戀中越來越沈淪，更不想變成張凝遠口中的“那些人”。
他低頭笑著，笑裏帶著幾分難以釋懷，不敢擡頭去看直視張凝遠的眼睛，怕又生出來不舍。
他們的交集並不多，他對張凝遠還談不上喜歡，只是心生好感，忍不住想靠近想了解更多。可既然註定沒結果，倒不如早早放手，以免越陷越深。
“胃不好是該少喝點酒。”張凝遠表情如常，看不出情緒起伏，“像今天那種威士忌，你該少喝。”
一擡頭，方桐秋對上張凝遠的沈靜如湖泊的眼睛，深幽地要將他吸進湖底。他躲開，很快接道：“不是我點的。”
“你朋友點的？”張凝遠問。
“不是。”方桐秋不知該怎麽解釋，便轉移了話題，“周五晚上六點半，‘如約’咖啡店，可以嗎？”
張凝遠記得這家咖啡店就在自己公司附近，看來是方桐秋特意選過的位置。他沒理由拒絕：“好。”
方桐秋叫了代駕，往停車的方向走，今天張凝遠沒有再說要送他。
晴了一周的天氣在周五那天變了臉，天色陰沈了整天，傍晚忽然下起了雨。方桐秋早來了十五分鐘，張凝遠則淋了一身雨。
他把鋼筆還給了對方，親手掐斷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點聯系。
正當雨小了些，張凝遠要離開時手機響起來。看了眼號碼，他立刻變得神色凝重，接起電話說了句馬上過去。
方桐秋的心也被提起來，關心地問：“出什麽事了？”
“醫院打來的，有點急事。”關於私事，張凝遠不願意透露太多，“我先走了方先生。”
那天展會結束後也是，張凝遠接了個電話就匆匆離開了，以至於把這只重要的鋼筆落下了都沒發現。
咖啡店屋檐下都是躲雨等車的人，方桐秋拿起車鑰匙：“雨天不好打車，前面至少要排二三十位，我開車送你。”
事出緊急，張凝遠沒有半秒猶豫便答應了。
雨天路滑，不敢開快，車上方桐秋聽見他跟“慕色”的經理請假：“有點急事，我知道今天很忙，實在不好意思，曠工？”那邊說了句什麽，張凝遠沈默兩秒，“好，下次我去給王小姐陪酒道歉。”
掛了電話，張凝遠沒再說話，時不時看向窗外的動作卻出賣了他的焦急，方桐秋想說點什麽，最終動動嘴唇，什麽也沒說出來。
上下班高峰期擁堵，到省醫院用了半個小時。
張凝遠下了車，跟他道了聲謝。方桐秋把車停好，猶豫了下說：“不介意的話我跟你一起去吧，說不定能幫上點忙。”
“好。”
無論什麽時候，醫院裏總是人滿為患，人群穿梭在死生之間，他們也成為了其中一員，方桐秋跟著張凝遠到了七樓。
“我是聶玉芹的家屬，我媽現在情況怎麽樣？”
“患者血壓突然急速下降，心率不穩，正在安排手術。”醫生看了眼這個年輕人，“手術有一定風險，家屬簽下字吧。”
張凝遠接過手術通知單和簽字筆，在最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站在側後方的方桐秋看見他的指尖在顫抖。
手術室的門關上，紅燈亮起。低沈壓抑的氣氛籠罩在手術室前，方桐秋想安慰他兩句，走過去只能化成簡單的拍拍肩膀。
張凝遠在長椅上坐下來，面露倦意。
方桐秋沒有走的打算，在他身邊坐下，現在他正是需要人陪的時候：“是什麽病？”
“車禍。”張凝遠幾不可聞地輕嘆口氣，相比於悲傷，他臉上流露的更多是疲倦和麻木，“我爸當場走了，我媽做了好幾場手術才勉強救下來，情況一直不太好。”
方桐秋想起展會那天他焦急離開的背影：“那次你突然離開也是因為這個？”
他沒具體說哪次，但張凝遠知道：“嗯。”
“車禍是什麽時候的事？”
“一個多月前。”張凝遠摸著口袋想抽支煙，轉而看見墻上禁止吸煙的標志，沒點火，只是捏在手裏，“那路段沒有監控，肇事者一直沒找到。”
語言的安慰顯得過於蒼白，方桐秋只能用沈默來作陪。
直到護士過來，拿著繳費單問：“哪位是聶玉芹的家屬？”
張凝遠站起來：“我是。”
“去把費用繳一下。”
他接過那張長長的單子，盯著看了許久。手術費、醫藥費、住院費，儀器費……張凝遠笑了下，苦澀中帶了點自嘲，那天經理罵他罵得沒錯，都去“慕色”打工了還裝什麽裝？要什麽尊嚴和底線，錢才是他現在最需要的。
喝幾杯酒，陪別人一晚，就能賺到半個月的住院費，經理說的對，他確實不知好歹。
張凝遠攥著那張繳費單，揉皺在手裏。
“我去打兩個電話。”
方桐秋看出他的為難，並未拆穿：“嗯。”
張凝遠去拐角處打電話，但在安靜的手術室外，聲音還是斷斷續續傳進方桐秋的耳朵裏：“正在手術……情況不太好，上次讓你幫忙問的房子的事有消息沒？……這麽低？我再考慮一下。”
“宋哥是我，……哦是嫂子啊，好打擾了。”
“經理，這個月兼職的工資我想提前預支一下，我知道離發工資還有幾天……上次的事是我不對，以後不會了……陪蔣小姐，現在過去？現在不太方便。”
張凝遠掛了電話，通訊錄從頭劃到尾，再劃回去，能聯系的人寥寥無幾。手機上記錄的欠款還有很長，電話再打過去，恐怕沒人願意接了。
等掛了電話折回長椅，方桐秋正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比他還沈重，顯然是聽見了剛才他打電話。
張凝遠也沒想刻意避開，只是不想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
方桐秋看似在望著他，其實心思早已跑了很遠，那個被斬斷的卑劣想法又冒出來，恰好是在張凝遠急需錢的時候，他想，或許他可以出這筆錢。
“差多少？”他問。
張凝遠楞了下，還沒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方桐秋拿過他手裏的繳費單，這些對於他來說不是個大數目。
“先去把費用繳了吧，別耽誤治療。”
手術很成功，再次把人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隨後轉到了重癥監護室，靠著一堆儀器吊命。
病房外，張凝遠站在走廊盡頭，對方桐秋說了今天的第二聲謝謝。
“這筆錢我給你打欠條，還清可能需要一段時間，但我會連本帶息一起還上。”
方桐秋很清楚他需要的不是這些，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卻無法開口。
一門之隔，張凝遠的母親還在病房裏昏迷著。
“換個地方聊聊？”
張凝遠往病房裏看了一眼：“好。”
夜幕籠罩下的醫院陡增了幾分蒼涼，從七樓下來，走到停車場不過五分鐘的時間，今天卻覺得格外漫長。
走到車邊，方桐秋抽出一支煙，張凝遠拿出打火機為他掌火。
“你是不是挺討厭‘慕色’那些客人？”
張凝遠沒想到他會聊起這個，坦誠地說：“說實話，之前是挺不喜歡的，不過今天，就剛剛在樓上想通了。”
“沒什麽討厭不討厭的，工作性質就是這樣，為了謀生罷了，就像你說的，挺好，只是有些人不適合。”
他們立場不同，同樣是不適合，方桐秋有選擇的權利，他沒有。
在哪兒兼職不是工作，何況“慕色”的時薪給的不低。
說完，他才發覺這個話題很私人，跟他借方桐秋錢的事似乎沒多大關系：“問這個做什麽？”
方桐秋笑了一下，細碎的零星火光映著他的臉：“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挺討厭我。”
張凝遠一怔：“怎麽會這麽想？”
“我也是‘慕色’的客人。”
“你跟他們不完全一樣。”
方桐秋問：“哪裏不一樣？”
張凝遠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第一眼在“慕色”見到方桐秋，驚訝之餘只是把他當做普通客人，但他來的次數多了以後，還是能發現他跟其他客人的不同。
“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
方桐秋身上似乎有種疏離感，跟誰都不親近，也不熱情，來“慕色”的都是玩咖，他卻常是自己坐著，喝酒看著聳動的人群，更像個局外人。
有時候張凝遠覺得，他只是單純找個地方喝酒。
方桐秋收起笑容，靠在車窗上，說：“其實我跟那些人沒有不同。”
張凝遠看著他，燈光裏方桐秋神色落寞，似乎還有幾分……緊張？手裏這支煙似乎並不是煙癮發作，而是讓他來保持鎮定的。
他看見方桐秋拿出張卡遞到他面前，終於忍不住問：“什麽意思？”
方桐秋已經做好了會被他揍一頓的準備，猶豫之後還是說：“這裏面有一筆錢，應該夠你母親後續的手術和治療費用。”
成年人的交易裏沒有免費一說，免費的東西往往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這個道理張凝遠深谙，更何況是這麽一大筆錢。
他沒接，只是看著方桐秋。
方桐秋被他盯得臉皮發熱，深吸一口氣說：“我給你時間考慮，想好的話，明天晚上八點，來瀾庭。”
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不管張凝遠同不同意，到這一步他們已經連做朋友的機會都沒了。
這樣也好，方桐秋不想打著做朋友的幌子喜歡誰。
他碾滅了煙，開車門的瞬間，張凝遠的聲音穿透黑夜：“我不喜歡男人。”
方桐秋的手頓住。
張凝遠目光凝望著他的背影，語氣平靜：“我的意思是，我給不了你想要的，不管是愛還是性。”
註定無法收場的對話，方桐秋沒有回頭，聲音似乎被風吹得帶上顫意：“那你自己想辦法。”
【作者有話說】
嘴上：我不喜歡男人
手上：幫點熱水，送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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