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第3章

“那個藥……”

放在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響了,沒有備註名字,張凝遠卻一眼認出那個號碼,想也沒想就接起來。

“對,我是。現在她情況怎麽樣?……好,我馬上過去。”

方桐秋從他的表情就大概猜到是哪裏打來的:“醫院?”

張凝遠站起身,短促地“嗯”了聲:“他們說我媽醒了,我得過去一趟。”

方桐秋怔了下,放慢咀嚼的動作,也跟著站起來:“我送你過去。”

“不用,我打個車。”張凝遠動作利索,穿好外套,“還不知道具體情況,晚上可能要看護,你出差挺累了,早點休息。”

方桐秋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苦悶,如果他們是普通的男女情侶,也許他還有去探望的立場,可惜他們的關系不清不楚,張凝遠的意思他知道,別人問起來確實無法解釋。

他過去不合適,何況醫院那種地方流言飛得比病毒還快。

“晚上不好打車,開我車去吧。”

“好。”張凝遠抓起鑰匙,開門時猶豫了下說,“那個藥我很久沒吃了。”

方桐秋笑笑,倒覺得無所謂了:“快去醫院吧。”

等他離開,偌大的房子又歸於安靜,方桐秋重新坐下來,不急不緩地把那頓飯吃完,又拿出在路上買的蛋糕,經過在路上的顛簸,賣相有點慘。

原來甜食帶來的多巴胺只是假象,吃了幾口蛋糕,他的心情也沒見得變多好,反而更糟了。

像是察覺到主人情緒低落,Leo很狗腿地過來蹭他,忠心地蹲在面前向他示好。

“你是想安慰我還是想吃蛋糕?”方桐秋一本正經地問。

Leo吐著大舌頭“汪”了聲,口水快要藏不住了,還試圖用爪子扒他的腿。方桐秋覺得有點好笑:“安慰我就不用了,想吃蛋糕更沒門,你都被他寵壞了。”

Leo一瞬間把腦袋耷拉下去。

他雖然是Leo的主人,對它卻很嚴格,不允許進臥室,不允許上沙發,也不允許他用爪子扒人,帶它出去玩的時間也很有限,相比之下,Leo似乎更喜歡對它沒那麽嚴格的張凝遠。

當初養Leo是覺得一個人孤獨,沒想到現在是一人一狗一起孤獨。

估摸著時間,張凝遠那邊應該到醫院了,方桐秋發微信問他情況怎麽樣。

半小時前才說過“沒想結束這段關系”,現實打臉卻來得比誰都快。當初他們走到一起是因為張凝遠母親的醫藥費,現在人醒了,似乎連唯一捆綁他們的理由都沒有了。

或許是他會錯了意,吃飯時張凝遠那句“是不是想結束”並非挽留,而是試探。

遛完狗回來方桐秋正要洗澡,手機響了,以為是張凝遠打過來的,沒想到卻是方令羽。

電話裏背景音吵鬧,不是酒吧就是舞廳:“哥,聽說你出差回來了,出來玩啊。”

看了眼時間,快十點了,方桐秋直截了當地拒絕:“都幾點了,明天你上班遲到我就把這個月考勤表發給你爸。”

“別啊,明天不是周末嘛!”方令羽悻悻道,“再說這才十點,你年齡也不大怎麽跟我爸一個作息啊?出來陪我喝兩杯唄,我失戀了。”

“你那些朋友呢?”

說起來這個方令羽更難受了:“快別提了,患難見真情,我爸把我信用卡凍了以後那群孫子就沒出來跟我喝過酒!”

都是狐朋狗友,沒錢了還往他跟前湊才是稀奇。正好方桐秋好久沒見他,加上心情不太好,出去喝上一杯倒也無妨。

“你在哪兒呢?慕色?”

方令羽尷尬笑笑,‘慕色’是會員制有消費門檻,他現在想去也去不了:“我給你發個位置吧。”

掛了電話沒幾秒,方令羽往他微信上發了個位置,張凝遠還是沒回他的消息,估計沒時間看手機。

要出門,方桐秋才想起他的車讓張凝遠開走了,沒想到方令羽臨時約他,只好叫了輛車。

方令羽發的位置不遠,酒吧規模不大,走進去一對男女在臺上暧昧熱舞。

找到他的位置,入眼的先是兩個前凸後翹的美女,方令羽左擁右抱,一點沒看出來失戀的模樣。

方桐秋習以為常,坐下來說:“失戀?騙我呢。”

“真失戀了!”方令羽的手不老實地放在右邊美女的腿上,“不過誰規定失戀就得哭喪著臉?其實我心裏痛得很,可是人要往前看。”

真是看不出來半點痛,不過他的私生活方桐秋向來不過問,也不感興趣,只要不做出太出格的事就行,這點他相信方令羽心裏有分寸。

方桐秋平時社交不多,也就方令羽會喊他出來喝點酒,一般相處模式就是,方令羽玩,他喝酒。

也難怪有人愛來酒吧消遣喝酒,這裏的音樂吵得他快要耳膜穿孔,根本無法胡思亂想,身體和情緒完全被荷爾蒙支配著走。

“哥,你是不是也失戀了?”方令羽見他滿臉苦悶,推開身邊的美女湊過來,“跟你那個小男友分手了?”

方桐秋喝著酒,沒說話。

“真分了啊?”剛才方令羽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真戳中他痛處了,“分了就分了,你那男朋友條件真不怎麽樣,我一直懷疑他跟你在一起是圖錢,我身邊條件比他好的多了去了,回頭弟弟給你介紹幾個。”

他對兩人在一起的內情全不知情,只知道他那男朋友之前是‘慕色’的一個服務生。他是‘慕色’的常客了,在裏邊點過不少陪,跟那些人玩玩還行,要真談戀愛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明顯,他哥是真想談,還是一見鐘情那種。

“沒分。”方桐秋被他說得心煩,“再說你身邊那些朋友什麽德性你不清楚?介紹給我成心給我添堵呢?”

方令羽就嘿嘿傻笑,不說話了。人以群分,他身邊那些朋友自然跟他是同類,不適合他哥這樣會動真感情的人。

方令羽抱著兩個美女說笑,方桐秋就在一邊喝酒,燈光昏暗恍惚,一時間他仿佛回到在‘慕色’見到張凝遠那天。

半年前。

方桐秋推開“慕色”的大門,這家酒吧他是第一次來,相當不熟練。服務生走過來問他是否有預約,他報上了方令羽的名字。

“請跟我來。”

服務生將他帶到卡座,並給了他一個禮貌的紳士鞠躬:“祝您玩得愉快。”

方令羽見他過來,狠心推開身邊的美女:“哥你總算來了,我都等半個多小時了。”

方桐秋說:“公司開會,跟你說過了。”

“我臨時約的你嘛,再等半個小時也無所謂。”

方令羽笑起來,給他倒酒。

除了實在推辭不過的應酬,方桐秋在外面很少喝酒。不過還是接起堂弟遞過來的酒杯,跟他碰了個響。

他一向不喜歡太吵鬧的環境:“怎麽約我來這裏?”

方令羽嘻嘻笑著,手不老實地摸上旁邊陪酒美女的腿:“好玩嘛。要不要給你叫個?”

方桐秋皺了下眉,臉上帶著難掩的厭惡。

方令羽湊到他耳邊輕聲說:“我當然知道,這裏男女都有。”

說罷,他沖左邊卡座的位置揚了揚下巴。方桐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幾個打扮精致的女人正在跟兩個身材健碩的男人調情說笑。

酒杯碰撞搖晃,燈影交織,到處都是暧昧與聲色。

方桐秋收回目光:“你找我就為了這個?”

“那當然不是。”方令羽沖著他發牢騷,“還不是我爸,說我回國都小半年了,整天就知道喝酒泡吧,沒個正經事。”

這點方桐秋很讚同:“二叔沒說錯。”

方令羽端著酒杯湊過來,開始說正事:“哥你公司有沒有合適的崗位,給我安排個唄?工資無所謂,你知道我不缺那點錢,就找點事幹,別讓我爸天天在耳邊念叨。”

合著是為了這事來的。前段時間二叔跟他提過,被方桐秋搪塞過去了,方令羽自由慣了,每天過得紙醉金迷,怕是受不了朝九晚六的約束。

“怎麽不去你爸那裏?”

“我可受不了。”方令羽心情郁悶,“讓我整天在我爸眼皮子底下做事,還不如直接殺了我痛快呢。”

方桐秋知道二叔方繼榮望子成龍,只是對家裏獨子過於寵溺,以至於現在管束不了了。

偏偏這事他不好拒絕,拋開親戚這層關系不談,公司起步這幾年方繼榮明裏暗裏幫了他不少忙,這個人情他一直在找機會還回去。

其實也不難辦,找個無關緊要的閑職給方令羽做,只要不給公司添亂就行。

“明天我問問人事那邊。”

方令羽巴不得抱著他親一口:“謝謝哥,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方桐秋本想著早點回家,奈何方令羽鬧著不讓他離開,說兄弟倆好久沒見,敘敘舊。

平時他工作之外的社交很少,也沒什麽朋友,難得有人陪他說話喝酒。雖然環境他不喜歡,但偶爾一次,權當放松了。

方令羽擡起手:“再來瓶酒。”

說罷,他又看向方桐秋,再次發出邀請:“真不用給你叫個人陪?就喝喝酒聊聊天,又不幹別的,今天所有消費我請。”

方桐秋喝了口酒,笑著搖頭。

方令羽不再勉強他,跟旁邊的美女聊天去了。

過了會兒,一位身材高挑的男服務生端著他點的酒走過來:“您的酒,慢用。”

方令羽正忙著跟美女調情,自然是沒空理會。倒是方桐秋,晃著酒杯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只不過下一秒,冰塊在液體裏碰撞的破碎聲凝滯住了。

酒吧的燈光忽明忽暗,他不確定剛才那秒是否是錯覺,頭頂旋轉的燈光再次晃過那張臉,在對方轉過去的前一秒,方桐秋認出了那張臉。

他們見過。

張凝遠並未看他,將那瓶威士忌放在桌上便轉身走了。方桐秋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看著他給左邊那桌上酒,挺拔的背影又走到吧臺,最後身影隱在燈光暗處。

看上去沒有認出來他,方桐秋心裏有些失落。

方令羽從剛才就註意到了他的目光:“喜歡那個?”

方桐秋這才回過神:“沒有。”

“別不好意思,喜歡就叫過來聊聊天。”方令羽是少有的知道他性取向的人,邊倒酒邊打量著說,“正臉我沒看見,不過身材確實挺不錯。”

隨著酒吧裏燈光變換閃爍,熟悉的身影又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裏,此時的張凝遠正站在吧臺等酒。

時隱時現的身影姿態挺拔,此時略微低著頭,躍動的燈光偶爾在他身上片刻停留,明明周圍熱鬧非凡,卻偏偏照出幾分落寞。

方令羽見他哥眼睛都快長人家身上了,讓旁邊的美女把人叫了過來。

方桐秋毫不知情,只看到張凝遠沖他這邊走過來,以為是要服務其他客人,沒想到竟然在他們的卡座停下了。

“帥哥,坐下來陪我們喝兩杯唄。”

方令羽嫻熟地開口,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怎麽都覺得是騷擾。張凝遠臉上沒什麽表情,淡淡說:“抱歉,我不陪酒。需要的話我去叫同事過來。”

見他這副態度,方令羽心生不爽,他怎麽也算‘慕色’的貴賓,經理來了都得好聲好氣跟他說話,一個服務生竟然對他態度這麽差。

他剛想發作,就被方桐秋攔下:“他喝多了,開玩笑的,你去忙吧。”

張凝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兩秒:“有其他需要再叫我。”說完便去繼續服務其他客人了。

“哥,你怎麽讓他走了?”方令羽憋著火沒處發,“讓他在這坐會兒怎麽了,又不是不給錢,光小費就夠他端一晚上酒了。”

方桐秋說:“算了,別為難他。”

方令羽一著急就說話不好聽:“怎麽算為難?他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掙著這份錢就得幹這點事,在‘慕色’裝純,這不是又當又立嗎!”

“令羽!”

‘慕色’作為會員制的高級酒吧,當然不止賣賣酒那麽簡單,這裏邊多的是想賺快錢的,也有想攀上豪貴大撈一筆的,還有只是為了謀生賺錢的普通人,像張凝遠這樣的。

方令羽見他真不高興了,沒接著說,方桐秋還在想張凝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就聽見旁邊的女孩說:“他就是個服務生,不陪酒。不光你們,好多人想點他呢,上次有個富婆一晚上消費了幾十萬,點名要他過去陪都被拒絕了。”說到這,女孩眼都亮了亮,“幾十萬啊,光提成就是他半年工資。”

“一擲千金啊。”方令羽把她摟在懷裏,玩味地笑了笑,“之前沒見過,他新來的?”

“來兩三個月了,他兼職的不是每天都在,方少可能沒見過。”女孩說,“不過他好像挺缺錢的,上次那事把我們經理惹生氣了,在後邊訓他正好被我撞見了。說他那麽缺錢還裝什麽裝,害得我們得罪了個大客戶。”

缺錢?

也是,不然怎麽會白天在寫作樓當社畜,晚上還要來酒吧做兼職。

看張凝遠的性格,估計也不大喜歡這種地方,不過‘慕色’對服務生身材顏值要求都高,時薪自然也高,只是免不了要被言語騷擾幾句,時不時被揩揩油。

方桐秋盯著遠處的身影,假裝若無其事地問:“他為什麽缺錢?”

“這就不清楚了。”

聊著聊著, 邊上的方令羽跟那女孩就擁吻到了一起,方桐秋坐旁邊挺尷尬,便借口去洗手間離開了。

視線穿過許多搖曳扭擺的身姿,奈何‘慕色’太大,上下兩層,他四處環視了幾圈,都沒有再看到張凝遠的身影。

走進洗手間,某個隔間裏傳來暧昧的水聲,真是躲都躲不過,方桐秋無奈笑笑,轉身離開,最後找了個安靜點的地方抽起煙。

他和張凝遠不是第一次見面了。

一個月前他受邀參加合作公司主辦的品牌展覽會,張凝遠是他的接待人。

張凝遠細心周到,業務能力也十分出色。兩天展會的相處讓方桐秋感到很愉快,當天就談好了合作,只不過中途張凝遠接了個電話,叫了同事過來替他之後就匆匆離開,以至於走的時候都沒發現,自己的那支鋼筆還在方桐秋手裏。

之後跟他公司對接的人也變成了那位同事,他們的交集也止步於那兩天而已。

方桐秋沒想過會跟他再見面,還是在酒吧這種場合。

再見到張凝遠,他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他確實有點莫名的好感,以至於一晚上都在尋找他的身影。還有那支遺落的鋼筆,他一直在等他打電話過來詢問。

可惜沒等到預想中的電話,盡管對方有他的號碼。

剛才在卡座也是,張凝遠看見他時神色如常,跟對待普通客人沒有區別,甚至沒有朝他多看一眼。

方桐秋想,張凝遠應該已經忘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