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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吃吃吃(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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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吃吃吃(60)

“殿下, 姬青沅聯系姬青瀲去了沈執的宿舍,已經知道沈執被我們帶走的事情了。接著她和公主聊了幾句,不知怎的公主就哭了起來。”雲菁恭敬地匯報之前發生的事情。

棠溪晟微冷著臉點了點頭。

姬青瀲去找沈執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 也是他允許宿管在有人問起沈執時透露他被金烏近衛帶走的消息。

只是他沒想到, 真有人會光明正大去找宿管問沈執的事情, 還是姬青瀲。

且姬青沅也沒有遮掩是她讓姬青瀲去找的人, 坦蕩到令人難以懷疑她的用意。

棠溪晟正準備進九號訓練場,腰間的星螺忽然震了震。

是秦訶發來的潮汐之音。

黑鳶尾率領紫鳶尾,連同赤狼一起出現在了關押沈執的監獄, 目的是殺沈執!

好快!

棠溪晟微瞇起眼,遠遠看著九號訓練場中靠坐在臺階上的兩個女孩。

姬青沅正在安慰棠溪雅, 後者抱了瓶水, 神色懨懨, 完全沒了平日裏的活潑熱鬧。

他問道:“從姬青沅發現沈執失蹤之後, 還有對外發送潮汐之音嗎?”

雲菁搖了搖頭,“沒有, 整個九號訓練場都在我們的監視範圍之內, 沒有捕捉到第三條潮汐之音的波段。”

的確。

他是因為駱夏的推測和調查具備足夠的合理性, 臨時起意抓的沈執, 姬青沅沒有未蔔先知的能力,不可能提前做出安排, 今天白天她也沒有和沈執進行過任何交流, 是晚上沈執久久未到訓練場, 她才覺得不對勁。

前後不過二十分鐘, 她如何確定沈執的具體位置?更別提策劃一場周密的暗殺行動。

不是她嗎?

可這也太巧了,他剛回星曜軍校,監獄那邊就出了事。

黑鳶尾擁有鳶尾印記, 能使用鳶尾圖騰的力量,他的身份無人能冒充。

赤狼也出現了,證明他的確是被黑鳶尾劫走的,姬青沅若是知道了赤狼身上的秘密,如何能把他放出來招搖過市?

黑鳶尾親自帶人來殺沈執……看來沈執應該知道了不得的秘密。

思及此,棠溪晟卻不著急回去主持大局,而是瞥眼看向雲菁,“你對小雅很不滿?”

雲菁悚然,立即道:“屬下不曾。”

棠溪晟細細看了她兩眼,“是嗎?”

不過是短促的兩三秒鐘,雲菁背後冒了細細密密一層冷汗,惱恨棠溪雅竟然到棠溪晟面前告狀。

分明是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身為純血金烏卻一無是處,天天和姬青沅攪合在一起也就算了,關鍵時刻還分不清立場,跟在她身後當應聲蟲!

雲菁屏住呼吸,肅然道:“屬下絕不敢冒犯公主殿下!”

棠溪晟收回視線,輕輕撣了撣落到袖口上的一片花瓣,徑直走進了訓練場。

感知到他的氣息遠離,雲菁狠狠松了口氣。

她不明白,殿下那般厭惡愚蠢之人,為何要護著棠溪雅那個蠢貨。

-

棠溪晟揚聲喊:“青沅,小雅。”

他步履匆匆,發絲稍顯淩亂,顯然是急著趕過來的。

棠溪雅沒料到他會來,詫異地看過來,見他面露擔憂,立刻擡手抹了抹還帶著淚漬的眼尾,想裝作無事發生。

但她的眼睛腫得像兩顆燈泡,明顯狠狠哭過一場,棠溪晟想不看出她的窘迫都難。

“學長!你可算來了!”時一沅微揚起語調。

棠溪晟快步走過來,不著痕跡打量她此時的神情,試圖從中找到漏洞,但是很遺憾,她不緊張也不焦躁,仿佛不知道沈執被他抓了。

“兄長,你怎麽來了?”棠溪雅別開眼,低聲詢問道。

棠溪晟嘆了口氣,“青沅說你哭了,我不放心,過來看看,是不是在哪受了委屈?”

棠溪雅抿著唇沒有說話,倒是時一沅目露詫異之色:“學長,小雅如果想告訴你,早就說了,又怎麽會等你親自來問?不說肯定是怕你為難。”

棠溪晟微微蹙眉。

時一沅看看他,再看看沈默不語的棠溪雅,低笑了聲,開門見山道:“殿下為什麽要抓走沈執?”

她的話如此直白,直白到令在場兩人毫無心理準備。

棠溪雅立刻擡頭看她,有些羨慕她在面對棠溪晟時,能如此坦然地問出想問的問題。

棠溪晟也把目光轉向她,金紅色的雙眸中未有任何情緒變化,心中卻在思索她問出這個問題的目的。

是問心無愧,根本不怕他懷疑,還是故布疑陣,另有圖謀?

時一沅迎著他的視線,笑得有些涼,“沈執是我搖光的人,我作為搖光的領導者,於情於理都該得到一聲知會吧?可他昨天晚上就被抓了,我卻到現在才得知這個消息,倒襯得我像個笑話。”

這是她第一次在棠溪晟面前表露出不悅的情緒,與剛剛和他輕快打招呼的模樣大相徑庭。

是覺得自己的權威被人無視,惹哭棠溪雅為假,找他過來興師問罪為真?

還真是天都姬氏一脈相承的囂張跋扈。

棠溪晟心中不快,卻也知道不能在這種時候和姬青沅翻臉。

他並非狂妄自大之人,清楚在達到目的之前,一切的隱忍都是值得的。

“青沅,不是我要瞞著你,而是沈執與黑鳶尾有關,為了不洩露消息,我只能這麽做。”棠溪晟露出無奈的神情,“如有冒犯之處,我在這兒向你道歉。”

時一沅驚訝道:“什麽?沈執怎麽會和黑鳶尾扯上關系?他平時沈默寡言,再老實不過了。”

棠溪晟註視著她,耐心道:“該是你被他騙了,黑鳶尾最擅長偽裝,今天在你面前是寡言少語的老實人,明天在別人面前也可以是熱情爽朗的好兄弟。”

話至此,他露出一抹笑,“現在,黑鳶尾正帶人圍攻關押沈執的七號監獄,想要他的命。”

“怎麽會……”時一沅擡手掩唇,眼底流露出幾分不可置信。

棠溪晟邀請道:“你回來不久,應該沒見過這樣的場面,既然遇上了,要和我一起過去看看嗎?”

他再看坐在臺階上一直緊捏著水瓶的棠溪雅,“小雅,今天就不要去血色禁地了,我讓人送你回宿舍休息好不好?”

棠溪雅翕動著唇瓣,想說‘我也去’,可對上棠溪晟滿含溫和卻不容拒絕的目光,到了嘴邊的話就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遏制住,無論她怎麽努力都說不出口。

棠溪晟恍若未覺,走過來摸了摸她的腦袋,“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我讓雲菁給你道歉。”

他擡了下手,立刻有兩個人從訓練場外走進來,停在棠溪雅面前。

棠溪晟則對時一沅笑道:“要去嗎?青沅?”

時一沅面帶猶豫,似乎不知該做何種決定,最終在他略帶戲謔的眼神中,咬牙點了下頭:“去!”

棠溪晟輕笑了聲,“那我們走吧?”

就讓他看看,這株生長在外的野荊棘到底和黑鳶尾有沒有關系。

-

嘭!嘭!嘭!

駱夏與赤狼雙拳對撞,引發一道又一道星力氣浪,地上的瓦礫與石塊輕輕顫抖著。

塵土飛揚之間,駱夏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來投?今天,我再讓你嘗嘗被穿透肩胛骨的滋味!”

赤狼悍然揮出一拳,“大話誰不會說,上次被打成死狗的也不知道是誰!待會兒我幫你去見閻王爺!”

拳風再次碰撞,兩人額前青筋暴起,雙臂肌肉虬結,一圈又一圈星力漩渦從他們肩上一路向下摜,互相沖擊之時,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們手臂發麻,同時摔退出好幾步。

不算寬敞的監獄內,夏苒與金烏近衛一起抵擋鋒芒畢露的黑鳶尾,秦訶割斷沈執身上的繩子,帶著他在一眾金烏近衛的保護下快速離開審訊室。

可前方的通道裏,紫鳶尾與黑色天賦者陸續出現,竟是不顧一切要殺死沈執。

幸虧秦訶的【絕對守護】足夠強勁,否則沈執這會兒不死也是重傷。

混戰的紫鳶尾和金烏近衛完全堵住了他的去路,眾人一時半會兒出不去,秦訶半托著經歷一天審訊而渾身無力的沈執,語氣平靜道:“黑鳶尾已經出現了,我們只要抓到他,你就沒有了用處。”

沈執眼睫輕顫。

秦訶繼續說:“但我想,他不惜暴露也要來殺你,你必然擁有更高的價值。”

“你是個聰明人,如果不想死,應該知道殿下是你唯一的活路。”

沈執好似被攻破了心防,深吸了口氣,“我可以說,不過我得先活下來。”

終於開口了!

秦訶眼底掠過一抹微光,安撫道:“我們自然會保護你。”

恰在此時,夏苒被黑鳶尾的力量擊中,整個人摔飛過來,狠狠砸在秦訶豎起的白色盾牌上。

沈重的悶響壓著眾人的耳膜,黑鳶尾手執彎刀一步一步踏出後方的監牢,一縷鮮血從刀刃上蜿蜒而下。

在他的身後,橫七豎八倒了好幾個金烏近衛,個個被一刀穿胸而過,當場心臟破裂而死。

秦訶險險接住夏苒,後者扶住他的手臂,咳出一口鮮血,沈聲道:“他用了圖騰神賜!現在的戰力堪比頂級超凡三階!殿下不在,我們無法借助金烏圖騰的力量,不是他的對手!”

圖騰神賜能使天賦者在短時間內拔高戰力,是溫斯頓帝國五大聖圖騰給予信徒的賜福。

鮮血落在地上發出滴滴嗒嗒的聲音,又被周遭戰鬥的動靜完全覆蓋,緩緩走來的黑鳶尾猶如來自地獄的惡魔使者,仿佛下一秒便會將他的屠刀捅入在場每個人的心臟!

秦訶心跳如鼓,毫不猶豫將沈執擋在身後,三面飛舞的白色盾牌釋放出淺金色的光芒,隨時準備迎接黑鳶尾的進攻。

不用慌,他們做了萬全的準備,只待獵物自投羅網。

黑鳶尾來此,必無生路可走!

與此同時,數道超凡三階的氣息疾速逼近,嘹亮的金烏啼鳴自監獄上空響起。

黑鳶尾唇邊詭異的笑弧僵住了,又在錯眼之時揮出手中的彎刀!

回旋的黑色月弧裹挾著濃濃的殺機,甩出刀尖沾染的鮮血,在墻上留下一抹淋漓的血漬,又於轉瞬間擊中保護著沈執的白色盾牌!

鏗鏘!

低沈的嗡鳴聲還未來得及拉長,立刻被清脆的碎裂聲取代。

白色盾牌四分五裂,秦訶猛然噴出一口鮮血,眼睜睜看著回旋的刀鋒劃向沈執的脖頸!

千鈞一發之際,沈執忽而從原地消失,黑色彎刀擊了個空,須臾之間拉過長長的幽影,消失在秦訶的視野裏。

劈啪!劈啪!劈啪!

室內照明設備全部被毀,一片漆黑之中,攻擊落空的彎刀悄無聲息壓過颯然的拳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碎駱夏的胸骨,又在下一秒攪爛了他的心臟!

鮮血潑灑而出,濺在赤狼的側臉上,那一對幽幽的碧綠色雙眸恍若暗夜中亮起的狼眸,湧出一抹嗜血兇光。

劇烈的疼痛襲向駱夏的神經,他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只見一抹幽芒穿胸而出,擦過赤狼飛揚的紅發,沒入遠處的陰影中。

赤狼揚唇吹了口哨子,果斷擡拳砸向駱夏的腦袋,將他狠狠擊倒在地上,還不忘道:“當心點身後啊哥們!不知道我們老黑殺手出身嗎?”

“撤。”沙啞的一個字丟過來,赤狼立刻唉呦了聲,追上消失的幽影。

以殺戮而生的紫鳶尾如潮水般退出監獄。

秦訶跪倒在地上,淅淅瀝瀝的鮮血從他的口鼻中湧出,他卻顧不得擬態被暴力擊碎帶來的痛苦,在一片漆黑之中,護住變成黑貓逃過一劫的沈執。

-

第七監獄所在的島嶼上,熊熊燃燒的火焰幾乎淹沒半座島嶼,浪濤拍打海岸的聲音完全壓不住大片爆裂能量結晶炸開的動靜。

棠溪晟靠坐在星梭窗旁,俯瞰火光沖天的地面。

紫鳶尾和前來支援的星曜軍校教官廝殺在一起,場面十分混亂。

“怎麽沒看見黑鳶尾?”時一沅半趴在車窗前,好奇地搜尋黑鳶尾的位置。

紫鳶尾不愧是哈德森家族精心訓練的殺手,以一敵多不在話下,戰鬥方式靈活多變,精準把握時機偷襲對手,看起來是在獨自作戰,實則互相策應,飛舞的紫色彎刀令人防不勝防。

可螞蟻多了也能咬死大象,紫鳶尾再厲害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漸漸落入下風,要麽被抓要麽被殺,被抓的則沒有任何猶豫,自爆擬態而亡。

棠溪晟見時一沅微微偏過頭去,似乎不忍看到這般血腥的場景,笑了下道:“興許還在監獄裏,不過不用擔心,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抓沈執是因為他確有嫌疑,甚至牽扯到了姬青沅,若能通過他揪出黑鳶尾,自然是皆大歡喜。

而今黑鳶尾主動送上門,完全是意外之喜,省了他大費周章找人抓人。

這次,他不是被人耍弄的棋子,而是俯視全局的執棋者。

他要讓黑鳶尾後悔招惹了他!

時一沅驚詫地看向他,“學長早有準備?”

“不過是以防萬一罷了。”棠溪晟從容地笑了笑。

再看地面,一道幽黑色的弧光乍然出現,冷芒飛掠而過,正在與紫鳶尾戰鬥的金烏近衛如遭重擊,一個個倒飛出去,若非有金烏鎧甲抵擋了相當一部分攻擊,怕是要當場斃命。

時一沅忍不住道:“學長!那個就是黑鳶尾嗎?”

明明處處是火光,垂手從監獄裏走出來的男人卻完全籠罩在黑暗之中,沒有人看得清他的身形,也沒有人分辨得出他的長相,他像是陰影中滋生出的兇獸,凜凜殺氣令人不寒而栗。

棠溪晟稍稍直起身,凝神看向藏在黑暗中的身影。

還未等他細細打量,對方宛若有所察覺,徑直仰頭看來,對著他露出一個陰森詭異的笑。

下一瞬,黑鳶尾化作一道幽影消失在原地,軍校教官和金烏近衛感知到他要逃,果斷前去追捕,卻見他的身形一分為九,朝著九個不同的方向疾掠而走。

追捕者只能兵分九路,匆忙追著那道遠去的氣息消失。

時一沅著急道:“殿下!他這是什麽手段?不會就這麽跑了吧?”

棠溪晟此時無暇顧及她,連忙釋放出精神力追尋黑鳶尾的具體位置,但當他的精神力沒入山林,竟然像墜進了深淵,感知不到裏面的任何情形。

仔細觀察會發現山林因為大面積的火災和爆炸蒙上了一層薄灰,而那層薄灰裏被人撒了能夠屏蔽精神力的星砂!

棠溪晟的臉色驟然沈了下來。

恰在此時,他的星螺震了震,是秦訶發了潮汐之音過來。

秦訶聲音沙啞,還帶了一絲沈痛,“殿下,沈執沒事,但駱夏……駱夏戰死!赤狼和黑鳶尾跑了!”

時一沅輕眨了下眼,對著棠溪晟露出疑惑的眼神。

棠溪晟的臉色冷得可怕,完全沒了平日的優雅從容,像覓食回巢的麻雀看到自家蛋被杜鵑拱到地上摔得支離破碎。

他強行扯出一抹笑,“要跟我去見一見沈執嗎?他沒事,而且願意告訴我誰是幕後指使了。”

說話時,他一眼不眨看著時一沅,企圖從她臉上看到慌亂害怕的情緒。

可沒有,她還咬牙切齒道:“沈執竟然真的跟黑鳶尾有牽扯!虧我還那麽信任他,什麽事情都交給他做!”

旋即,她擡眸,“學長,等他招供之後,能把人交給我嗎?”

棠溪晟壓著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緒道:“你要他做什麽?”

時一沅奇怪地看他一眼,“當然是弄死啊!他辜負了我的信任,甚至有可能想利用我達成某種目的,自然要付出代價!”

棠溪晟沒了和她虛與委蛇的心思,直言拒絕,“那可不行,他還另有用處。”

時一沅不是很高興,想說什麽又似乎顧忌著棠溪晟的身份,最終僅是道:“那好吧。”

-

黑鳶尾沒有抓到,赤狼也趁亂逃了,被抓的紫鳶尾全部自爆擬態而亡。

棠溪晟的臉色難看得可怕,尤其是看到駱夏的屍體被人擡出來的時候,他一拳砸碎了七號監獄搖搖欲墜的外墻。

駱夏與他相識多年,既是下屬又是朋友,很多重要的事情,只有交給駱夏去做,他才放心。

而駱夏思維靈活、嗅覺敏銳,通常能註意到許多旁人註意不到的細節,為他提供新的思考方向。

如此得力幹將,死在了黑鳶尾手中!

棠溪晟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

時一沅站在一旁,看著他深呼吸一口氣後,裁下駱夏的一縷發絲,細心保存進收納盒中,並告訴長眠的青年,他一定會為他報仇。

期間,她感覺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打量、有不喜,還有防備。

短暫的失態後,棠溪晟收起憤怒,神情也恢覆了平靜。

他重新為駱夏蓋上白布,對夏苒道:“這裏交給你,我先去見沈執。”

夏苒紅著眼點了點頭,讓醫生治療傷者,把戰死的金烏近衛擡進臨時搭建的帳篷裏。

棠溪晟回看面露不忍之色的時一沅,“走吧。”

夏苒這才發現時一沅也在,往外走的動作頓了頓,垂在身側的拳頭微微收緊,又很快松開了。

姬青沅不是黑鳶尾,駱夏的猜測錯了,但他說抓沈執,引出了真正的黑鳶尾,他又是對的。

夏苒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轉過頭。

不管見姬青沅幾次,她都無法對她產生好感。

時一沅無所謂別人對自己的喜惡,跟著棠溪晟去見了被帶到另一間審訊室裏的沈執。

她被棠溪晟留在審訊室外,只能隔著單向可視玻璃觀察他。

事到如今,還不忘試探她嗎?

時一沅坦然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單手托腮看著審訊室中的情形。

沈執沒有再被銬上鐐銬,此時正端著一杯熱水坐在椅子上默默喝著,雙眼沒有焦距地盯著前方,像受到了某種重大的打擊。

一隊金烏近衛把審訊室裏裏外外守得密不透風,秦訶坐在沈執對面,任由擬態醫生給自己治療。

聽到腳步聲,秦訶對擬態醫生做了個停止的動作,從椅子上站起來,向棠溪晟微微俯身,“殿下。”

棠溪晟看到他蒼白的臉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坐下,自己則看向沈執,恢覆成往日的溫和從容,關切地詢問:“還好嗎?”

沈執僵硬地轉動眼球,對上他平和的視線。

這次他沒有保持沈默,而是啞著聲音道:“我不知道黑鳶尾是誰。”

此言一出,不管是棠溪晟還是秦訶都皺起了眉頭。

不待他們詢問,沈執繼續說:“其實,我沒怎麽接觸過藏在星曜軍校的黑鳶尾。”

秦訶屈指敲了敲桌面,“那他為什麽要來殺你?”

沈執握緊水杯,“因為我手裏有一份潛伏在永曜帝國的紫鳶尾據點圖。”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棠溪晟沒有被他爆出來的消息沖昏頭腦,指出他話中的漏洞,“你連黑鳶尾都沒接觸過,怎麽來的據點圖?”

沈執長長呼出一口氣,“小時候,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孤兒,直到三年前,有個人忽然找到我,說他是我的兄長,把我放在孤兒院門口,是想讓我遠離危險,是為了保護我。”

“我當時覺得很可笑,後來才知道他是黑鳶尾,一直想脫離哈德森家族的控制。但他還沒有找到擺脫鳶尾圖騰的辦法,就在幾個月前執行任務死了。”

“我從他留下的遺物中發現了一份圖冊。那時候的我不知道那是紫鳶尾在永曜帝國的據點圖,順手就收起來了。”

“我不想成為被鳶尾圖騰控制的傀儡,也怕其他鳶尾會發現我和他的關系,所以來了星曜軍校。”

說到這裏他苦笑了聲,“沒想到我以為絕對安全的地方,是黑鳶尾經營許久的老巢。”

“我發現有人在監視我,於是接近了姬青沅,監視我的人果然有所收斂。可我也知道,這並非長久之計,黑鳶尾既然盯上我了,肯定知道了我和兄長的關系,甚至有可能知道了我意外收起來的燙手山芋。”

“赤狼被劫之前,我的宿舍裏出現了一只星螺,黑鳶尾告訴我,只要我交出據點圖,並想辦法慫恿姬青沅在赤狼被送出玄曜星那天拖住你,他就放我一馬。”

“我別無他法,只能按照他說的做。”

秦訶皺眉,“你既然不想被黑鳶尾控制,為什麽不把據點圖交給殿下?”

沈執涼涼一笑,“今晚你們這麽多人保著我,我都差點在他手底下喪命。你倒是說說,我把據點圖交給你們,我還能活多久?怕是當晚就得橫屍街頭。”

他自嘲一笑,擡手捂住臉,“我原本還想著,只要我什麽都不說,他沒準會顧忌著我知道據點圖來救我一命,結果卻是……”

“該說的我已經說了,信不信隨你。反正在你們眼中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嘍啰,落到如今這境地,橫是死,豎也是死,不如你們現在就了結了我,也免得我日夜擔驚受怕。”

棠溪晟笑語:“據點圖還沒畫呢?暫時還輪不到你死。”

沈執抿了抿唇,“我畫了之後,還能活嗎?”

有所求的人,最好掌控,怕死的人,更是如此。

棠溪晟耐心道:“自然,我向來賞罰分明,若你交的據點圖是真的,便是將功折罪,我為何要殺你?”

“只不過時間緊急,黑鳶尾殺你不成,肯定猜到你會倒戈,說不定他現在已經把消息傳了出去,你須得快點繪制據點圖,我好把他們抓了,記你的功勞,你覺得怎麽樣?”

沈執微抿著唇,神色間顯然有所意動。

棠溪晟沒有催他,耐心等他做出決定。

終於,沈執咬了咬牙道:“給我光腦。”

棠溪晟滿意地笑了,走出審訊室時看到時一沅神色不愉,不由問道:“怎麽了?”

時一沅似乎氣狠了,連珠炮似的一頓輸出,“虧我對他那麽好,把他當成左膀右臂培養!他竟然利用我!若因此事讓學長你懷疑我對你圖謀不軌,我豈不是百口莫辯?”

“該死的黑鳶尾!該死的沈執!他接近我既然是想尋求庇護,怎麽不直接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我?我難道護不住他嗎?!”

她越說越氣,想沖進審訊室質問沈執。

沈執正在繪制據點圖,棠溪晟哪能讓她去打擾,連忙把她攔下,“是他有眼不識泰山,這會兒怕是也沒臉見你。你今天跟著我跑來這裏,想必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

正說著,棠溪晟的星螺震了震,是夏苒發來的消息。

姬司諭來了。

棠溪晟微皺起眉,這家夥真是陰魂不散,哪裏都有他。

時一沅的星螺也震了震,她冷靜下來,聽了裏面傳出的潮汐之音後,對著星螺咕噥了一句,“有學長在哪會有危險?好啦好啦!我現在就出來。”

她收起星螺,迎上棠溪晟的目光,嘆了口氣道:“學長,哥哥來接我了。”

言罷,她小聲抱怨:“早知道就不和他說我跟你來七號監獄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能出什麽事?”

棠溪晟笑了笑,“哥哥總是擔心妹妹的,我送你出去吧?”

時一沅點了點頭,註意力徹底從沈執身上挪開,快步往外走去。

滿是硝煙的廢墟裏,姬司諭穿著校服,牽著蒼和寶寶卓然立在一簇火堆旁,火光映照著他的側臉,襯他更加俊美無儔。

聽到輕巧的腳步聲,他側眸看來,束起的黑色長發在空中劃過微小的弧度,抵著肩於烈烈灼風中泛起淺金色的光暈。

“哥哥!”時一沅揚聲小跑過去,哪還有剛剛抱怨他管得太寬的不耐。

寶寶聽到她的聲音,率先扭過腦袋,發出低低的嘶鳴。

姬司諭上下打量著她,“你長本事了啊?這種危險的地方也敢隨便來?自己幾斤幾兩不知道嗎?”

時一沅還沒站穩就挨了一句訓,鼓了鼓腮幫子,小聲道:“我又沒有參與戰鬥。”

姬司諭瞅她。

時一沅不敢說話了,揪著寶寶的韁繩捏來捏去。

棠溪晟笑著走過來,“司諭,你也看得太緊了,我不會帶著青沅冒險的。”

姬司諭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我自是相信殿下的,只不過青沅回家不久,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記著她的性命,她要學會小心謹慎,免得像當年的祁煊,死得不明不白。”

棠溪晟神情稍頓,很快道:“你說的對,是該謹慎些,黑鳶尾還沒抓到,校內外都不安全。”

“我瞧殿下還有的忙,就不打擾了。”姬司諭翻身上馬,懶得和他扯皮。

時一沅趕緊騎上寶寶。

一黑一白兩匹獨角天馬消失在夜色中。

夏苒走過來,低聲詢問:“殿下,姬青沅有問題嗎?”

棠溪晟搖了搖頭,“反應很正常,沈執不知道她來了,也沒有指認她。”

“那沈執……”夏苒遲疑道。

棠溪晟嗤笑:“他的話,九分真一分假吧?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現在他已經窮途末路,自然要想方設法和黑鳶尾撇清關系,從我這裏尋找活路。”

-

回到小院,蒼走進馬棚,寶寶熟練地擠過去。

經歷這段時間的‘鳩占鵲巢’,蒼已經學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還很自覺地往旁邊挪,空出足夠的位置給寶寶,但寶寶就喜歡擠著它,也不知從哪學來的壞習慣。

脫掉校服外套,姬司諭坐倒在棗樹下的藤椅上,看著脫了鞋踩進小溪裏玩水的女孩,“今晚玩得開心嗎?”

“還不錯。”時一沅笑著回應,又在粼粼月光下回首看他,“今晚真是辛苦哥哥和玄燭了。”

姬司諭不置可否。

他摸出口袋裏的貓眼寶石,隨手別在自己的頭發上,再摸出一枚黑鳶尾令牌,對著月光瞧了瞧,“你可真是什麽好東西都有。”

把赤狼拉出來遛一遛,坐實了他和黑鳶尾同屬一夥的事情,棠溪晟再追查他,也只會往哈德森家族那邊查。

這枚黑鳶尾令牌能輕易調動紫鳶尾,上次棠溪晟被暗殺的事情,果然和便宜妹妹有關。

而他今天,也用這塊令牌找到了躲藏起來的紫鳶尾,並利用鳶尾印記獲得了他們的信任,玩了一手‘借雞生蛋’。

玄燭從他肩後冒出來,繞著令牌轉了兩圈,很是得意地凝聚星力繪制出一枚黑色鳶尾印記。

姬司諭屈指捏了捏飄在空中的黑色鳶尾,但沒有源源不斷的星力作為力量支撐,它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若有外人在此,必定駭然失色——姬司諭對星印的掌握竟然已經強到了能夠隨意繪制衍生於圖騰的擬態印記,甚至可以調用它的力量!

“隨手撿的。”時一沅胡謅。

棠溪晟自以為設了局,卻不知身處局中之局。

祁沁語爆出星曜軍校存在黑鳶尾的事情時,她便知道棠溪晟遲早有一天會查到她和沈執身上。

以他的謹慎和小心,若沒有得到確鑿的證據排除掉沈執的嫌疑,就會一直盯著他,也會一並懷疑她。

向來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既然沈執的嫌疑難以洗脫,那就坐實了他黑鳶尾眼線的身份,讓他帶著她曾經從鳶尾莊園裏弄出來的紫鳶尾據點圖,向棠溪晟投誠。

當然,以皇儲殿下謹慎多疑的性格,沈執直接送上門去,他肯定不會輕易相信。

既如此,她如棠溪晟所願安排今晚這一出暗殺的戲碼,給他一個相信沈執的理由。

時一沅坐在岸邊的青石上踢水,感嘆道:“哥哥你的玄燭,實在太超綱了。”

沒人能冒充黑鳶尾,是因為每一個黑鳶尾身上都有鳶尾印記,能夠借用鳶尾圖騰的力量。

姬司諭原本也無能為力,可時一沅給他的令牌裏恰恰留有鳶尾印記。

以他在星印上的天賦,輕而易舉繪制出了鳶尾印記,像之前在小芒星的星門遺跡裏解決那幾個黑色雇傭兵一樣,調用了鳶尾印記的力量,讓七號監獄裏的所有人先入為主認定他是黑鳶尾。

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

黑鳶尾要殺沈執,他為了活命反水,供出手裏的據點圖。

棠溪晟或許會懷疑她沒有說實話,但絕對無法拒絕能沈重打擊黑鳶尾的據點圖。

在他看來,沈執沒了退路,只能依附於他,後續完全能當成棋子利用。

如此一來,不僅打消了棠溪晟對她的懷疑,沈執日後還可以留在棠溪晟身邊,做她的內應。

一舉數得。

棠溪晟怕是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費心費力,只是在為她做嫁衣。

玄燭在空中晃了晃,凝聚星力繪出四個字——

多謝誇獎。

姬司諭見它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再瞧一瞧玩水玩得不亦樂乎的便宜妹妹,嘆了口氣道:“總算輪到我來給你幹活了是吧?”

三個哥哥,一個也不放過。

時一沅低低笑出聲,“能者多勞嘛!再說了,折騰棠溪晟,哥哥你不也挺樂意的嗎?”

身中金烏詛咒,怕是日夜都想著該怎麽弄死棠溪皇室。

“咱倆現在,可是同一條船上的共犯。”

姬司諭把令牌拋給便宜妹妹,懶洋洋躺倒在藤椅上,攤開手道:“好處,沒有好處的事情我不幹。”

貓崽兒熟練地蹦噠到他身上,恰巧落在他的肚子上,就著小短腿下線條完美的腹肌踩來踩去。

姬司諭被它踩的有點癢,趕緊把小家夥抓起來,屈指彈了彈它的眉心,討價還價道:“我還幫你解決了個棘手的家夥,這好處得另算吧?”

時一沅赤足站在青石上伸了個懶腰,“哪有哥哥跟妹妹這麽斤斤計較的?”

姬司諭不吃這一套,“親兄妹明算賬,何況我們還不是。”

時一沅趿拉著拖鞋走進小樓,大發慈悲道:“那好吧,下次你疼得滿地打滾之前,可以來找我。”

“你上哪去?”姬司諭警惕回頭。

“困了,借你沙發睡一晚。哥哥你不會那麽小氣拒絕我吧?”聲音進了屋,沒一會兒一樓的盥洗室裏傳來流水聲。

姬司諭收回視線,再次屈指彈了彈在他手裏撲棱的貓貓短腿兒,“今晚和我睡?”

“嗷嗚!”貓崽兒歪頭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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