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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烏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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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烏霜

開宇二十三年正月初六,晟王府。

許箐埋首於案前已然許久,許琛陪坐了小半日,終是開口道:“小叔歇一歇,今兒剛初六,朝廷都還沒開朝,你這又是忙些什麽?”

許箐沒有擡頭,只是說:“等我一下,馬上就好了。”

“一個時辰前你已說過這話了。”許琛站起身來活動著自己的腰,“我坐得累了。”

許箐:“你那是傷沒好!”

“小叔可千萬別再說了。”許琛連忙道,“這本不是什麽大事,怎的就讓你念叨了這麽久?”

許箐繼續埋頭:“你還想怎麽大?缺胳膊少腿才算大?你剛回來時那腰細得我一只手就能掐得過來!”

“我已養回來些了。”許琛此時走到書房另一側,隨手拿起榻桌上的紙,“小叔?這是什麽?”

許箐擡頭略看了看,道:“隨便寫寫,你覺得哪個好?”

那紙上寫著“玄離”、“歸羽”、“滄漓”、“靈緲”、“青禹”、“浮玉”、“乾爻”幾個詞,下面還有幾個被劃掉的諸如“瑯琊”、“璇璣”、“幽離”、“蓬萊”等詞。

許琛不明所以:“這是要起名字?又要開鋪子了嗎?”

許箐不置可否,只是問道:“你看上哪個了?”

“乾爻……倒是好聽,頗有些深意。”許琛又道,“其實瑯琊和璇璣也很好,為何劃掉了?”

“子雋不喜歡,他說兩個玉旁堆在一起不好看。”

許琛思索片刻,道:“若是化名,還是不要青禹和歸羽了。青和羽都太過顯眼,小叔你的名字、幾位皇子的名字、成羽、言清還有長羽軍,尤其是和光的名,又有羽又有青,容易惹人註目。”

“桌上有筆,你將那幾個劃掉就好。再圈出你喜歡的來。”

許琛將“乾爻”“滄漓”兩個詞圈出,而後放下筆問道:“小叔這是要做什麽?”

“以後你就知道了。”

許琛見小叔並不打算多做解釋,也只好作罷。他踱步回來,隨手拿起桌前一張圖紙問:“這是什麽?”

許箐輕哼一聲,道:“給南涼那幫兔崽子準備的。老虎不發威,當我是……病貓啊!我得讓他們知道,在熱兵器方面,他們得管我叫祖師爺!”

“聽不懂。”許琛搖頭。

許箐在桌上翻找片刻,遞給許琛一張紙:“這個,軍作院年前已在做了,穿上它就不怕那個破鐵火了。”

“真的?”許琛接過來,“這圖紙看著倒是與現在的黑甲區別不大。”

許箐說:“甲片的排布方式和用料都不同了,淬鐵的過程中多加兩道工序,讓甲片的韌度和強度提高了近五成,內襯換成由棉和木材提取物編織成的厚綸,甲片做成魚鱗狀排布,這樣不會一炸就碎,更不會把你紮成刺猬。”

“我怎的又成刺猬了?”許琛又拿起另外一張圖紙問道,“這是什麽?”

許箐探頭看了看,答:“手雷。”

“什麽?”

許箐:“可以扔的鐵火,拉開引信扔出去就行,比鐵火靈活性更高,隨取隨用,不用提前挖坑掩埋。”

許琛又翻了翻:“那這個呢?”

“□□。”許箐解釋道,“縮小版神臂弩,可手持,不僅可以射箭,還可以射出鐵火。”

許琛按住桌上的圖紙,看向許箐:“小叔,你為何開始研究這些兵器了?”

“廢話!”許箐沒好氣地說,“他們差點把你炸上天,我當然也得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了。”

許箐從許琛手底下抽出兩張圖紙,遞到許琛面前:“給你特制的弓,等赤霄院做出來後你試試看,看哪種用著更順手。”

許琛接過圖紙仔細看了看,然後說:“這弓好覆雜。”

許箐解釋說:“一種叫反曲弓,開弓力平均,不用加力。另外更覆雜的那個叫覆合弓,開弓用力但瞄準時省力,等做出來後你上手就能知道了。”

“還是聽不懂。”許琛無奈搖頭,他此刻才知道當年父親口中所說,小叔“總有些不像是常人的想法”竟是真的。兵器制造從來都非一朝一夕之事,要經過反覆試練糾錯,還要經過戰場試驗,每新制一件武器都需數年,如今不過幾個月,小叔竟已畫出了這般多的圖紙,而且將所用材料如何制備,各個部分如何組裝,配比為何,尺寸為何,威力大小盡數列於圖紙之上,而更奇妙的是,這東西制得出來,且立時就能使用。

“天才都是寂寞的!”許箐靠在椅子看向許琛,“你不必懂,這些東西有軍作院那些榆木腦袋去研究,你等著用就可以了。”

許琛放下圖紙,直視著許箐道:“小叔,現在能回答我問題了嗎?”

許箐挑了下眉,竟是有些心虛地躲開了許琛的眼神,道:“子雋生日那天我多喝了幾杯,跟你家四郎說了些胡話,誰知道他竟當真了。”

許琛賭氣道:“小叔跟他說都不跟我說。明明我才是你侄兒!”

“呀!小朋友生氣了?”許箐笑著走到許琛面前,擡手掐住他的臉,“乖,不生氣了啊,小叔會保護你們的。”

“小叔!”許琛躲開了許箐對他臉頰的進一步蹂躪,“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問,小叔到底想要什麽?”

許箐直起身來背對許琛,沈吟片刻,用一種許琛從未聽過的語氣說:“一個盛世,家家有餘糧,戶戶有存銀。百姓暢所欲言,官員一心為民。沒有冗雜的吏治,沒有權利的壓榨,皇權在上,但民生為重。我想要國力強盛,要百姓富足,要士農工商再無階級之分,要女人可以掙脫世俗枷鎖,要所有孩子都可以讀書識字,要所有人都有選擇的自由,要讓每一個微小的聲音都能被聽到,要讓每一個訴求都能被看到,要讓正義之光照耀著每一寸土地,要強者不能欺壓弱者,要……人人平等。”

許琛擡眼,竟在小叔的背影之中看出了一絲落寞和孤獨,這些年來小叔的玩世不恭,或許是在掩飾他的格格不入。這世上可曾有人真的懂你?許琛心中抽動,竟生出了幾分悲戚之感,不由得輕喚道:“小叔……”

“逗你玩的!”許箐卻轉過頭來輕拍許琛的頭,“我什麽都不想要,我就想你們能好好長大,開開心心地過一輩子。”

“……”許琛一時無言。半晌,他鄭重說道:“小叔,無論是和光想做的,抑或是你想做的,我都會幫著你們做到。”

許箐卻絲毫無視許琛的態度,擡手掐住他的腰:“就你這個小身板還幫我們?你再不長肉那新制的黑甲就能壓垮了你!”

“癢!”許琛邊笑邊躲,“小叔別鬧我了!”

許箐果然沒再鬧,轉身從書房的一側取出一根玄色長棍遞給許琛:“送你的。”

許琛接過那近一尺長的棍子,問道:“這是什麽?”

“絞肉機。”

“……”許琛再度無語。

許箐笑著說:“我胡說的,這東西我還沒想好名字,跟我出來,我教你怎麽用。”

二人走到院中,只見許箐右手握著棍子的最下方,左手轉動棍子中部,棍子上端瞬間彈出五把利刃,那造型頗為古怪,五把利刃帶有一定角度,竟有些像層疊的花瓣。

許箐左手手腕輕動,棍子頂端的利刃立刻飛速轉了起來,速度之快竟讓人看不清五把利刃,只覺得像一枚銀色圓盤在棍子頂端。

許琛目瞪口呆地看著小叔手中那飛速旋轉的利刃。

許箐輕輕擰動一下,利刃便停止轉動,又直楞楞地戳在上方,他將那棍子遞到許琛手中:“左擰啟動,右擰停止,你自己試試,小心別對著人。”

許琛接過鐵棍照著許箐剛才的樣子去做,果然那五把利刃立刻飛速轉動起來。他讓利刃停下來,然後轉頭看向許箐:“小叔,這個有多大威力?”

許箐朝著院子的角落裏努了努嘴,許琛順著望去,看到了一堆被打得七零八落的碎石。

許箐:“這東西最開始是赤霄院研究的暗器,並沒有那長棍,只是讓那疊合在一起的刀片旋轉飛出,刀片本就鋒利,旋轉起來殺傷力更大。後來不知是誰想的,把這旋轉刀片放在了廣莫上,但是廣莫畢竟是刀,這東西放上去後便無法入鞘,有些累贅,但又確實好用,我便幫他們改進了一下,加了機關,做了這東西。這加了刀的棍,近身對戰時可以出其不意,棍體上還可以再加些東西,這我倒是還沒有想好,是讓你先試用一番,提些改進意見,順便給起個名字。”

許琛將五把利刃收回到鐵棍之中,撫摸了那棍子片刻,開口說道:“玄鐵烏黑,刃白如霜,就叫烏霜好不好?”

“好。”許箐含笑道,“那就叫烏霜。這棍子是頂級玄鐵打造的,上面的刃也是目前能淬出來的最堅硬鋒利的鋼了。這東西太貴,不太可能供應所有長羽軍都用,可以和廣莫一樣專供驍騎衛。另外,軍作院正在做一種可以纏在腰間的鐵鞭,估計過了年就能做好,到時候先拿給你玩一玩。”

“小叔,你究竟是如何想到這些的?”

“夢見的!”許箐笑著說,“去找四郎吧,他這會兒差不多從宮中回來了,趁著休朝跟他多待會兒,等開了朝他又該忙了。”

許琛聽言也不再多說,辭了許箐就往栩園去了。

許琛一進到栩園就聞到了熟悉的藥香,他快步走到夏翊清身邊:“神醫,我還要吃藥嗎?”

夏翊清:“等你能用輕功能追上我時就不必再吃了。”

“這可真是欺負人。”許琛說,“你輕功是明之教的,你若使出全力,我又怎麽可能追得上?”

夏翊清笑笑,拉著許琛往屋裏去,道:“去床上趴著,今兒還沒給你按過。”

許琛順從地趴在床上。夏翊清雙手順著許琛的頸椎緩緩向下,一直按到腰間時才開口說:“若是疼了不必忍著,我輕些便是。”

“嗯……”許琛發出一聲極慵懶的聲音,半晌才低喃道,“不疼……”

夏翊清輕嘆一聲,沒再說話,慢慢收力,將衾被蓋好,悄然退出房間。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許琛才被夏翊清叫醒,坐在床上楞楞道:“我怎的又睡著了?”

夏翊清送上藥來:“外傷雖好,但氣血仍是不足,才會經常瞌睡。這藥是提氣的,得多用過幾服才能見效,平日裏若是困便不要撐著,睡便是了,晨起若是困頓萎靡,就別勉強,先養好精神才是重要的。”

許琛接過藥一飲而盡,而後說道:“我倒是覺得是你這溫柔鄉消磨了我大半意志。”

“……”夏翊清未料得許琛這般甜言蜜語,先是怔楞片刻,而後便紅了臉。

“我想跟你說說話。”許琛摟過夏翊清,徐徐說道,“如今無論南境、北疆還是西域,長羽軍的兵力都是足夠的。可稍一起事就軍心不穩,必得有父親或是我帶驍騎衛前往支援。驍騎衛固然厲害,可也不是刀槍不入,大家都是肉體凡胎,亦會受傷生病。且說這次南境危機,我帶著五千驍騎衛剛到南境,只列陣在前,吳國那十五萬兵就軍心潰散了,武瓊軍不費吹灰之力便嚇退敵兵。是我那五千驍騎衛真能打得過十五萬人?自然沒這個道理。不過是因為驍騎衛這些年戰無不勝留下的威名讓敵人膽寒,也讓長羽軍將士心中有了底。可是驍騎衛只兩萬人,若四境烽煙同起,這兩萬人該如何?繞著四境來回奔波?還是拆開來分到四境?那還有用嗎?”

夏翊清問:“你這是在做什麽打算?”

許琛輕輕嘆氣:“從馮墨儒到紀寒,從褚契武再到呂斌,包括一直駐紮在南境的霍與韜將軍,見我必問長主和許公安否,這並非好事。他們對我的服從和聽命,有多少是因為我主帥身份,又有多少是因為父親母親?這些年天家的忌憚並非空穴來風,這百萬長羽軍不該也不能姓許。”

夏翊清:“你想讓天家奪了你家兵權嗎?”

“我是覺得如今這樣不是長久之計,可我也只是說說罷了。”許琛自嘲地搖搖頭,“如今又能如何?朝中沒有堪用的主帥,霍帥那樣的將領,駐守邊疆定然安穩,但若讓他做決定,他心中還是有些膽怯的。他在父親手下多年,早已習慣了凡事聽命。朝中文臣倒是一茬接一茬地興起,可這武將竟像絕了代一般青黃不接。當年跟隨父親征戰的將領,最小的也與父親同齡,年歲大些的都已近古稀之年。而與我們年齡相當又能主事的,除了自小在軍中長大的紀寒,竟就只剩下了棟哥,繞來繞去還是姓許。”

夏翊清拉過許琛的手,輕聲說:“我懂了,但現在尚不能妄動。你所想的,終有一日能做到。”

許琛沈默半晌,似是覺得這事太過沈重,於是轉了話題,起身取來烏霜,同夏翊清演示比劃一番。

夏翊清靠在門邊微笑著向許琛,此時一只木鷂飛入院中,落到他腕間,他取出紙條看過,輕嘆道:“天家依舊是那個天家啊!”

許琛湊上前去,只見上面只三個字:修媛歿。

夏翊清見許琛面露不解,知他對後宮之事並不了解,便解釋道:“是八哥的生母。”

“兗國公如今尚不及六歲,天家……”許琛楞了楞,猶疑著說,“竟是如此嗎?”

“不止如此,順妃已病了多時了。”

許琛將烏霜收起,看向夏翊清,問道:“宏王究竟知不知道天家心意?”

“或許知道,或許不知。”夏翊清輕輕搖頭,“但他已走到這一步,不可能再退了。————不說他了,我有東西要給你。”

“什麽?”

夏翊清指了指身後的屋裏:“西間屋裏桌上放著呢,自己去拿。”

“怎的這般懶?竟不願親手拿給我?”許琛笑著走進房間,夏翊清這才轉身跟上。

“你回來之後一直都沒穿軟甲,我就猜原先那個大概是被鐵火震碎了。”夏翊清走到桌前,“我去院裏倉庫又翻出一件。前幾日讓小叔改了改,在腰部加了支撐,你腰傷未愈,能幫你省些力。”

許琛笑著拿起軟甲,遞到夏翊清身前:“請寭王幫我穿上。”

夏翊清走到許琛身邊,將他腰帶和外衣層層解開,又伸手要去解中衣,許琛連忙拉住:“青天白日的,你這是要作甚?”

“你想多了。”夏翊清說,“你沒養好之前我不會亂動,最近制了些祛疤的藥膏,想著給你試試。”

許琛沒再說話,讓夏翊清借著上藥的理由將自己身上的傷疤盡數摸過。上完藥後,夏翊清幫許琛穿上軟甲,問道:“有沒有覺得好些?”

許琛點頭:“確實輕松了些,腰見沒那般吃力了。”

夏翊清摟過許琛的腰,低聲說道:“太瘦了,我心疼。”

“這話從我回來你就說,要說到何時才算好?”

夏翊清:“說到你完全康覆為止。”

這時又一只木鷂飛到二人身邊,夏翊清無奈松開許琛,幽幽說:“下次我絕不將這勞什子帶來了。”

許琛笑了笑,拿過那木鷂說:“這回是我的。”

許琛粗略看過,斂起笑容快速穿衣:“天家要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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