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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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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攻心

許琛將桌上小菜往袁徵面前推了推,道:“行正,瞞著你是我的主意,還請你見諒。”

袁徵立刻回答:“平寧伯哪裏的話,你沒事才最重要。而且越少人知道,事情成功的可能才越大,我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許琛說:“不過我確實是身體不適,只是沒有那麽嚴重罷了。”

夏翊清也道:“若是沒有我提前給他藥,他可能真的會疼昏過去。當時事出緊急,我們也是臨時想到了這一招請君入甕。”

袁徵點頭:“現在刺客抓到了,平寧伯身體也漸漸好起來,案子也有了進展,算是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了。”

許琛:“是。不知行正昨日可有收獲?”

“安淳槐在江寧府衙關著,蔡知府一直沒傳回消息,大概是沒什麽進展。”袁徵看向許琛,“平寧伯既然拿到了口供,為什麽只抓安淳槐反而留下了程路鳴?”

許琛說:“他們既然做這種事情,定會十分小心謹慎,程路鳴是替安淳槐辦事,他不一定知道安淳槐上面是誰,就算他知道,怕是一時半會兒也聯系不上,我們扣住了安淳槐,便是掐斷了中間的關系,這樣能夠延長他們的反應時間。如今好不容易搶占了先機,不能再讓他們粉飾過去。而且程路鳴此人膽小,比安淳槐更好攻破,留著他讓他自己招認,豈不更好?”

袁徵點頭:“確實,程路鳴被大王嚇得直接暈過去了,到半夜才醒來,醒來之後便嚷著要見大王,後來是平留去處理了。”

歸平接話道:“昨夜平留值上半夜,他處理完程主簿後就到了換值時間,紀統領說郎君今早還需要我伺候,就替我值了下半夜。”

許琛點頭:“紀寒對你挺照顧的。”

“郎君恕罪,我不該偷懶的。”歸平說。

“無妨。誰守夜都一樣,驍騎衛可以輪班,平留有傷現在就算半個人,你們倆也不容易。”許琛說,“休息好才重要,白天還得替我跑腿。”

夏翊清轉向許琛說:“你剛好些暫時先別太勞累,一會兒我們先去會會那個膽小的程路鳴?”

許琛看著夏翊清沒有說話,夏翊清立刻又說:“算了,本也不是什麽大事,我與行正一起去便好,這一趟估計得一個時辰左右,你就在房中歇息罷。”

“多謝大王。”許琛含笑道。

常溧縣縣令被抓,主簿被嚇暈,縣衙其他官吏都人心惶惶。夏翊清讓人拿著自己的腰牌去傳口信,令江寧府通判甘崇暫領常溧縣大小事宜,而後便帶著袁徵一同去見程路鳴了。許琛等他們離開後,吩咐歸平和平留在房內,自己則戴好面具去往疏雨樓。

疏雨樓內,白歆緊張地問:“少東家身體真的無礙了嗎?”

許琛:“我現在已經坐在你面前了,你還不相信嗎?”

“昨兒聽到消息時我真的嚇死了。”白歆看起來仍舊心有餘悸。

許琛問:“你有沒有傳信回京城?”

白歆搖頭:“昨兒我被蔡無何絆住了腳,回來準備傳信時,給官驛送飯的人說是少東家身邊人親自來接的,我就覺得此事有蹊蹺,於是去了趟濟世堂。”

許琛松了口氣,說:“還好。我昨兒沒顧得上給你傳消息,今天趕緊來看看。另外,我想知道陳力的事。”

“是。”白歆說道,“陳力確實是來鬧事的,我只是把他送到了少東家手上。”

“這麽巧嗎?”許琛直視著白歆,“你這禮送得太及時了。”

“是我送給你的。”

“小叔!”許琛聽到許箐的聲音立刻起身,而白歆則快步退出了房間。

許箐從屏風後面走出來,面色十分凝重:“你傷得這麽重?”

“我沒事的。”許琛連忙說道。

“你連我在這房間裏都沒察覺,還說傷的不重?坐下說話。”

許琛:“真的沒事,我身邊有和光照看,他的醫術很好。”

“沒外人,說實話。”許箐道。

許琛知道瞞不過,只好說了實話:“晚屏山上被刺客打了一掌,胸口有血淤,紀寒幫我打通經脈把血淤催了出來,但力道太重,我身上還得疼幾天才行。”

“四郎給你的藥被人加了料,你將計就計讓人放出消息來?”許箐問。

許琛頷首,旋即又說:“不過我現在已經好多了,只是身上還有些疼,剛才從官驛出來不得已用了輕功,有些疲累,才沒發現小叔。”

“行了,這種騙小孩的話就別跟我說了。我知道你心裏有數,這事我替你瞞下,你回臨越再跟家中解釋,該怎麽說你清楚。”許箐喝了口茶,“我趕來是來告訴你一些事情。”

許琛正色道:“小叔請說。”

許箐說:“具體情況等這邊完了我再跟你解釋。我也是在你們剛到這裏時才接到消息說可能與陳氏當年的事有關系,我和即墨允立刻想辦法對你們施以援手,但沒想到你們倆這麽著急,第二天就往晚屏山去了。”

許琛問:“陳力接到的那個假消息是小叔找人給他的?”

許箐點頭:“對,這人雖然身手不錯,但腦子不行。他就算不在這裏鬧事,我也會想辦法把他送到你們手上的。”

“昨晚我們抓了一個刺客,應該就是陳揚,只是還沒審,昨兒我實在沒精力,想著等精神好些再說。”許琛說。

許箐:“不管是陳揚還是陳力,審的時候人越少越好,你可明白?”

“我自然明白,小叔放心。”許琛說,“只是這次的事……我們都覺得很覆雜,內裏可能有更大牽扯,不止是孩童失蹤。”

許箐嘆了口氣:“琛兒,你得有個準備,有些事不是你們能查到的,或者說,你們現在還不能怎樣。”

“我知道。”許琛有些黯然,“昨天和光已同我說過了。”

“他看出來了?”許箐問。

“是。而且我猜他早就知道我們是被人送來這裏的。”許琛說,“我原本以為我已足夠了解他了,可這次與他共事,才算真的知道,我原先還是小看他了。”

“怎麽說?”

“見微知著,心細如發。”許琛道,“他太聰明了,而且行事說話分寸拿捏得極好,包括他讓人傳信回去通知家中我遇刺之事,把天家的心思猜得絲毫不錯。”

許箐笑笑:“你能看出他的心思,證明你也不差。”

“小叔,我這可都是跟你學的。”許琛拽住許箐的袖口,“我們是小叔和院首教出來的,所以還是你們比較聰明。”

許箐捏了捏許琛的臉頰,說:“你這小嘴怎的這麽甜?這是跟誰學的?”

許琛笑著躲開,喝過一盞茶,才問:“我們到現在都找不到那些丟失的孩子還有章侍郎,小叔可有辦法?”

“把晚屏山好好翻一翻。”

許琛鄭重地點了頭。

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許箐看時間差不多,便道:“我這次是偷跑出來的,不能久留,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許琛有些擔心:“沒人跟著保護嗎?太危險了!”

“想什麽呢你,怎麽可能沒人跟著。”許箐拍了拍許琛的頭,“我是說我畢竟還是要低調行事,而且晟王只讓我出來幾天。”

許琛扶正了襆頭,道:“晟王那是關心小叔。”

“行了你個小孩兒,別拿我開玩笑了。”許箐說,“你也該回去了。”

許琛頷首,同小叔道別後便快速離開疏雨樓。

回到官驛,夏翊清尚未回來,但秦淮漳卻是終於到了。許琛原是打算先去見見秦淮漳,平留卻阻攔道:“郎君,四大王讓人傳話說你若回來就在屋裏等他,哪也不許去。”

許琛無奈,便往榻上去了。

“郎君今兒看起來精神多了。”平留扶著許琛坐下。

許琛頷首:“是,但還是不能運功,剛才出去用了輕功,還是覺得有些費力。”

歸平接話說:“那就不要用了,有事讓我們去做就好了。”

“好,讓你們去做。”許琛說,“你們現在去找個僻靜一點兒的房間,將昨晚那名刺客放進去,一會兒我要審他。”

“是。”二人離開房間。

夏翊清和袁徵回來的時候許琛正在側間的榻上閉目養神,袁徵見狀低聲說:“不如去我那裏說?”

夏翊清看了看說:“沒事,他應該沒睡著。”

許琛聽言只好起身:“想偷個懶都不行,大王太欺負人了。”

“看你今天精神好才這麽說的,程路鳴招了,你要不要看看?”夏翊清說著便同袁徵一起走到次間榻邊落座。

許琛接過供詞一目十行地看過,說:“他可能也就知道這些了。”

袁徵點頭道:“是。我們已有了陳力的口供,他這份供詞倒是合得上,這一環倒算是證據確鑿,足以定罪了。”

許琛看向夏翊清,夏翊清立刻會意,對袁徵說:“行正,麻煩你拿著這份口供去江寧府衙找蔡知府,你們再一起去審安淳槐。”

袁徵點頭:“好,我這就去。”

等袁徵離開,許琛才松了口氣。

夏翊清立刻上前扶住他,皺著眉問:“你不是好多了嗎?”

許琛扶額道:“你只給了我一個時辰,我自然得用輕功才行。”

“是我錯了,”夏翊清自責道,“你快歇著,我正好在外間同秦淮漳說話。”

不一會兒便有人去領了秦淮漳來,秦淮漳進門便禮數周到地行禮問安,還關切詢問了許琛的情況。

夏翊清緩緩開口道:“秦轉使,昨兒我已經跟各位官員都說過了,我想你應該比他們更清楚平寧伯身後是長主。現在平寧伯還在屋裏躺著,你不該給我個解釋嗎?”

秦淮漳:“大王見諒,這次平寧伯的事情下官也十分焦急,但是下官確實沒有頭緒。”

夏翊清看向秦淮漳道:“秦轉使這一句‘沒有頭緒’,就把自己摘了個幹凈。不過也對,晚屏山在常溧縣和奉新縣交界,但實際管轄權卻在常溧縣,就算真的要追責,安淳槐和蔡永就已足夠。畢竟對許多人來說,平寧伯只是長主義子,算不得我皇家外戚。”

秦淮漳連忙請罪道:“下官從未這般想過。戚燁已奉天家的命令前來協助,下官也同戚燁交代過,讓他務必全力保護二位。”

夏翊清冷冷說道:“雖然武臣橫行要官自太尉以下便只有正五品,但國朝武官尚有武散階和正任官作為貼補,七大軍的都統制都帶了節度使的正任官,戚都統更是有鎮國大將軍的武散階,節度使為正二品,鎮國大將軍視從二品。怎麽聽秦轉使的意思,戚都統一個二品將軍,江淮軍元帥,竟還要聽你的調遣?”

“大王誤會了,”秦淮漳連忙解釋說,“下官和戚都統都是聽皇命的,哪有什麽誰聽誰的,大家都是為天家做事。”

“我知道這些年朝中頗有些輕武之勢,但秦轉使你也該好好回想一番,先帝永業三十年後那幾年,是誰拼死護下了這萬裏國境。七大軍的都統制都是當年的功勳元帥,劍履上殿的恩賜依舊在身。無論文與武,皆是國朝棟梁,武人並非天生低人一等。長主亦是武臣,爾等認為武臣低微,又將長主置於何地?”

秦淮漳只覺後背發涼,連忙說道:“下官不敢。”

夏翊清站起身來,說:“秦轉使趕路辛苦了,從奉新縣到這裏竟然用了多半天。既然來得如此不易,不如就多待幾日,等我們把事情解決好再回去可好?”

秦淮漳恭敬地說:“全聽大王吩咐。”

“歸平,”夏翊清沖門外喊道,“去讓人給秦轉使準備個房間,好生伺候著。”

半個時辰後,官驛一處僻靜房間中,夏翊清和許琛二人坐在椅子上,對面一名受了傷的黑衣刺客被綁在條凳上動彈不得。

夏翊清率先開口:“我們來聊聊罷。”

那人恨恨地啐了一口,道:“我既然落入你們之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不過我什麽都不會說!”

夏翊清笑笑,說:“我聽說,每一個沒有領略過赤霄院本事的人,都曾這麽說過,但大多數人不到半個時辰就全招了。”

那人繼續罵道:“赤霄院就是條走狗!”

許琛:“你以為你不是走狗嗎?”

“許琛!沒殺成你是我無能!但你不要以為你有多厲害,想殺你的人多著呢!我沒殺成,自然能有人殺成!”

許琛並沒有生氣,只淡淡地說:“陳揚,有沒有人告訴過你氣急敗壞這四個字是何意思?”

剛才在疏雨樓,許箐給了他陳揚的畫像,所以他一進來便確認了此人就是陳力的兄長陳揚。

“你覺得你自己很有道理嗎?”許琛慢慢說道,“你若只是想殺我,大可以直接來殺,可你擄走那些孩子又是為了什麽?”

陳揚不言。

許琛說:“你若真恨極了我,到京城去找我便是,縱使公府守衛森嚴,可我總有離家之時,外出途中,市井閑逛,你總有機會來殺我,可你沒有。你這幾年輾轉各地所做的那些事,難道是為了殺我做準備嗎?你連京城都不敢去,又憑什麽說要殺我?想殺我的人多了,你根本算不作數。”

陳揚吼道:“如今敗在你手上是我倒黴,不過你也不要得意太久!”

“不是你倒黴,是你蠢。”許琛說,“明明是別人手中的棋子,還妄想成為執棋之人。你抓那些孩子能威脅到誰?誰也不敢在天家特使眼皮子底下將陳力放出來。從你接了第一筆錢去擄走孩子開始,你就已經註定是個棄子了。”

“我心甘情願!只要能殺了你!”

“我再問你一遍,你是真的想殺我嗎?”許琛頓了頓,而後不等陳揚回答,便說道“你,只是想要錢而已。”

“你胡說!”

許琛繼續說:“你若不是想要錢,怎會綁了章侍郎?不過安淳槐也確實太小氣了些,嚇唬一個朝廷命官才給你們一緡,換做是我,我也會生氣的,畢竟你賣一個孩子最少也能拿五緡,我說得可對?”

陳揚喊道:“我沒有!”

“什麽?五緡你都沒拿到嗎?你怕不是被騙了?”許琛故作驚訝道,“五緡可是行價,若長得好看些的,能賣到數十緡甚至上百緡。”

夏翊清不知許琛究竟還有何手段,便安靜地聽著。

“一個孩子五緡,我且不算你之前的和後面這兩日拐走的孩子,就說你在江寧府辦的那些,一共十八個孩子,那就是九十緡錢。就為了九十緡錢,你毀了十八個家庭!最少有三十六名心痛自責痛不欲生的至親!你怎麽忍心?!”許琛說到最後已是帶了些怒氣。

“那誰又管過我?!”陳揚吼道。

許琛厲聲道:“陳揚!你是身世可憐,但那不是你去害那些孩子的理由!那些孩子何其無辜?他們從未做過任何錯事!他們是父母心中摯愛,他們背負著全家人的期望,得父母長輩愛護!他們何曾有錯?你家中遭逢變故,就要讓所有人都與你一起痛苦嗎?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怎麽沒有?”陳揚雙目通紅地瞪著許琛,“你被刺受傷,就要讓我們全族流放為奴,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既然你這麽快就說到這裏了,那我們便好好聊聊這件事。”許琛調整了一下坐姿,“你覺得是我害了你嗎?”

“是你們兩個人!”陳揚怒吼著要沖向許琛和夏翊清,可身體被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只吼得青筋暴起,“若不是你們兩個!我陳氏一族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夏翊清見剛才許琛說了許多話,怕他撐不住,於是開口說道:“陳揚,當年是陳丘意圖刺殺我們在先。”

“胡說!忠勇伯府從來沒有多豢養任何一名超過規制的府兵!那是你們的陷害!”陳揚喊道,“那些多出來的府兵根本不是忠勇伯府的人!是你!許琛!是你陷害!”

許琛有些無奈:“五年前我才十三歲,連個爵位都沒有,我拿什麽陷害陳丘?我又為什麽要陷害於他?”

陳揚吼道:“因為夏祎!”

“放肆!長主的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嗎?!”夏翊清拍案,“兵部在受降之時花光了晏城近十年的稅收!這難道是長主授意?陳丘家中查抄緡錢數百萬,黃金白銀數萬兩,玉器珠寶更是不計其數,這些難道都是長主搬到他家的?自陳丘任兵部尚書起,對長羽軍處處掣肘,害得長主和許公多年未能團聚,這些難道也是長主自己弄出來的?天家保了陳丘,讓他在京城養老,留了他忠勇伯的爵位,讓他兒子調任鴻臚寺,已是莫大恩賜了,是他自己不老實!”

許琛按了按夏翊清的手,示意他不必生氣。而後接過話來:“陳揚,人總是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因為這樣才好給自己的行為找借口。你將自己的身世經歷全部怪罪於旁人,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做著這些無恥下流的勾當。就你這個模樣,哪怕陳丘在世,哪怕你家沒被牽連其中,你也只是個沒出息的廢物!這世間受苦難的人不止你陳揚一人,也不止你陳氏一族。你若真覺冤枉,大可以去搜集證據,去擊鼓鳴冤!可你會什麽?你只會在陰暗的角落裏做一些見不得人的腌臜勾當!”

夏翊清揮了揮手,示意冷思冷念上前,然後對陳揚說:“安淳槐招了,程路鳴招了,陳力也招了,你招不招其實對我們來說沒什麽意義。但是那些失蹤的孩子,那些痛苦的家庭,那些可能永遠無法再享天倫之樂的父母不會希望你沒有受苦就死去。對他們來說,哪怕千刀萬剮都難消對你的恨意,所以你還是要吃些苦頭才好。”

陳揚卻笑著叫喊道:“你們不會知道幕後之人是誰的!你們也永遠找不到那些孩子!”

許琛站起身來,在離開之前背對著陳揚說了一句:“晚屏別院中的事情,並不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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