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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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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終止

許琛說完後再沒有一絲猶豫,徑直走出房間,他站在院中,擡頭看了看天,而後輕嘆一聲,道:“和光,我們回去罷。”

夏翊清在氅衣之下悄悄扶住許琛,一路往暫居的院落走去。回到房間之中,夏翊清扶著許琛坐到榻上,倒了杯水遞到許琛面前:“你剛才說了太多話了,快歇歇。”

許琛伸手接過,卻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水。

“你別這樣。”夏翊清輕聲說道。

許琛擡頭看向夏翊清,道:“不久前小叔跟我說,他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度人,他還說我太善良,不知道人心惡的底線在哪裏。我當時以為他只是隨便說說,可如今看來真的是我不懂人心。”

夏翊清坐到許琛身邊:“好了,別想了,陳揚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

“是,不想了。小叔總說想太多老得快。”許琛拿起水杯一飲而盡。

夏翊清原本還想說幾句,結果平留匆忙進來回報:“大王,郎君,馬通判死了!”

“什麽?!”二人都十分吃驚。

平留:“馬通判昨晚回家後就進了自己房間,一直沒有出來,驍騎衛守在馬宅外面,確定沒人進去過。今兒早上馬通判一直沒有出門,因為他之前也有過貪睡誤了時辰的情況,所以家人並沒有在意,結果到了辰時末還未見人出來,家裏人就進去看,結果發現他懸梁了,摘下來的時候人都硬了。”

“我們去看看。”許琛說。

平留:“剛才郎君和大王在審刺客,吩咐了不能打擾,所以蔡知府說下午再來說詳細的情況。”

夏翊清點頭道:“也罷,人已經死了,看也無用。”

等平留離開之後,許琛嘆了口氣:“又被你猜中了。”

夏翊清頗為無奈:“我倒希望我能猜錯一次。”

“這件事大概就到此為止了。”許琛也覺得十分無力。

“可我不甘心。”夏翊清看向許琛。

許琛:“我也不甘心,但我們沒辦法,在有些人眼中,那些孩子與腳下螻蟻並無區別。”

就在二人對眼前的情況感到低落且無奈之時,冷家兄弟已經將陳揚和陳力的審訊口供全部整理好送了來。

夏翊清和許琛一起,用陳揚、陳力和程路鳴的口供拼湊出了事情的經過。

五年前陳揚全家因忠勇伯陳丘連坐,被入奴籍,他帶著弟弟偷偷逃到山上成了匪,後一年後又逢剿匪,兄弟二人再次逃出。後陳揚經人介紹幹起了這種行當,每拐一個孩子拿五緡錢,輾轉各地後來了江寧府。

起先陳力與程路鳴單獨聯系,但近一年來程路鳴經常拖欠克扣答應好的銀錢,陳力見程路鳴如此行徑,心中不滿,且在江寧府已做過不少起,就與陳揚商量著去別的地方。只是他們還未與程路鳴攤牌,刑部便派了官員來查,安淳槐也是在那時親自見了陳力,他將之前拖欠陳力兄弟二人的銀錢付了一半,又讓陳力去嚇唬章侍郎。陳力回家便同陳揚抱怨,陳揚便是在那時起了狠心,但他沒有與陳力說,當晚單獨出門,將章侍郎綁走,想以此來要挾安淳槐把之前克扣的錢給他。可安淳槐依舊沒有給錢,陳揚就又綁了一個孩子給安淳槐和程路鳴施壓。程路鳴說安淳槐起先還十分慌張,但去見過什麽人後便放心下來,全然不理陳揚的威脅。

此時陳力也發現了事情是陳揚所為,他將陳揚灌醉鎖在家裏,自己出去尋找章侍郎和後來的那個孩子,但一直未能找到,就在此時,江寧府接到消息說天使要來查案。安淳槐再次找上陳力,說讓他試探一下天使周邊的人,陳力本不想再理他,但安淳槐卻以陳揚為威脅,陳力只好答應下來。陳揚知道自己這個弟弟膽小心軟,便哄騙陳力做完這件事就將章侍郎放了,陳力不疑有他,二人便一起找人試探驍騎衛。

第一次試探後二人受傷,陳揚借機離開陳力開始單獨行動。晚屏山行刺則是陳揚做的,安淳槐知道後確實慌了神,將欠他們的錢全部補上。但那時陳力已被抓,陳揚想讓安淳槐把陳力救出來,安淳槐說做不到,陳揚怒極,決定把事情鬧大,接連又抓了幾個孩子。

陳揚拐走孩子,也沒忘了許琛和夏翊清。他在官驛外無意間得知許琛正在吃藥,於是買通官驛廝兒下藥,又聽得許琛傷重昏迷,以為是藥起了作用,才趁夜溜進官驛準備直接刺殺,就這樣落入了許琛設好的局中。

隨著一起送進來的,還有秦淮漳和安淳槐的詳細資料,以及秦淮漳這兩日的行蹤。

“我一直想問你,為何一直盯著安淳槐?”許琛翻開安淳槐的檔案。

夏翊清:“安淳槐是莘縣人,開宇九年突然得了銀錢在莘縣縣衙捐了官。安成也是莘縣人,生於開宇二年,七歲被賣進宮做了內侍。”

“你懷疑當年安成是被安淳槐賣進宮的?”許琛問。

夏翊清點點頭:“對,安姓不是大姓,安成也並未改過名,所以我才找人查了他的資料,你看我猜得可對?”

許琛把安淳槐的檔案放到桌上:“莘縣只有一戶人家姓安,看來就是了。”

夏翊清鄙夷地說:“自己在官場混得風生水起,親族在宮中為奴為婢。安淳槐此人還真是人如其名,又蠢又壞。”

許琛聽言笑出了聲:“又蠢又壞,虧你想得出來。”

夏翊清輕輕嘆氣:“安成為人機靈,若沒凈身入宮,一定能有所作為,哪怕不讀書做官,也不至於像如今這般做著伺候人的事。雖然他以後只能如此,但我總想著能做些什麽,讓他心裏能好受一些。”

“是啊。”許琛也嘆道,“不過還好安成是跟了你這個主子,也算是他有福報了。”

夏翊清:“好了,不說這個了,秦淮漳的行蹤有問題嗎?”

“看起來很正常,不過他昨兒接到消息後先去了當地的一家醫館。”許琛說。

“醫館?”夏翊清輕哼一聲,“在我眼皮子底下,他還打算裝病不成?”

此時歸平走進屋裏,手裏拿著一摞紙。因為夏翊清在,歸平並沒有多說什麽,只送到之後便退了出去。許琛接過之後略看了看,從中抽出一張脈案遞給夏翊清說:“你看看。”

之前許琛不方便出面,便將成羽的信物暫時交予歸平,讓他留心對面濟世堂的動靜。就在剛才他們說話的工夫,濟世堂掛出了暗號,歸平便去取了來。

原來,秦淮漳常去的醫館是成羽名下產業,濟世堂剛剛送來的,便是秦淮漳的脈案藥房記錄。

夏翊清接過來仔細看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說:“他還真不是裝病。從這脈案和診斷來看,他有心悸病。這病不發作時與正常人無異,脈象也同常人一樣。而且心悸病發作起來沒有規律,可能幾年無事,也有可能連續一段時間都會心悸不寧。”

許琛想了想說:“那……就算他裝病,也沒辦法了?”

“除非他發病時我立刻給他診脈,不然確實沒有辦法。”夏翊清有些無奈,“這病確實是個非常好的借口,秦淮漳還真是狡猾。”

許琛不屑地說:“估摸著過段時間他就該在官驛犯病了。”

夏翊清:“我倒是希望秦淮漳別這麽慫,他若是真使出了裝病這一招,那我還真是高估了他。”

許琛轉了話題:“不說他了,我問你,剛才陳揚說得是真的嗎?”

夏翊清:“是。那些多出來的府兵根本不是行伍之人。”

許琛沈默半晌,終究還是沒再多問。

“你猜得是對的。”夏翊清繼續說,“是他做的,那些年陳丘對姑母和許公頗多掣肘,也是他的意思,陳丘知道太多事情,他容不得陳丘。”

許琛無奈感慨:“君臣之間,竟無半點信任。”

“父子之間都沒有信任,更莫說君臣了。”夏翊清語氣平靜地說。

“抱歉。”

夏翊清則淡然笑道:“你道歉作甚?我又不在意這種事,你不必如此。我說過了,我只有你。”

許琛伸手摟過夏翊清。

夏翊清:“好了,我真沒事。再看看別的消息。”

許琛翻了翻,說:“馬騫與秦淮漳的兒子秦高濂是同年。”

“這算是連上了,可馬騫死了。”夏翊清心裏還是有些不甘,“這件事大概只能到馬騫這裏結束了。”

待到下午時分,歸平來報,說蔡永和袁徵都回來了,幾人便一起在堂屋落座。

蔡永遞上來一封信,說:“馬騫確實是自盡的,他留下一封遺書,承認所有事情都是他做的,說自己看那些孩子生的漂亮,起了歹心,便讓安淳槐找人擄了藏到外面,但並未提及藏在哪裏。”

夏翊清看完信後問:“安淳槐招了嗎?”

袁徵點頭:“也都招了,起先還嘴硬不說,後來我們告訴他程路鳴和馬騫都已招認,他大抵是覺得沒有希望,這才招認。他只說是馬騫讓他做的,其他一概不知,沒有提及秦淮漳。”

許琛將陳揚的口供拿出來遞給二人:“這是昨天想殺我那人的供詞,如今人已經抓了,供詞也有了,現在就是章侍郎和那些孩子的下落。”

袁徵:“馬騫至死都沒說那些人藏在哪裏,我們可怎麽找?”

“總會找到的。”夏翊清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否則我們沒辦法回去向天家覆命。”

蔡永:“常溧縣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小,大王一行人來之前我們便已經派人找了許久,一直都沒有找到。”

袁徵接過話說:“之前派出去找人的,都是江寧府衙和常溧縣衙的人,縣上有安淳槐,府衙有馬騫,想來也並沒有用心去找。”

“是我失察了。”蔡永嘆了口氣,說道,“我之前總以為這些人雖自成幫派,但總不至於做出傷天害理之事。”

夏翊清看向蔡永道:“蔡知府不必自責。只是……只是這件事我們回去之後稟報天家,你可能會受牽連。”

蔡永苦笑一下,道:“下官自然明白,江寧府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隸下三個官員牽涉其中,我都沒有發現,想來我這個知府也做不了多久了。”

袁徵:“蔡知府放心,我回去之後必定據實稟報天家,替你求情。”

蔡永卻道:“袁昭修不必如此,我自知有罪,責罰是應該的。”

“好了。”夏翊清說,“蔡知府確實有失察之責,但這事說到底也是被蒙蔽的,我同天家回話時自然會斟酌分寸。”

“多謝大王。”蔡永拱手一拜。

夏翊清:“如今可以松口氣了,你們這幾日也辛苦了,都去休息罷。”

袁徵和蔡永行禮離開。

“怎的讓他們走了?”許琛問。

夏翊清:“現在也確實無事可做,而且我想與你多待一會兒。”

許琛笑著說:“你啊,竟這般纏人了?”

“你知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我想了多久?”夏翊清看著許琛,“如今我們難得能這般朝夕相處,我自然要好好珍惜了,回到京城就不能像現在這樣自在了。”

許琛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於是說:“好,那我再陪你說說話。”

兩個人剛要說些私密情話,就被前來報信的平留打斷————秦淮漳果然發病了。

“真沒新意,”夏翊清不屑地說道,“門口就是濟世堂,去請大夫給他看看。”

平留轉身離開,夏翊清卻沒了剛才說話的心情,只是頹然地坐在床邊。許琛自己心情也不算好,兩個人就這麽沈默著待了許久,最後草草收拾一番就睡下了。

次日清早,歸平來報,說晚屏山有發現。用過早飯後,幾人便一起往晚屏山去了。戚燁早已等在別院門口,見到他們立刻行禮。

“戚都統別客氣了,帶路就好。”夏翊清說。

戚燁有些猶豫:“大王……確定要看嗎?你和平寧伯年紀尚輕,袁昭修只是個文人,這種場面……”

“去看看,我總得看過之後才能向天家回話。”夏翊清說。

戚燁:“那……若是三位天使有任何不適,即刻離開就好。”

夏翊清點頭,邁步進入別院。

院中停放著十具屍體,其中有六具男童,三具女童,只有一具是成人的,想來應該是章侍郎了。這些屍體全部被水泡得失了原來的樣貌,有一具男童屍體甚至腫脹得比成人還大,像是個透明的水囊,散發著陣陣惡臭,裏面似乎還有一些東西在游走。

夏翊清和許琛都覺得有些惡心,偏過頭去,戚燁立刻擋在他們身前說:“這些是在別院的井中發現的,因為山上冷,最新的幾具屍體保存的還算好,之前的就都……”

袁徵面色難看,但看夏翊清和許琛還在院中,也只能忍著。

許琛:“大王別看了。”

夏翊清卻搖了搖頭:“總要知道他們是誰才行。”

戚燁回話道:“大王,這些屍體最早的已經死了快半年了,早已看不出樣貌。”

許琛拉過夏翊清,道:“我們去別處再看看。這些屍體有驗屍官和仵作來處理,會查清楚他們的身份的。”

袁徵如蒙大赦,立刻跟著他們往別處去。一行人往後院的房間走去,戚燁攔住三人說:“這屋子裏就是之前下官說的汙穢之物,大王還是別看了。”

夏翊清有些無奈:“屍體不讓看,屋子也不讓看,那戚都統叫我來看什麽?”

“下官沒想到大王親自來了。”戚燁躬身道。

“屍體都看過了,還有什麽能比那個還嚇人?”夏翊清看向戚燁,“戚都統請讓開。”

戚燁見他如此堅持,便讓開了路,夏翊清推門進入,直接楞在了原地。

袁徵跟著進入房間,見到眼前的場景,連忙轉身對著門外,不去看那屋裏的陳設,只是痛罵道:“不堪入目!毫無廉恥!喪心病狂!罔顧人倫!令人發指!這豈是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許琛最先緩過神來,拍了拍袁徵,道:“行正不愧是昭文閣的人,罵人都出口成章,你不必看了。”

袁徵實在看不下去,立刻走出房間。許琛站在夏翊清身邊,借著氅衣的遮掩悄悄握住夏翊清的手,夏翊清則回握他表示自己沒事。

“戚都統,這就是你說的汙穢之物?”夏翊清問。

戚燁點頭:“是。”

那屋子裏擺放著各種“刑具”,從絲質到皮質皆有,還有一些軟鞭蠟燭,更有多人共用的物品,一看便是助興之物。二人都到了這個年歲,有些事情不用說也都能明白————那些孩子活著的時候想必是經歷過這些“刑具”的。

戚燁:“大王,旁邊還有一個房間,裏面有些這院子主人留下的東西。”

夏翊清點頭,示意戚燁帶路。

走進房間之後,幾人四處查看起來。

“知白,你來看一下。”夏翊清說道。

許琛聽言立刻走上前去:“怎麽了?”

“你看看這個。”夏翊清指了指桌上的一個香爐。

許琛將香爐拿起打開,見裏面只是普通炭火,有些不解,問:“這就是個普通的香爐,有什麽問題?”

夏翊清:“你聞聞。”

許琛聞了聞,說:“這香有問題嗎?”

夏翊清解釋道:“這是改制四合香,留了龍腦和沈香,將另兩味換做松枝和零陵。這種香非大富之家或者高官顯貴才用得起。”

“你是說……?”因為戚燁還在屋內,所以許琛並未點破,只是做了個“秦”的口型。

夏翊清點點頭:“那天官驛之中我在他身上聞到過這種香。”

許琛心內了然,眾人又在院中看了一會兒,並沒有其他發現,便下山去了。

回到官驛時,袁徵心中依舊耿耿於懷。許琛勸道:“行正,你也別再想了。”

“怎麽能不想?!那些可都是孩子啊!他們怎麽下得去手!”袁徵憤憤地說。

夏翊清看著手中的茶盞,無力說道:“幾乎都是男孩……”

“對!那剩下的那些女孩呢?”袁徵突然提起了精神,“女孩是不是還活著?!”

許琛搖了搖頭:“就算活著,大概也找不到了,光江寧府一地就不止一家勾欄瓦舍。而且他們定然不會在本地解決,多半帶到別的地方賣入青樓了。至於其他的男孩……大概最後都會像我們看到的那樣。”

夏翊清看向袁徵道:“勞煩行正寫奏疏回稟天家罷,這裏的事情也該結束了。”

三日之後,聖旨傳回。

安淳槐、程路鳴押解入刑部大牢。馬騫已死,親族家眷暫時關押在江寧府,以待後續。

高密郡王、平寧伯和袁徵辦事得力,次日啟程回京,再行封賞。

聖旨已下,此案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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