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江寧

關燈
第六十四章江寧

冬月初四一早,高密郡王車駕出城往江寧府方向去了。

這次天家只讓派出三十名驍騎衛,所以定遠公將驍騎衛統領紀寒和他手中最精英的人都派給了許琛。

驍騎衛是長羽軍中的精英,編制只兩萬人,但威名赫赫。驍騎衛均著黑甲,人手一把三尺長的廣莫刀,廣莫刀鋒利無比,削鐵如泥————當然,這是近幾年才研制出來的,開宇十年之前的驍騎衛,只是一支戰力勇猛的軍隊而已。

另外同行的還有一位昭文閣修撰,姓袁名徵字行正,今年剛剛弱冠,是新科進士第十六名。袁徵為人聰明正直,科舉文章字字珠璣,被穆飏看中將他攬入昭文閣。修撰並非貼官,而是實職,平常主要負責整理詔書文案,以及編寫朝報。這次也是穆飏向天家推薦了他來一起協同辦案。

三人年歲相差不多,一路上很快便熟絡了起來。

江寧府距離臨越府並不遠,一行人只走了兩日便到了。為與當地官員避嫌,特使巡撫皆不入住當地官衙,而是住在由京中統一安排的官驛之中。江寧府官驛恰好在事發地常溧縣,如此倒還方便他們查案了。

車駕尚未到達官驛,就看沿街已經站了大小官員數十人,袁徵感嘆道:“這陣仗實在不小。”

“這江寧府看起來很是齊心。”夏翊清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袁徵向外看了一眼那些官員,點頭道:“既然如此,咱們都要小心一些。”

說話間車駕已經停到了驛站裏,等夏翊清下車之後,立刻有人上前行禮:“下官江南路轉運使秦淮漳,攜同僚恭迎三位天使[註1]。”

仲淵國內共分十九路,各路下轄不同府州,各府州又由不同縣構成,各路設轉運司統領一路大小政事,秦淮漳是江南路轉運使,便是這江南路兩府十三州九十餘縣的主管官員。

許琛打量了一下秦淮樟,見此人五官端正,雖個頭不高,但周身氣度不凡,說他是在京朝官怕也有人信。

夏翊清道:“秦轉使不必客氣,如今車駕剛到驛站,還需休整一番,不知可否容小王一些時間?”

秦淮漳連忙說:“那是自然,官驛之中已備好熱水茶點。”

夏翊清看了一眼秦淮漳,說:“倒是有個問題想請問秦轉使。”

“大王請說。”秦淮漳十分恭敬。

夏翊清:“剛才一路看來,驛站外官員著緋穿綠,大概是連縣令都到了罷?”

“正是,各位同僚都等著面見大王。”秦淮漳回話。

夏翊清說:“可若是此時出了些事情,百姓找不到官員,又該怎麽算?是父母官擅離職守?還是吾等天家特使作威作福,不察民意?”

秦淮漳連忙道:“大王放心,江寧府治安很好,各地官衙亦有官員留值,官驛外這些官員都是將手中公務安排好後自願前來為大王接風的。”

“治安很好?那怎得半年來失蹤的十多個孩子到現在都找不到?”夏翊清稍稍提高了音量,“怎麽章侍郎一個正四品朝官都能在江寧府失蹤?”

“這只是意外,下官也很著急。”秦淮漳依舊十分恭敬。

夏翊清不再說話,而是和許琛對視一眼,許琛會意,立刻向驛站外走去。

許琛走出驛站揚聲道:“高密王托下官給諸位傳話,諸位都是各地的父母官,當以政務為先,各位領的是朝廷發的俸祿,保的是一方百姓平安。政績在民心,不在於形式,諸位的心意高密王都已知曉,今日天寒,諸位不必在此受凍,除本案相關官員外,其他官員都請各自回去。”

在場官員神色各異,有立刻行禮轉身離開的,也有在人群之中尋找同僚目光的,還有低聲詢問要不要走的。許琛也不多說什麽,只轉身走回了驛站。眾人見許琛此舉,方知剛才那番話並非客套,便都三三兩兩行禮離開。

見許琛回來,夏翊清才對秦淮漳說:“秦轉使可是對吾此舉有異議?”

秦淮漳連忙回話道:“大王心系百姓,體恤官員,是下官安排不周。”

“秦轉使辛苦了。還得勞煩你帶著相關官員稍等片刻,半個時辰後我們在議事廳議事。”夏翊清說完也沒等秦淮漳回話,便帶著眾人往驛站的臥房走去。

秦淮漳在夏翊清等人身後直起了身子,盯著他們的背影不知在盤算什麽。

官驛的房間早已備好,三人行李都很少,又有歸平和平留在,本不用收拾什麽,夏翊清不過是想留出些時間思考。

三人的臥房在同一院落之中,正房自然是夏翊清的,許琛和袁徵則分別入住東、西廂房。進入院落之後三人便都聚在了正房的廳堂內。

“剛才大王和平寧伯好生厲害。”袁徵道,“我都被二位的氣勢震住了。”

“不過是端著架子唬人罷了,我心裏其實慌得很。”夏翊清擺擺手,“你們看剛才秦淮漳那個樣子,此人不簡單。”

許琛:“怎麽說?”

“我也是在賭。”夏翊清解釋道,“起先問話時,秦淮漳雖神色不變,但眼角卻在稍稍抽動,明顯是緊張所致。後來知白你在外說讓那些官員回去,他便捏了捏袖口,之後遠處有一個廝兒模樣的人快速離開了驛站。我想他定是安排了旁的事情。”

袁徵:“怕不是大王說中了他的安排?剛才官員都在驛站外,若是真的出了事情沒人處理,當地官員難逃罪責不說,大王在天家那裏也會留下不好的印象,如果因此被天家召回京城,這裏的事怕是還能拖上一拖。”

夏翊清點頭:“確實有這個可能,但也不一定。不過從現在起我們都要小心了,秦淮漳這人不好對付。”

許琛和袁徵都點頭表示明白。

半個時辰後,官驛議事廳。夏翊清坐在正中主位,許琛在側,袁徵坐在許琛的下方。

一眾官員行禮之後依次落座。

秦淮漳率先開口:“讓大王和平寧伯在這官驛居住,實在是委屈二位了。”

“吾在宮中時就不在意這些。平寧伯也是從小就跟著定遠公和長主操練,從不嬌慣,我們有個能睡覺的地方就足矣了。”夏翊清停頓片刻,看眾人神色,知道他們該是聽懂了自己的話,才繼續說道,“吾奉天家之命來此地徹查失蹤案,就必定要將這件事調查清楚,希望諸位全力配合才好,早一日調查清楚,吾也好早一日回京城覆命。”

“是。”眾人回話。

“常溧縣縣令可在?”夏翊清問。

下方一個官員起身:“下官常溧縣縣令安淳槐見過四大王、見過平寧伯。”

這名叫做安淳槐的縣令長得有些一言難盡,五官單獨看起來倒還算可以入眼,可不知為何放在一起總覺不和諧,再加上他一臉諂媚的表情,五官全部皺縮在一起,更讓人從心底覺得不適。

除京畿路諸縣外,其他州府各縣縣令皆為從八品,而袁徵的昭文閣修撰是正五品,就算袁徵不是頂著天家特使的名義來這裏,安淳槐也該給袁徵見禮才是,可他剛才卻直接忽略了袁徵,足見此人並非知禮之人。

夏翊清自然察覺到了安淳槐的失禮,不過他並未發作,只是問道:“不知安縣令如今是何官階?臺甫為何?”

“下官是從八品宣義郎,臺甫……臺……同僚們都互稱差遣,沒有什麽臺甫。”

在座官員不少面露鄙夷之色。

夏翊清則面色無改,道:“那便不寒暄了,安縣令說說情況罷。”

安淳槐躬身回話,稱自六月起至今常溧縣每月都會接到幾起失蹤報案。起先還當做個案處理,後來因久尋不到,有百姓敲鼓報至江寧府,此事才被並案同查。這些失蹤的孩子最小十歲,最大十七,家中行商務農皆有,並無特別之處。截止到前日共有失蹤案十九起。這些都是在之前的案卷之中提到過的,安淳槐不過覆述了一遍,並沒有旁的更多細節。

夏翊清問:“章侍郎是何時到的,又是何時失蹤的?”

安淳槐說:“十月十八到的本縣,十月二十五清晨發現失蹤的。”

這一日是冬月月初六,算來章侍郎已經失蹤十天了。

夏翊清問道:“最近的一次失蹤報案是什麽時候?”

安淳槐回話:“十月二十八。”

夏翊清微微頷首,道:“安縣令辛苦了。稍後還要麻煩安縣令將所有失蹤案的案卷送到這裏來。”

“是,下官遵旨。”

夏翊清:“各位若沒有別的情況要說,就且先回去。此次案件牽涉甚廣,天家特旨由吾等親自調查。諸位官員回去之後各司本職即可,若有任何與本案相關的事情,無論早晚,不避宵禁,都可直接到官驛來告知吾。”

眾人都行禮告退。

待眾人離去,許琛起身,吩咐驍騎衛嚴加巡視,不讓任何無關人員靠近議事廳。少頃,平留引著一名官員再次進入議事廳見禮落座。

那官員名叫蔡永,表字無何。現在是正五品左中大夫,知江寧府事。

夏翊清說道:“方才蔡知府暗示我有話要說,現在可以說了。”

蔡永說:“大王明察,下官確實有話要說。下官想讓大王留意安淳槐此人,他有問題。”

“此話從何而來?”夏翊清問道。

“章侍郎失蹤之前見的最後一個人就是安淳槐。”蔡永見無人接話,便又補充道,“下官知道單憑此事並不能確定安淳槐同章侍郎失蹤之事有關,下官手中亦無確鑿證據,但安淳槐此人定有問題。孩童丟失案初有八起,均被壓下,後來是縣內一戶員外家丟了幼女,報官不理,直接敲了江寧府衙外的登聞鼓,這事才被下官知曉,下官命安淳槐將舊案一一呈報上來,才發現他竟是連案卷都未曾做,更沒有實地調查。剛剛他所說的那些話,全部都是下官及江寧府官員整理出來的案卷上的記錄。”

夏翊清和許琛對視一眼,說:“多謝蔡知府,你也先回去,此事我們會註意的。”

蔡永起身告退。

“大王對剛才蔡知府說的事情怎麽看?”袁徵問。

夏翊清反問道:“你怎麽看?”

“我覺得可以信但不能全信。”袁徵笑笑,“畢竟與那不知臺甫為何的縣令相比,蔡知府的表現正常得多。不過雖然他看起來十分真誠,但究竟是安淳槐真的有問題還是因為政見或立場不同故意說的這話我們尚不清楚。”

“我也覺得小心為上,暫且觀察一下再說。”許琛道。

“大王、袁昭修、郎君,這是剛才安縣令差人送來的卷宗。”歸平抱著一摞卷宗進來,放到桌上之後,又從袖中拿出一個拜帖,“還有,秦轉使遞了這個進來。”

夏翊清接過拜帖打開看了一眼,說:“秦淮漳請咱們吃飯。”

許琛:“他就這般迫不及待?”

袁徵道:“若大王和平寧伯不想去,回了他便好,倒也不必非給他這個臉面。”

“去啊,自然是要去的。”夏翊清嘴角掛上一絲微笑,“下午駁了他一回,晚上便補他一次,畢竟是四品大員,我也不能太過失禮了。歸平,你去同他說,我們會準時赴約。”

歸平點頭離開。

三人不再多話,抓緊翻看卷宗。

酉初,三人剛出官驛秦淮漳就迎了上來:“多謝大王賞臉。江寧府與京城不能比,今兒下官請三位去的這疏雨樓已是江寧府最大的酒樓了,還望不要嫌棄。”

聽得疏雨樓三字,許琛心內一笑,小叔果然不一般,要做便做最大的。京城中幾個規模稍大的酒樓茶樓都是他的也就罷了,這江寧府最大的酒樓竟也是他的。

許琛在心中大約算了算,就成羽名下的那些產業每月至少有十萬緡的利,難怪小叔之前說整個許家都在靠他養著,畢竟他父母那要停頓好幾次才能讀完整的官職差遣加起來,每月拿到手的俸錢也不過勉強能到萬緡,這在官員之中已經算是極富貴的了,卻還不及小叔收入的一成。

到了疏雨樓的門口,秦淮樟說道:“今兒是給三位天使接風洗塵,所以下官將這疏雨樓三層的雅間全部包了下來,從後面直接上樓即可。”

這疏雨樓的三層雅間竟是可以全部打開的,此時整個三層變成一個通透的宴廳,在宴廳正中有一塊足有一人高的石雕,花紋繁覆精細,遠觀是“疏雨”二字,細看則是各種樹木花卉的圖案。袁徵心下嘆道,這心思和手筆真是不一般。

宴廳內早已站滿了著便裝的江寧府大小官員。

夏翊清客套道:“我三人初到江寧府,承蒙秦轉使如此照顧,實在是感激不盡。”

秦淮樟滿臉堆笑:“大王哪裏的話,下官等都以能與大王共事為榮,請上座罷。”

等夏翊清帶著許琛和袁徵落座之後,眾人才紛紛坐下。許琛仔細觀察了一番,確認其中並沒有行伍之人,方才放下心來。

酒過三巡,袁徵環顧四周發現並沒看到蔡永,於是問秦淮樟道:“秦轉使,怎麽不見蔡知府?”

秦淮樟說:“還請袁昭修見諒,蔡無何此人性格頗為古怪,從來不參與任何宴飲。”

袁徵:“倒是有些個性。”

此時同桌的安淳槐接話道:“他那哪裏是個性,就是不合群。”

許琛看了一眼袁徵,袁徵面色無異,倒是秦淮樟先皺起了眉。

夏翊清問:“安縣令這是對讀書人有些成見?”

安淳槐似有些醉意:“成見倒談不上,不過讀書人太過刻板不懂變通,做事又認死理,共起事來讓人頭疼。”

“行正,你可聽到了?”夏翊清笑著看向袁徵,“你們讀書人啊,都是讓人頭疼的人呢!”

袁徵笑了笑:“大王說得是。天家都曾說過,如今一看到我等四閣官員進奏,便立刻警醒,怕是又有什麽地方出了錯。天家尚且對我等讀書人頭疼不已,就更遑論旁人了。”

秦淮樟端起酒杯請罪道:“袁昭修見諒,安縣令喝得有些多了。”

“無妨,酒後之言,算不得數的。”袁徵也笑著端起酒杯。

而後秦淮漳便命人將安淳槐送走,以免他再做出什麽丟人舉動。

許琛確認此處沒有危險後便同夏翊清打了招呼,往外面去查看。他順著樓梯往下走,見二層入口處立有木牌,且雅間的間隔頗大,便知這裏應該同三品居一樣是有暗室的。他沒有再往下走,只靠在二層入口處的墻邊,這裏能看到一層,但一層的人擡頭卻看不見他。

這時一個聲音傳來:“這位客官,可是在此等人?”

許琛轉過頭看向那人,見是一名堂倌,便道:“貴店酒水甚好,有些醉了,出來透透風。”

那堂倌指著許琛拇指上的扳指,問:“客官,何處問當前?”

“浩浩無時已[註2]。”許琛對過暗號。堂倌靠近許琛,低聲說道:“掌櫃說此時人多眼雜,請少東家明日再來。”

許琛點了點頭:“那就先定明日巳時,若等不到我便不要再等,我會再找時間。記住我身邊人的長相,若我不能來,或許會讓他們替我。”

“小人明白,掌櫃讓少東家小心,一層有眼睛,街外有尾巴。”那人低聲說。

“多謝,你去罷。”

等那人離開之後,許琛又觀察了一會兒,才轉身往樓上走去,同時將剛才下樓時戴在拇指上的扳指收入袖中。

————————

[註1]天使:天家特使的簡稱,不是帶小翅膀的那個哈~

[註2]暗語出自丁寧的《生查子》:“未來似水流,過去如流水。何處問當前,浩浩無時已。偶因過隙光,幻出浮漚迷。空有兩俱非,誰會拈花意。”

另,袁徵是昭文閣修撰,所以簡稱昭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