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普通男人

關燈
普通男人

七月來的很快,景致的及笄禮辦得不可謂不盛大。

迎客的時候薛姨娘借口頭暈惡心躲到了後院去,老夫人哼了一聲,只道:“畢竟不是親母,連操心一些都是不肯的。”

景致看在眼中,卻沒有多說什麽。

不論薛姨娘到底抱著何等心思,這一個月確實日日在老夫人院子裏跑來跑去,連席上的糕點都是一一請示過的,但祖母愛她,總覺得她受委屈,不定某個環節便多說什麽惹她不快的話。

王憶之一早便進府中來了,作為讚者侯在一邊。正賓則自然請了王夫人前來。

前院正堂側邊的小屋臨時當作景致梳妝的屋子,外頭響著鼓樂聲,方道秉同來客寒暄的聲音偶爾會傳進來。

憶之彎腰從鏡子裏檢查景致的服飾,輕輕又替她攏了攏頭發:“你莫怕,我就在你身後,流程若有忘的便回頭看我。”

方景致深深呼了口氣,笑了笑:“我不怕的。”

外頭的禮樂停了,賓客漸漸安靜下來,透過窗戶上的麻紙看見方道秉起身。

“今日小女方氏景致行成人笄禮,感謝各位賓朋佳客的光臨!下面,小女景致成人笄禮正式開始!”方道秉飲完杯中酒,稍頓片刻,像是提醒,“請景致入場拜見各位賓朋!”

景致面前的門被打開,光線照進來,熱乎乎的。外頭的賓客都笑著看過來。

王憶之安撫似的拍了拍景致的手,起身走出房門,在早就備好的銅盆中洗了手,走到西階就位。

“小姐,您該出去了。”紅姜侍候在一邊,小聲提醒。

景致於是起身,走至庭院正中,面向南,向觀禮賓客行了禮,而後諸多流程便省略不計,她只是在紅姜和憶之的安排下循規蹈矩的執行罷了。

唯一記憶深刻的便是禮儀準備完成後,王憶之立在面前念的祝辭:“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假,永受保之,曰成芳甫。”

方景致心裏默念了半天老夫人教過的回話,這時自然接的順利:“成芳雖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王憶之握著她的胳膊扶她起身,聲音低低的開口:“你母親若見了今日,不曉得有多歡喜。”

這不在原本的臺詞中,是意料之外的話,景致側首看王憶之,她卻是神色如常,仿佛從沒有說過話。

禮成之後,薛姨娘又奇跡般地好了,站在門口迎來送往,留下的都是同方府交好,想著多談兩句的人。

王夫人和王侍郎自然不必說,瀏陽也來了,坐在很遠的位置,卻是連走近說話都不曾,倒是方道秉在老夫人院子裏提起的周禮風度翩翩的在人群中談話。

直到方道秉喊他過來,方才笑著告辭,又清風霽月的走過來。

“方小姐,恭賀及笄。”他長了一雙笑眼,說起話來彎成一道月牙,“我日前同方大人在城門口公幹時見過您的。”

“哦,多謝周談探花,招待不周您請見諒。”景致急急的應付了他,準備去看瀏陽到底在哪兒——這是難得的好機會,恰巧瀏陽同憶之都在,她得讓他們見個面才行。

景致隔著人群找到瀏陽的位置,嘴上含含糊糊的應著面前的周禮。

王夫人和王侍郎同方道秉說著話,不再註意這邊。

“憶之姐姐。”景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這一開口也打斷了喋喋不休的周禮,“我頭發墜的疼,你陪我去我院子裏收拾一下吧。”

“疼的厲害嗎?”王憶之聞言擔心的看向她頭上的發髻,“猛然換了梳法是會不舒服,菡萏很會挽發,讓她幫你理一理吧。”

景致點頭,對著周禮行了一禮:“周大人還請自便,我們先行一步。”

周禮也不是蠢笨的人,雖算不上玲瓏心,但也能看出這兩位小姐無一願意在這兒停留,從善如流點頭:“小姐也請自便。”

景致拉了憶之便往後院去,路過天井時恰巧撞見偷吃巧果的景賢。

“景賢,你幫姐姐去前院尋瀏陽表哥,請他到我這裏來。”景致趁著王憶之走在前面,壓低了聲音交代。

景賢點頭,一路朝著前院跑去。

瀏陽還坐在原本的位置,他應該走的,但不知為何還是留了下來。

景賢人小,穿梭在大人腿間也不顯眼,一路跑到瀏陽身邊,聲音也小小的:“瀏陽哥哥,我大姐姐請你去她院子裏,說是有事找你。”

“有急事?”

“我不知道,但姐姐沒事是不會讓我來傳消息的。”景賢思索著,說了這話,又拍了拍瀏陽的肩膀,“你快去吧,我不能被爹爹看見,先走了。”

瀏陽知道在方家,景致除了老夫人和身邊的丫頭,為數不多親近的人便是這個小丫頭,不疑有他,起身繞過人群朝後院去。

“成芳你看什麽呢?快來坐下,”王憶之在梳妝臺上的木匣裏選了一支釵,再擡頭看景致站在門邊心神不寧的張望,“這支好,不重又襯你今天的衣服。”

景致坐回梳妝桌前,身後菡萏已經輕輕拿起她的頭發,對紅姜的教導不可謂不細致入微。

“憶之姐,今日乞巧,你能多在府上留一留嗎?”景致從銅鏡中觀察王憶之臉上的神情,“我們晚些一起穿針。”

憶之笑著沒說話,梳頭的菡萏卻是開口解釋:“方小姐不知,今日我家老爺在城中公幹,小姐也要同去的。”

景致不無可惜的點頭,王憶之便在這時開口:“我不必與父親一處,可以晚些過去的。”

“還是去吧,我們如今都在都城日後見面的機會只多不少。”言至此,估算著時間差不多,景致的頭發已經收拾停當。

菡萏接過紅姜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發油退到一邊。

“那便聽你的,”王憶之又拍了拍景致的腦袋,“我得走了,今日沒來得及對你說這事,成芳,恭賀及笄。”

景致點點頭,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心裏的打算幾乎到這兒便斷了一段,回過神來時,紅姜出門送人去了。

前院的賓客大概走的差不多了,安靜了許多,紅姜也回來了。

景致站在門邊,看見紅姜笑了笑。

“小姐,王小姐同表少爺遇見了。”紅姜跟在身後,現在也明白了自家小姐的用意,“雖沒說什麽,我一直把王小姐送到前院,她問了表少爺的名。”

及笄禮對方景致還是有些作用的,起碼讓籍籍無名的方家嫡女在都城裏有了些名氣,年齡相仿的小姐也開始往方家遞些賞花、詩會的帖子。

但這風頭是蓋不過瀏陽的,斂財無數不過只是小事,畢竟傳說中萬福鋪的金山銀山沒人見過,但旁的風流韻事卻是滿城風雨。

杜彩鳳說到做到,對瀏陽簡直是窮追猛打,哦,應當是富追猛打。

不僅日日派人上門攔著那些試圖一窺真容的富家小姐,還因著一句讀書,隔上幾日便送些絕世名篇上門,看的文人眼熱。

暑熱終於消下去,但這事只更火熱,不清涼,這些話都是紅姜聽說了傳回來的。

老夫人對景致的身體總是不信任的,早早就放了小火盆到屋裏,天稍稍起些風便催使它勞作。

“姐姐,我回來了,今日周先生來府中了,還誇我文章做的好,給了我一塊桂花糕。”景賢長高不少,上月剛做的秋裝一眨眼袖子又短了。

紅姜在火盆前擺弄炭火,聽著動靜立馬起身來了門邊,只等景賢進門輕輕攔住她:“三小姐小聲些,小姐睡下了還沒起來呢。”

景賢舉著桂花糕的手高高舉著,聲音立馬小了一些:“紅姜,我去看看姐姐,不說話,好不好?”

外間兩人還在打啞謎般小聲說話,景致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我醒了,不必這麽小聲說話。”

景賢於是打了簾子進去,手裏拿著那塊糕,遞到景致面前:“姐姐,周先生說這是宮裏的糕點,獎給文章最好的人,我特意給你帶回來的,你吃。”

景致笑著咬了小小一個角又推到景賢口邊:“你吃吧。還有啊,不能叫周先生了,他封了官職應當喚周大人。”

周禮成了方道秉的下屬,自然同方家走的越發親近,現今還常來方家私學指導文章。

“這糕真甜,”景賢咬下一口,珍惜的不得了,“姐姐,我過來時他們在湖邊擺了桌椅,準備祭月呢。”

“今日中秋,”景致起身,下了榻,“你也該回去換換衣服了,盧姨娘肯定急著尋你呢。”

“哦,那我便先回去了。”方景賢點頭,剩下半塊糕點包了起來揣在兜裏,想來是給盧姨娘留的,“晚些見。”

景賢邁著短腿跑出院子,確實走了不遠便裝上了盧姨娘派出來尋她的婆子。

“小姐,表少爺也來了。”紅姜站在身後替她梳頭,說話聲音不高,“我在前院見著福多了,才知道表少爺來了。”

“他是表親,在都城沒有旁的親戚,來府上也是應當。”景致點頭。

紅姜又是不高興起來:“真是沒道理,杜小姐也就罷了,王小姐那麽一個好姑娘怎麽也喜歡他?”

景致聽到這裏,停住了翻動珠釵的動作,回頭看了一眼:“你怎麽這麽說?”

“我聽采買的大叔說了,王小姐引薦了表少爺去王侍郎的清談。”紅姜垂首,扣著自己的指甲。

景致重新坐好:“你不是一直喜歡他,覺著他相貌好,人品好嗎?”

紅姜又上手繼續簪釵子:“小姐,我母親說了,看男人不能只看相貌,人品也不是一兩日便能看出的,現在看他就是個普通男人。”

“哦,普通男人?”

“小姐別笑我,那就生的不錯的普通男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