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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致,別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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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致,別難過

方道秉進了宮參加中秋宮宴,方府的中秋祭月變成了女眷集中在一處的活動,滿桌人放眼望去只有瀏陽同方景文兩個男兒。

瀏陽和方景文是不大搭話的——他的喜好分明,一向跟著景致變化。

老夫人坐在主位,因著過節臉上也掛著笑:“今日道秉入宮,雖說席上不算圓滿,但咱們一家人也是團圓,我上了年紀,只盼日後年年如今年,家宅安寧是最好的。”

下首的小輩都端起酒杯,薛姨娘笑著,頭上簪著的大紅花也順眼了一些:“老夫人說的好,只願咱們一家子年年有今日。”

盧姨娘一手舉杯,一手看顧著端起茶杯的景賢,只是抿著嘴笑,並不多說。

“酒雖好,卻不要貪杯。”老夫人看了看景致,像是提醒滿桌人,“景賢母親釀的酒倒一向是好的。”

景致喝著杯中的桂花酒,聽到這兒也擡頭看向她:“盧姨娘確實是好手藝。”

盧姨娘點頭:“老夫人小姐覺得趁口便是。”

賞月這種活動吃著飯、品著酒確實有些趣味,但酒足飯飽之後反倒顯得孤單惆悵了。

瀏陽這時候站起身來:“今日中秋,我備了些煙花供諸位賞玩,只是花園不適宜燃放,還請諸位移步天井罷。”

“你是個有心的孩子,今日是我做宴,難為你還惦記著。”老夫人見過幾次煙花,卻也還覺著新奇,便乘興而起,“大家也跟著去吧,月是日日賞,咱們也別浪費了瀏陽的心意,今日賞一賞這新奇玩意。”

於是一行人酒足飯飽,起身往天井去。

方景致走在最後,身後半步是跟著的瀏陽。紅姜提著燈籠跟在二人中間,行走之間有時是瀏陽踩著景致的影子,有時瀏陽的影子又落到景致腳下。

越走和前面人群的距離拉得越遠,時有笑聲傳來,遠的卻像另一個世界,瀏陽走著走著,只希望這路長點、再長點……

但路終歸不會變長,天井那兒鬧哄哄的,游廊一圈圍了一群人,福多站在正中間,看著主人已經聚齊,從懷裏摸出火統,一手伸的老長,“噌”一聲,小小的煙花就升空炸開——

在景致眼裏那怎麽能算的上煙花呢?只是最尋常的煙花,沒有色彩,也沒有形狀,只是升空炸開。

瀏陽確實買到不少,足足放了一柱香的功夫,擠在前面的人群一次次發出驚呼,不僅空氣,風都熱了起來。

方景致在這氣氛中覺著吃飯時喝的酒都被熱氣蒸上了臉,也莫名的笑起來。她頂著這張傻笑的臉看向瀏陽時發現他也盯著她笑,於是兩人就這麽望著對方,笑了起來。

紅姜從人群中激動的回頭,看見自家小姐臉頰通紅的和瀏陽這個“風流浪子”笑著,立馬拋下了面前的煙霧彈沖向景致:“小姐,您喝多了?咱們回去罷。”

“你看吧,這煙花難得。”景致確實頭腦發暈,拍了拍紅姜的手,“告訴祖母一聲,我先回院子了。”

“我送你?”一直沈默的瀏陽突然開口。

紅姜看著他,一臉戒備,又回頭看著景致,滿臉拒絕。

醉鬼是最具反叛心理的,在紅姜的註視下方景致惡作劇般點頭:“行,你送我。”

身後天井裏的笑聲和著煙火聲繞成線跟著他們,瀏陽手裏提著紅姜不情不願遞來的燈籠,沈默著亦步亦趨跟在景致身後。

“瀏陽,你以前看過煙火嗎?”景致說話有些大舌頭,但路一步步走的還是很穩健。

瀏陽搖頭。

於是她又問:“那你想看煙火嗎?”

瀏陽還是搖頭。

“你為什麽不想看?你又沒看過?”這是個不得不開口回答的問題,景致的醉意在這個時候有些明顯——她如果清醒著肯定不會這麽胡攪蠻纏。

“我要送你回去的,”瀏陽握著溫潤的燈籠把手,這應當也是景致院子裏的東西,木頭上刻的小鳥輪廓硌在他的掌心,硌得他聲音都小了起來,“你喝多了酒,我怕你掉到湖裏。”

方景致搖頭,邁了兩大步回頭看他:“你跟上啊。”

瀏陽跟上,她又擡頭看著月亮,手上比劃:“你看這個月亮這麽大,這麽亮,不用燈籠我都能看清路。”

“嗯,我知道。”瀏陽空出靠近方景致那邊的手,時時看著她。

那月亮確實亮,她今天簪的釵子是一支桂花的式樣,在頭發裏若隱若現的模樣,幽幽的香味似乎從那小花瓣中間透了出來。

方景致沒看到他的手,眼睛像被月亮蒙了紗,稀裏糊塗的不再往前走:“你知道我為什麽想你叫做瀏陽嗎?”

“為什麽?”瀏陽哄著她,說了話景致才重新邁開步子。

“我病好之前夢到另外一個地方,我在那兒是個小孩子,有祖母一樣疼我的一對老夫妻,他們做的煙火是彩色的,可以在天上變成不同形狀的。”景致走的很慢,“那個地方很安靜,放煙花的時候也安靜,大家都過得幸福。那是我的家,我的家門外面有一條河就叫瀏陽。”

“你把家外面河的名字給了我?”

“不是,”方景致搖頭的幅度有些大,身子連帶著猛地一晃,“我以後還要回去的,我怕我忘了。”

瀏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上前扶住身體搖晃的景致——夏天的衣服單薄,手下的胳膊溫熱,握在手裏卻像冬日裏用冰水洗衣那般燙手——瀏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離景致這麽近,近到他幾乎能看到景致眼睛裏的淚光,耳邊驀地響起蟬鳴,似乎蟄伏了一整個夏天的蟬只為了在這一刻發出聲音。

她哭了,因為想夢裏的家。

瀏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看著她站穩了身子,便輕輕松了手,後退一步到了安全距離。

方景致繼續走,不再說家裏的故事,梗著脖子問他:“你好好讀書了嗎?”

瀏陽點頭,她又很小聲的嘀咕:“你得好好讀書,要是書讀不好,考不上,憶之就不會喜歡你了。”

一路走到院子門口,景致又定住腳步,站在那兒仰著臉看著天:“姥姥姥爺太愛我了,我離開他們心裏難過的要死掉了。”

院子裏的丫頭聽見聲音出來,看見兩個人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猶豫著要不要過來。

瀏陽這時也望見她,便擡手招了招:“你家小姐吃醉了酒,你伺候她進去歇著罷。”

那小丫頭走近了,是今晚留在院子當值的綠樹,她倒是懂事,扶住景致朝瀏陽微微屈膝:“多謝表少爺送小姐回來。”

瀏陽擺手,綠樹扶著景致往屋裏去,他又想起什麽似的邁過門檻追了兩步。

景致醉的像是睡著了,身上的力氣都放在綠樹的手上,瀏陽站在她面前看了一陣,把手裏的燈遞給她,說了今天晚上的第三句話:“別難過。”

“景致,你不要難過。”

說出口的話幹巴巴的,像是失了水分的橘子,聽著沒有什麽馥郁的香氣。

但他說,不要難過,是真心的。

他會幫景致管好萬福鋪;會答應她去見杜彩鳳、去見王憶之;會替她讀書、學習……

所以景致,別難過,我統統都會為你做的,只要你要,只要我能。

不論古今、小說世界還是現實生活,宿醉後的痛苦都不是作假的。

方景致睡了一覺起來變得頭暈眼花,直犯惡心。

紅姜端著老夫人送的清湯面進來,看她在床上掙紮上前扶著景致坐起身,一手在身後輕輕給她順著:“小姐下次可別喝這麽多了,您身體又不好。”

“我昨天怎麽回來的?”景致就著紅姜的手喝了口茶水,看見放在床腳已經熄了的燈籠,“這燈怎麽放這兒了?”

“您忘了,昨天是表少爺送您回來的,燈籠是綠樹拿進來的。”紅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昨天的煙花真好看,不過我可記住了,下回再怎麽有意思我也先送您回來。”

“這種難得的事,你想看看也不為過。”景致搖頭,搖了一半頭暈的厲害便停住了——酒精沖淡了昨晚的記憶,但她的腦子裏怎麽回出現瀏陽放到這麽大的臉呢——這麽近的距離不應該出現在她們身上才對。

“您吃了面再睡會兒吧,王小姐邀了您去府上參加清談,老夫人已經把帖子收下了。”紅姜從托盤裏撿出筷子遞到景致面前。

方景致不愛清談,這些文人騷客熱衷的事,對她沒什麽吸引力,但她挑著碗裏的面,想起有文化的景賢,便開口叫住出門的紅姜:“你喊上景賢,帶她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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