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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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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看著你

因著方道秉在禦前走動的身份,方府平日裏鮮少有都城人士前來拜會,再說杜家與方家從來都沒有往來,這麽冷不丁上門來,既冒昧又不合規矩。

祖母在後院方道秉同學生清談的小樓閣待客,四面的簾子一律卷起,一行人坐在小桌邊飲茶,既清雅,又消除了密談的嫌疑。

“……無妨無妨,我家中盡是些銅臭商人,怎能與方大人這種真名士相較呢?”杜彩鳳坐在老夫人右首,說起話來帶著些喜氣洋洋的語調。

方景致邁上臺階,看到了杜彩鳳的模樣——她今天一以貫之,換了一身桃粉色的衣裙,配著淡青色的繡鞋和寶石,像朵荷花一般。

“哦?這便是方小姐吧?”杜彩鳳只看身邊方府的丫頭便能猜出來人的身份,自然站起身微微垂首只當見禮,眼睛暗暗打量著她,“我貿然來訪,也請小姐見諒。”

方景致這個嫡長女雖然在都城有些傳聞,卻是沒人見過真面目的。

旁人只說她天生不足,活不長久,是以方府不讓她見外人,可如今在杜彩鳳看來,她生的也算不錯,鵝蛋臉、遠山眉、眼睛又黑又亮,看著能活許久。

加之今日方景致穿的是身鵝黃衣裙,頭上一只白玉簪子挽著頭發,清涼舒心又顯得可愛十足。

方景致忽視杜彩鳳的目光,在左首的蒲團上落座,只淡淡的笑:“祖母一向是寬厚的,自然不會在意。”

她只說方老夫人不在意,卻不說自己是否在意。

杜彩鳳再倒一杯茶,決定開門見山:“我聽聞老夫人與小姐剛從靜安寺回來,路途顛簸,我便長話短說了。”

景致與老夫人對視一眼,端起茶盞看著杯裏清澈的茶湯。

“我偶然識得小姐萬福鋪的掌櫃,聽聞是小姐外祖家的遠親,所以才貿然上門。”杜彩鳳揚了揚下巴,眼裏閃著勢在必得的光芒,“我想娶他。”

“誰?”老夫人率先被這驚世駭俗的言論嚇了一跳,“杜小姐說的是瀏陽?”

“正是。”杜彩鳳滿意老夫人的反應,又看向景致,“我杜家一向女子掌家,是以我不能嫁,但瀏陽掌櫃是良人,錯過著實可惜,所以我打算娶他。”

方景致被杜彩鳳的腦回路打了個措手不及,於是抓住腦子裏亂七八糟線團的線頭,問出問題:“既是談嫁娶,杜小姐應當問瀏陽表哥的父母,如他父母去了,您也當問他自己,他在方府只是暫時安身罷了,我們當不了這個家。”

杜彩鳳笑了笑:“我自然問過的,可他說他是方府的仆人,要聽方府的安置。”

腦子裏的線頭滑落,景致閉口不言——原文裏瀏陽應當是沒有成親的,他只在功成名就的路上結識女子和她們暗生情愫罷了。

應當……沒有成親吧?

樓閣裏靜了下來,再沒有人先開口,直到前院的一個小廝急匆匆跑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瀏陽。

這番鬧劇的主人公終於至此聚齊。

“既然瀏陽來了,杜小姐便同他慢談吧,我方家的地方暫且借給你也是成的。” 老夫人率先打破沈默,擡手借著景致的力氣起來,“我同景致便不打擾了。”

方景致跟在老夫人身後往外走,路過瀏陽身邊時微微擦肩便感到他身上熱氣騰騰,想來是一路趕過來的。

瀏陽側身看著景致和老夫人魚貫而出,直等到樓閣裏的丫頭也都出去才開口:“杜小姐,你不該如此的。”

杜彩鳳此刻也覺察出他情緒不對,但卻看不出有什麽錯:“你說你說方家的下人,我便來方家買你,這有什麽不對?”

瀏陽看著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你不要逼我恨上你。”

杜彩鳳看著他變了的神情,怔了怔——她突然想起幾年前的一件事,她下農莊查賬,見一戶農家的小黑狗黑豆似的滿地跑,便出了幾個大子買下那只小狗。那農戶家笑得開懷,連說夠了,說窮人家賣了女兒也賣不了這麽多。

但杜彩鳳還是給了,左不過一個她喜歡,現在對著瀏陽也是。

她喜歡,所以她要把他從方家買下來。

可她忘了,那小狗後來跑出府,被馬車壓得眼球都爆了出來,只被杜家下人連著廚房的垃圾一同收拾了,不知道最後扔到哪兒去了。

方家祖孫繞著樓閣外的一圈小道回去,離遠了老夫人才回頭看上頭站著的兩人,問景致:“你覺著這方家小姐是當真的嗎?”

“孫女拿不準。”景致是真的拿不準,或許是太有錢,這杜彩鳳的思路和旁人完全不一樣,“但瀏陽確實在生意上是把好手,杜小姐興許是喜歡他這個。”

“還有一副好皮囊,興許這應劫,應的便是情劫。”老夫人突然笑起來,她還記得景致隨口編出的借口。

方景致也笑。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倒是看不透,直接來我院子裏吧,晚些你父親回來也該來談上幾句的。”

景致應了一聲,扶著老夫人一路離開。

瀏陽早受夠了這杜彩鳳的糾纏,這一番冷下臉,連語氣都生硬許多:“杜彩鳳,我厭惡為商,我也不是你口中的一類人。”

“你厭惡為商?”杜彩鳳有來有回,仍舊問,“那你想做什麽?種地,學手藝,還是終日飲酒作樂?這都成的,只要你想我都為你做。”

瀏陽沈默片刻,再擡起頭,那張臉驀地生出早先和惡狗爭食的狠戾:“就像制首飾,我只要最好的料子,你頂多是被裁剪下去的邊角料。我要為官,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要做這些,我身邊只能是王公貴女。你知道的,我想做的沒有不成,別自掘墳墓。”

杜彩鳳跪坐在墊子上,沒再說話。

“別再來這兒,只是失了你自己的臉面罷了。”瀏陽扭頭離去,不再多看一眼。

福多在階下等著,見瀏陽出來匆匆垂首跟上。

一路無言。

這樓閣繞了一圈卻到老夫人的院子,院門沒關,裏頭有說話聲傳出來隱約能聽出景致的聲音——

“景賢這字寫的比我好了,書也比我讀的多,日後便要做狀元也是做得的。”這是景致的聲音。

“我怎能當得了狀元,”這是小女孩的聲音,想來便是景賢,“我是姐姐的妹妹啊。”

“你想做便做得……”

福多看他凝神聽了一陣出聲提醒:“少爺,方小姐也在裏頭,您要進去嗎?”

“罷了,”瀏陽擺手,“她現在心情好,我何必找上門去惹她心煩。”

“怎會……”

瀏陽擡手示意他止住話頭:“走吧。”

方道秉隔了老遠便聽見老夫人院子裏祖孫三人的笑聲,站在門口便有了闔家辛福的感覺,心裏松快不少,腳步也快了一些,打了竹簾,對老夫人見禮:“母親,兒回來了。”

景致牽著景賢見禮:“父親,您回來了。”

“說什麽呢?在屋外便聽見你們笑了。”方道秉已經換了常服,看著親近許多。

“在說景致,從前不曾好好練過字,如今景賢學了字,她倒是連景賢都比不上了。”老夫人遞出手裏的兩張宣紙。

景致拍了拍景賢的肩膀,她立馬走過去接了遞給方道秉:“姐姐寫的也好。”

“景致這字倒確實是不能細看。”方道秉看了看,也笑起來,“不過勝在一筆一劃能看個清楚。”

方景致對毛筆字不過是小時候寫春聯留下的技術,自然不能深看。

“說起來這事,如今已經六月二十了,兒子是想,景致的及笄禮應當好好辦上一辦的。”方道秉放下那兩張紙,換了話題,“我如今公幹繁忙,又不忍您操勞,不若便讓薛姨娘來操辦,您掌掌眼便是。”

“你既心中有了決斷,就這麽辦吧。”老夫人看著竹簾又被挑開,黃媽媽進屋一盞盞掌燈,“你可為景致相看好了小字。”

方道秉臉上浮現出一些學生被抽查功課的無措,景致看著心中暗暗嘆氣,於是開口:“祖母、父親,我本想過幾日再說的,但在靜安寺時聽聞王家姐姐博覽群書,便貿然開口,她已替我取好了。”

“喚什麽?”方道秉來了興致。

“成芳。”

“是個好名字,也是好寓意。”方道秉讚了兩句,又看向老夫人,“母親,您覺著呢?”

老夫人不言語,直到身邊的香爐被點上,煙柱緩緩飄起才點了點頭。

方道秉送了一口氣,又笑起來:“今日在城門口時,我身邊的那個青年名喚周禮,是今年的春闈探花,好模樣、好才氣,又同我們是揚州同鄉,當真不錯。”

“何必說這些,入朝為官,越是同鄉越應當避嫌。”老夫人看景致仍與景賢在一邊解著九連環,收回目光看向方道秉,“你行走禦前更應註意,免結黨營私之嫌。”

“母親教訓的是。”方道秉點頭,像是又失了興致。

方景致偷偷搖頭,方道秉這麽單細胞生物,不知道是怎麽在風雲變幻的官場上混了兩朝還步步高升的。

景賢摸著景致的手,附到她耳邊,聲音小小的:“姐姐,我一定好好讀書,日後做狀元,不讓你嫁給不認識的人。”

她知道的,她從小便聽盧姨娘和院子裏的媽媽講,哪家姑娘被嫁給了不認識的男人,過的一塌糊塗,失了姓名也不在少數。

方景致於是也摸摸她的手:“好,等到景賢當狀元,我就給你做一朵最漂亮的花戴上游街。”

“姐姐手那麽笨,怕是做不好。”景賢有些害羞似的摸了摸景致摸過的地方,“姐姐到時候看著我便是了。”

“好,我看著你。”

景致笑,小孩子給出的許諾總讓人心頭軟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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