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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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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花燈

瀏陽最終選定的宅子是在朱雀大街,那棟宅子有一間小小的暖閣,從那兒的窗戶就能望見鋪子的紅瓦頂。

方景致知道這事是在老夫人的院子裏。

來傳消息的不是福多,是一個沒見過的小子,恭恭敬敬的帶了請帖來:“少爺說按著規矩應該請您去看看的,日子便是看您和小姐何時方便。”

“他倒是一個知禮數的,”老夫人笑呵呵的看著黃媽媽接過請柬,又看向景致,“這買宅子的錢是你給的吧。”

方景致捏著手裏的繡花針,時不時瞟兩眼紅姜替她畫的花樣:“他進鋪子這兩個月,賬上可是多了兩三套宅子的錢了,他不是方家人沒得替我們做事。祖母不是總說,要恩威並施才能籠絡住人心嘛。”

“你倒是學的快,”老夫人仍笑,將那封請柬放在桌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再放下時便有了決策,“我便不去了,等他收拾好,你從庫房挑件好用的木器過兩日給他送去便罷了。”

景致應下。

瀏陽的這座宅子比起方家確實小了不少,滿打滿算下來也不過六間屋子。

景致進了府門倒暗自高興禮物選的不算虛有其表,她是從方府的私庫裏找到了一把紅木椅子,和她院子裏用的相似,瀏陽來的那幾次都坐在那把椅子上。

瀏陽卻看不出半點主人家的模樣,進了大堂示意景致上座。

他府上的只不過幾個下人,這會兒都裝模作樣的在附近看著,景致推辭不過,幹脆冷下了臉佯裝轉身要走:“這是你府上,你若是再這麽推三阻四的讓位置,我便回去了。”

瀏陽被她的語氣蒙住,盯著地上的磚石,聲音低悶悶的:“我不願……而今卻是你和我分的清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景致看著那個拿水壺的婆子走遠了些才壓低聲音,“你如今有了自己的家,便應當有些威嚴,要麽這些下人看不上你,你日後怎麽管束他們?”

瀏陽不說話,方景致便坐在了就近的椅子上:“我便坐在這兒,這總行了吧。你這般不在意,怎麽好好做生意呢。”

“我本不想買這宅子的,”瀏陽賭氣般坐上主座,嘴上硬氣,眼睛卻是小心翼翼地觀察景致臉上的神情,“我……你明明從前應過我,即便出了方府,我還是仍能回去的。若不是為你安心……”

他話仍未說完,方景致忙活著從紅姜帶著的包裹裏往外拿東西,興致勃勃地介紹:“你看,這是我特意縫的,紅木椅子有些硬,用軟墊墊著要會舒服些。”

“表少爺,這個小姐可是縫了好久,您猜猜上面縫的是個什麽?”紅姜也高興極了,總之這主仆二人沒有一個在聽瀏陽講話的。

瀏陽只得收起自己的心思凝神看了看,那是只素色的枕頭,邊角用淺棕色的繡線堆成一團,上面還放了一團黑色,實在看不出模樣來。

“麻雀?”他說出口,語氣裏還帶著不確定。

方景致猛一拍掌,回身向紅姜伸手:“我就說有人能認出來吧,給錢。”

“少爺,您從哪兒看出來這是麻雀的呀。”紅姜皺著臉從荷包裏掏出一塊小小的碎銀,滿臉委屈看著景致從自己手裏拿走。

“瀏陽和我心有靈犀嘛。”景致把那塊碎銀拋給瀏陽,端起茶杯得意洋洋的。

福多就在這當口從偏道過來,看著景致也笑著福身:“少爺小姐,午飯備好了,咱們去飯廳吧。”

瀏陽跟在後頭,看著前面景致和紅姜主仆二人一路說說笑笑,不知為何,忽然覺著今日陽光真好,他這個小小的宅子真好,連身後跟著的胖乎乎的福多也不錯。

日子一天天過,方景致櫃子裏的冬裝已經徹底收進箱子了,臨近端午,紅姜開始準備糯米、粽葉和染了色的紅繩,她細心了不少,自然也看出景致一日勝一日身心不寧。

“小姐,今日老爺同老夫人一起赴宮宴去了,咱們便早些落了院子的鎖包粽子吧。”紅姜端了一大盆粽葉糯米進屋,手上還拿著幾竹筒包進去的紅棗、紅豆。

“老夫人不是說了今日給你和黃媽媽放一日假嗎?”景致坐在榻上看著她點上一對紅燭擺放瓜果。

“我母親也隨老夫人進宮啦,”紅姜把燭臺拿的離景致近了一些,笑瞇瞇的,“她說這輩子龍舟還能看,皇宮卻不是說去便能去的。”

“那你呢?”

“我就要在小姐身邊,哪兒都不去。”紅姜看著景致臉上笑起來,又湊近了些,“小姐,這粽子咱們幾個包不好,便把大家都喊來熱鬧熱鬧罷。”

“你讓院子裏的婆子丫頭都抱了矮凳子過來吧。”景致端著茶碗,屋門大敞著,窗外天色漸暗。

瀏陽忙完鋪子裏的事出門時天色已經黑了,福多侯在店門口,看他出來歡喜的迎上來:“少爺,今日端午,我給您備了燈籠,咱們去看龍舟吧。”

“端午……”街上人人提著花燈往護城河的方向湧去,瀏陽看著笑起來,“咱們買盞花燈帶去方府。”

“啊,端午也要去找方小姐啊。”福多現在已經自認是少爺手下的人了,雖然心裏想著龍舟,但奈何少爺心在方府,只得無可奈何跟上去。

景致開了口,院子裏的人便都聚到這主屋門口來了,其實也不過十幾個人,大家說說笑笑,一人包上兩個有了個意思便都回到位置上做自己的事去了。

紅姜從繡筐裏拿了一條編好的彩繩遞給景致:“小姐,這是我給您編的,我們那兒的老人說端午綁彩繩,等下第一場雨剪掉扔進水坑裏就會變成蛇把不好的事都帶走。”

“你特意給我做的?”景致看著她,天真的暗下來了,紅姜的臉不知為何看起來都不大真切。

“是。我給您帶上,”紅姜蹲下身,幾乎是半跪在景致身前,手上輕輕的把那跟彩繩給她系在手腕上。

“小姐,您看怎麽……”擡起頭時她才發覺景致此刻竟面色蒼白,呼吸看起來都有些急促,紅姜急忙起身,輕輕替她撫著胸口,“小姐,您沒事吧。”

景致微微搖頭,額上卻滲出些汗,紅姜倒了杯溫茶,遞到景致手中。

方景致覺出這感覺的相似,第一次瀏陽差一點被方道秉錯殺使原劇情偏離時,她便是這般,茶杯拿在手裏,被紅姜托著遞到嘴邊,她才微微張開些口,嗓子裏一股腥甜的味道已經湧上來了。

躲閃不及,那杯茶水一瞬間染成一杯血水。

“小姐!”紅姜立時驚叫出聲,手中的杯子放在身邊的幾案上,就要揚聲去喊人。

景致攥住她的手,強撐著精力:“去找後門的人,讓瀏陽去朱雀大街找杜彩鳳,無論如何今夜他們得呆在一起。”

紅姜已經昏了頭腦,此刻更問不出為什麽,只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我……我先喚綠樹進來。小姐,小姐,您等著我。”

沖出主屋大門,紅姜一把拉住聽見動靜過來的綠樹,臉上已經冷靜了幾分:“小姐舊疾覆發,你進去照顧,我去請大夫。”

綠樹匆忙點頭,紅姜一路奔向後門,她記得的,她記得——後門外頭守著表少爺的人,只要找到他,讓他把消息帶去便行了。

紅姜一路奔到後門,門鎖這會兒從裏頭虛掛著。

方府後門這會兒早就沒什麽人,附近的攤販因著端午節早早都收攤回家準備賽龍舟了。夜色濃郁,紅姜沒看到福多。

她氣極,正打算掉頭直接去尋大夫,十米開外一個小攤的攤主卻是過來了:“紅姜姑娘?您怎麽這個時辰出來了,小姐有事吩咐嗎?”

紅姜看著這個精瘦的男人,覺著眼熟,又有些疑慮:“你是?”

“福多哥去接少爺了,小的是萬福鋪的小廝。”男人看著紅姜,從口袋裏摸出一塊刻著“萬”字的木牌,這確實是身份證明沒錯。

“好,幸好你在。”紅姜看過那木牌,“你聽好了,小姐說了,要少爺去朱雀大街尋杜彩鳳,今晚無論如何他們二人要呆在一處。”

“呆在一處?”男人臉上有幾分不解。

“這與小姐性命攸關,你只管告訴少爺,他自明白。”紅姜推了那人一把,“快去,這事耽誤不得。”

男人也不多言,揣好自己的木牌,沿著夜色一路奔到小巷盡頭,很快便一點都看不見了。

附近報時的鐘塔響過幾次,紅姜恍然大夢初醒一般邁進後門,手裏的鎖仍重新虛掛回去,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指甲上不知何時沾上了景致的血跡,幹涸後滲出一種衰敗的棕紫色。

再說報信的男人,他是福多安排在方府外的,名字也很隨意,叫做田三。被選中是因為腳程快、腦子活。

這確實是極為重要的標準,他出了方府,一路沿著方府到萬福鋪的必經之路,原本是想著或許能在路上遇著,好巧不巧的真被他撞上了。

瀏陽和福多離方府不過百米,主仆二人停在一個彩燈攤子前頭,高高的燈架照得四下亮堂。

老板看他們身份分明,便只看著著瀏陽笑瞇瞇:“公子,咱們家的花燈可是祖上傳下的手藝,您今年買了去,到明年都壞不了。”

瀏陽指了指老板身邊小女兒拎著的燈:“那盞可以賣給我嗎?”

那是盞胖乎乎的麻雀燈,福多看著覺得自家少爺真是不懂人心:“少爺,小姐們都是歡喜花燈,那是小孩玩兒的。”

瀏陽從老板手裏接過那盞燈,付過錢,看了福多一眼:“你懂什麽?”

福多笑,餘光一瞥,看見田三迎面走來,立馬上前半步拍了拍瀏陽的肩膀示意:“少爺,田三。”

瀏陽也看到那人,自然是往人少的地方走,只等他走到身前:“怎麽了?”

田三此時才覺得為難,那姑娘說的話,當真能報給主子嗎?可福多也開口催促,於是不得不說:“少爺,方才紅姜姑娘來後門找小的,說此事攸關小姐性命,要您今日去朱雀大街尋杜彩鳳,還說今晚無論如何您和那杜小姐一定要呆上一晚。”

這話沒人不覺得荒謬,福多不去看瀏陽的臉色,只看著田三:“紅姜姑娘說的?方小姐可還好?”

“小的沒見到小姐,只是紅姜姑娘手上衣襟上都沾了血跡,小的不敢耽誤,立時便來尋您了。”田三悄悄擡眼看站在暗處的瀏陽。

“你把這個帶去給她,”瀏陽把手裏的那盞麻雀燈遞給田三,步子已經邁開,再開口便是對身後的福多,“去朱雀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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