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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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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十八年前的烏梁大帳,刀女生下孔雀的那一日,並未給他留下烏梁男丁都有的箭烙。

這是烏梁王的意思,卻也正合刀女心意。

刀女看著繈褓裏一頭卷發的孩子,心中五味陳雜,她又想起那個她在大隴時曾經擁抱過的小姑娘,額心有一點痣,卻沒有一點觀音的福氣,從出生起便被人棄在河邊,然後又被天羅撿到,成了天羅的鬼童。

過去,刀女從未給任何活物取過名字,畢竟,她從小在崇山峻嶺裏長大,觀天地,看湖海,她熟知山林裏出現的每一種野獸魚蟲,知曉他們如何生死,如何長大,這天地萬物於她而言都是一樣的,既然被宰殺的牛羊沒有名字,人又何必要有?

然而不知為何,在撿回女嬰的那一天,刀女心中一動,竟是給她取了一個名字。

如夜照燭火般不熄,如天竹紅杷般秀麗,這便是南天燭名字的由來。

彼時的刀女也不過十六七歲,在她的故土,她仍處在人生之春,還不到養兒育女的年紀,但是,卻足以成為一顆足夠好用的棋子,來到大隴,開啟一盤新的棋。

她花了足足五年,扶持天羅的第一任教主上位,又幫他訓練出了第一批鬼童,並且教會了門下教徒,如何利用這些鬼童來讓人相信一個彌天大謊。

五年過去,天羅雛形已成,刀女的任務也已經完成,在臨走前,她與她教出的鬼童做了道別,卻獨獨沒有去見那個孩子。

一旦給予了名字,她與那個小姑娘就仿佛被看不見的繩索牽系在了一起,以至於,刀女甚至破例教了她神舞。

也不知她現在如何了?

回過神來,刀女還在烏梁大營。

她懷中的孩子不哭也不鬧,就好像知道他的命運會和滿都古的其他孩子截然不同一般。

為了取得烏梁王的信任,刀女必須要生下他的孩子,留在這片草原上,但是,她卻不希望這個孩子變成一個烏梁人。

因為,她本就是一把用來毀滅烏梁的刀。

木已成舟,她無法剝離掉這孩子身體裏一半的血,但至少,她可以讓他成為她即將創造新世的一部分。

想到這裏,刀女用金針蘸墨,在那孩子的後心點下了一顆痣。

她要用這顆痣,代替他身體裏那一半不該存在的血脈,將他徹徹底底,變成屬於自己的孩子。

一瞬之間,刀女又想起了幾年前,被她丟棄在黑暗裏的那個小姑娘,想起她額心上的痣,想起她註定的死局……

哪怕刀女不信神,而那孩子也不是觀音,但是,就如賦予她名字一樣,刀女也想要賦予她新的命運。

有朝一日,待到那把火焚盡九州,待到她的故土吞並了大隴與烏梁,他們便都會成為那片新生大地上的子民。

那時,只有身負觀音血的人,才能活下來。

伴隨劈啪一聲,爆燃的火星濺出了火堆,曹野也終於停下了他長長的敘述。

這一切雖是猜測,但在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南天燭和孔雀的臉色卻已經變得煞白。

南天燭喃喃道:“也就是說……”

“母親她……是仙蛻最初的創造者。”

孔雀補上後半句,手已經抖得停不下來,事到如今,一切都變得有跡可循。

為何母親經常會露出悲傷的神情,又為何她必須要將自己送來大隴。

“母親創造了觀音血,而觀音血是為大隴所造,母親從很早就知道,有朝一日,神火將軍仙蛻會在大隴掀出波瀾。”

他擡手看著自己掌心。

對於母親而言,他身體裏的兩道血脈致使他註定會成為無家可歸的人,而只有送他來大隴,才能為他博得一線生機。

再一次,孔雀忍不住望向那把尉風手上的刀:“那不是烏梁的刀,那是……契貞的刀,這些年來,契貞人早已出現在關外,只是,都是以烏梁人的身份現身,只為加劇烏梁和大隴之間的紛爭,而那個地方才是母親真正的故土。我是烏梁世子,導致母親沒法把我送回契貞,而如果我留在烏梁,萬一被發現我是異族所生的孩子,我也難逃一死,所以,她只能將我送到了這裏。”

“契貞?”

尉風皺起眉,他出身北境,自然也不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地方。

與大隴北境國土相連的,本就不止有烏梁,還有高山叢立的契貞。

傳言,契貞是一片未曾開化的荒蠻之地,比起烏梁,那裏的住民更加殘暴血腥,不但住在山野之中,更是能聽得懂獸語,以至於許多年來,烏梁雖數次動過想要攻打契貞的念頭,但契貞人卻始終有如天助,不但行蹤隱匿在高山之間,更能利用地形反制敵人,最終,烏梁雖未能得逞,但卻也換來了契貞的服軟。

十八年前,契貞為了求和,不但給烏梁送來了美人馬匹, 還送去了一樣在草原上從未有過的奇珍——一只孔雀。

一瞬之間,尉風仿佛想到什麽,忍不住震驚地擡起頭看向不遠處那人高馬大的青年:“你也叫孔雀,總不會……”

“不錯,現在看來,之所以契貞要在我出生那年送上禮物,為的其實也並非是求和,而是在提醒母親,她在烏梁還有未完成的事。”

即便火光就在面前跳躍,在孔雀卻絲毫感受不到一絲溫暖,因為直到此刻他終於知道,自己的名字是為何而來。

事到如今,即便尉風不願相信,但人的模樣是騙不了人的,看著孔雀那張甚至比女子還要秀麗幾分的面龐,漸漸的,許多零星線索也開始在他腦中串成一線。

他從小就聽說過,在關外的茫茫風雪裏,藏著許多通曉天地異能的大巫,全部都是容貌艷絕的女子,而她們不但會跳一種詭譎的舞蹈與天地說話,更知曉世上萬物奇珍,不但能醫死人,肉白骨,更能幫人改頭換面,脫胎換骨。

曾經,他也從火丫口中聽說過那位會跳神舞的聖姑,但是北境與楚州相隔豈止千裏,尉風過去從未往這上頭想過。

他震驚道:“這麽說所謂關外的大巫,其實便是契貞人?而你其實就是巫子的孩子……”

火丫仔細端詳孔雀的面龐,只覺越發熟悉:“你和聖姑長得雖然並非一模一樣,但確實很像……原來如此,你的金針,那便是大巫改頭換面的密法。”

過去在天羅,聖姑會一種奇異的針法,每每有鬼童長時間無法取得進益,聖姑便會給他們施針放血,而後,那孩子便仿佛被開了竅門一般,迅速成長起來。

只是這一切並非全無代價。

在聖姑為火丫施過針後,她的耳力雖是練了出來,但身體卻變得無比孱弱,就像是被提前透支了身體一般早衰。

孔雀摸出母親傳給他的金針,又想起那只他以為是被自己救回的小羊,神色覆雜:“小時候我總覺得很神奇,母親可以讓一切快要死去的牛羊站起身來……現在想來,那恐怕便是母親的密術吧,只是,她卻從來都沒有將那針法傳給我。”

母親是怎麽想的呢?

孔雀只覺得迷茫。

她讓自己擁有了“觀音血”,卻又沒有傳他真正的“密術”,難不成,是也不希望他找回契貞這一層血脈嗎?

孔雀已經弄不明白這一切,但只有一件事,他無比確信。

“如果這一切都是契貞的局,那麽母親占蔔出的所有東西,都並非是天意,而是人為。”

當日母親為烏梁王占蔔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為了讓烏梁王相信自己,刀女先後做了三次“大蔔”,第一次,她帶來了遼州之戰的大捷,第二次,她讓烏梁打下了灰鷂嶺,至於這第三次……

孔雀擡起頭來直勾勾看著曹野:“如果母親是契貞派來的探子,那灰鷂嶺一戰,那場雪崩,當真是意外嗎?”

一旦想到此事背後有本就出身高山的契貞人在搞鬼,那灰鷂嶺兩旁那連只鳥都無法飛過的天塹,當真是高不可攀嗎?

如果,灰鷂嶺本就是為大隴和烏梁量身準備的陷阱呢?

雖然這些時日曹野心中早已想到過這種可能,但當真相真的被訴之於口,放上臺面,曹野還是不禁感到一陣窒息。

他曾在書中讀過,北境地處極寒,高山積雪終年不化,曹野根本無法想象,若那萬頃風雪被人用作刀來殺人,被埋在下頭的人會要經歷怎樣的慘狀,最後才能痛苦死去。

只是若非如此,又為何偏偏在阮雲夷率軍想要奪回灰鷂嶺時發生了雪崩?

回過神來,曹野已然嘗到了口中的腥氣,而勾娘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指甲從掌心裏拔了出來。

“但害死阮雲夷,卻也不是這盤棋的終局。”

勾娘的聲音冷靜,拇指輕輕摩挲著曹野手腕,像是在安撫。

她淡淡道:“烏梁王死在灰鷂嶺後,烏梁便陷入了內亂,從此不足為懼,但大隴卻不同,新帝即位不過三載,手段強硬,且本就想將阮雲夷當作棄子,毀掉阮雲夷離讓大隴內亂還早得很,又或者說,毀掉阮雲夷,只意味著這盤棋該開始走下一步了。”

在大隴,因為神啟帝的有意放任,天下百姓人人皆知神火將軍威名。

而就在阮雲夷戰死灰鷂嶺的同一年,民間悲痛之餘,也開始流傳起一個說法。

他們說,不論是先前的京師天火又或是灰鷂嶺雪崩都是天兆,意味著,神火將軍即將歸位。

而阮雲夷,正是神火將軍八樣仙蛻中最為重要的無常心。

民間傳言,無常心本就是神火將軍半身,能吸引其他仙蛻,故而在阮雲夷歸天後,剩下的七樣仙蛻也都開始慢慢蘇醒,只等著無常心帶他們回歸九天之上。

曹野喃喃道:“從天羅之亂,到讓雲夷出征北境,再到默許百姓為雲夷立廟,使得仙蛻之說傳遍九州……他們算準了皇上的性子,知道皇上雖是手段強硬,但是卻過分看重虛名,更是妄圖用鬼神之術來粉飾太平,只要利用好了這一點,他們便可以利用神火將軍來完成當年天羅未能完成的事。”

“這麽說來,天羅應當能算的上是一次失敗的嘗試?”

南天燭後知後覺,手心裏沁出冷汗:“在聖姑走後,天羅便因為收了太多外人而變得荒淫無度,或許從那時起,他們便已經放棄了天羅,這才沒有叫那尊黑彌勒派上用場,後頭又成了一個隱患,造就了五通慘案,也害死了徐大膽還有那些盜賊。”

孔雀皺眉:“只是天羅這顆棋子既然已經布下,便沒有不用的道理,於是,他們便幹脆將天羅變成了給神火將軍塑金身的邪魔……”

只要一想到這盤棋中的每一顆棋子都是無數活生生的人命,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而在沈默許久後,尉風也終於問出了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誰都不想提起的問題。

“既然每一步都是棋,那當年京師的那場天火……”

尉風將牙齒咬得咯吱作響:“究竟是誰,與這些關外蠻夷一起裏應外合,將將軍送上了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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