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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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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在放走曹野後不久,聶言便收到了來自京城的消息。

一如曹野所說,皇上這一次多半是要拿他開刀,以至於這半月來,與他平日裏交情頗深的吏部尚書,戶部尚書已全部致仕,朝中百官更是立刻便從中察覺聖意,不出幾日,參劾聶言的奏折已經堆成小山,其中,更不乏有將神火將軍出征北境以及妖書一事扣在他頭上的。

事到如今,向來步步為營的聶言自然明白,皇上將他調離京城本就是為了孤立他,清掃他的黨羽,再釋放出足夠的訊號,讓那些本來反聶的官員替皇上宣讀他的罪證。

這樣下去,只要時機一到,只怕待他回京,等待他的會是一卷沒收家產削官還鄉的詔書……就和當年曹野一模一樣。

畢竟,阮雲夷若是不死,民間又何來這些邪門歪道,皇上想要清查觀音血,無異於是要再次將阮雲夷的死擺上臺面。

而這一次,聶言甚至已經替皇上想好了說辭。

正是因為他篤信鬼神,妖言惑眾,這才使得皇上盲目聽信他的讒言,以為阮雲夷是仙蛻投生,下旨讓阮雲夷北征,害死了阮家的最後一個兒子,更是使得民間邪說流言泛濫。

聶言不是坐以待斃的人,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曹野再一次說對了,他現在唯一的勝算便是找到這一切背後真正的布局之人。

暗淡火燭下,聶言咬緊牙關,又翻看起了桌上的另外兩封密信。

第一封是跟著曹野的探子送來的。

有裴深在京中,聶言倒是不擔心曹野會跑,但是卻也不得不做兩手準備,讓人跟著他。

他倒是沒想到,曹野竟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將他的人當作了傳話筒,甚至還光明正大給他遞了消息,讓他幫忙查京中之事。

聶大人,七年前京中天火之案草草收場,到現在都沒有查出主謀,不出意外,皇上這回清算觀音血定會重啟舊案,聶大人不妨提前做些準備,另外,如果聶大人知曉任何有關契貞的情報,也請告知於我。

曹野的筆記頗為潦草,但光是看著信,聶言就仿佛能看到他那張像是狐貍一樣的笑臉。

三日來,他尋了個與曹野身材相仿的聾啞人入那囚籠,每日裹得嚴嚴實實好掩人耳目,只是不知為何,明明他特意尋了個容貌相近的,但若叫他來認,聶言卻一眼就能看出此人並非曹野。

不管怎麽說,曹野畢竟是曹嵩獨子,出身世家,便是淪為階下囚卻也能看出矜貴,不是什麽尋常人就可以冒充的。

只是,小時候明明病怏怏的,像個一碰就碎的瓷瓶子,怎的長大後會比他爹要可惡這麽多?

看完信,那張薄薄的紙已然在聶言掌心中皺成一團,他隨手將它就著蠟燭燒掉,冷笑一聲。

此事又怎還需要曹野來提醒他?

早在這次妖書再現京師之時,聶言便已經開始著手暗查七年前之事,只是,此事實在是雲遮霧繞,當年皇上震怒之下都沒能查出名堂,現今想要再查,自然只會是難上加難。

在聶言看,想要查清此事的最大難點莫過於,幾乎所有證人都在天災中被炸死了。

不論是那些門前埋了火藥的住民,抑或是點燃火箭的射手,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死在了爆炸裏,而大理寺與刑部在事發後,更是將整個京城翻了個遍,盤查過所有可能的知情人,卻還是一無所獲。

畢竟,百姓們又怎會知道,那自九霄上落下的火種其實是人為,一夜之間,幾乎人人都將它稱作了天火,將它當作了天兆。

初步排查後,火藥並非是從工部流出去的,故而七年前,刑部最終裁定是民間的煙火匠夥同賊人妄圖謀逆,將當時京城中會制煙花炮竹的十二人一同判了淩遲,這才算是暫時平息了天子盛怒。

只是,朝廷中其實人人皆知,幾個民間匠人絕不可能制出能炸死千餘人的火藥,此事背後應該另有推手,但在當時,沒人敢妄言此事,因為,皇上其實也不想再往下查了。

借著天火之名,他將阮雲夷派去了北境,若是這時再說這天火並非天兆,豈非顯得皇上一心想為難阮雲夷?

於是,天火大案就這樣草草落幕,而在當時誰都不會想到,七年後,會有一封新的妖書現世,讓這樁塵封七年的舊案重新被擺上臺面。

想到這兒,聶言忍不住嗤了一聲,心想這小子使喚自己使喚得倒是順手,不但要讓他查這麻煩的舊案,竟還想要打聽些別的。

“契貞……”

聶言喃喃念出這兩字,卻並不覺陌生。

他身為內閣大學士,又怎會不知,契貞與烏梁一樣都與大隴北境相接,只是,因被幾座高聳入雲的雪山所隔,多年來,兩國一直相安無事,甚至從未互相派去過使節。

曹野忽然打聽這地方是做什麽?

聶言心頭一跳,目光落在桌上的最後一封信上,他有種預感,曹野或許又和他想到了一起。

如此想著,他深深呼出口氣,方才拆開了第三封密信。

比起前兩封,這一封明顯要厚許多。

對於七年前的天火,聶言心中其實一直有一個古怪的疑問。

為何天火偏偏會在他和曹野一同進宮面聖時落下?

要知曹野可不像他的父親,除非召見,沒事不喜歡往禦前湊,聶言與曹野會一同面聖的機會本就寥寥無幾,若非那時曹嵩病重,新帝為體恤老臣召二人一同入宮,只怕他們也根本不會有機會在禦前相見。

然而,天災恰好便在兩人面聖時發生,此事未免太巧,雖說兩人最終都撿回了一條命,但是,乾清宮都被震塌了,其中生死又有誰說得準?

總不會是有人想要趁此機會,將他和曹野一同除掉?

以曹嵩當時境況本就活不了多久,聶言不過是加快了這個進度,而選擇制造那場天火的人,難不成也是這樣想的?

只要曹野死了,曹嵩也必死無疑,換言之,要是那場天火實施得當,說不好可以同時要了曹家父子和聶言的性命。

世上又有什麽人,會如此憎恨他們三人?

對於這個問題,聶言心中早有一個名字。

先帝還在時,聶言曾助曹嵩扳倒當時的右都禦使龐熙,致其一家被流放北境。

朝堂之上本就滿布明槍暗箭,聶言從入仕之初便知,此行是龍潭虎穴,許多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龐熙並不是聶言助曹嵩扳倒的唯一一人,卻是為數不多被“留下活口”的輸家。

畢竟,彼時曹野雖然已經年滿五歲,但身子骨卻遠比尋常孩子要孱弱,大病小病不斷,朝野中更是不乏有人私下裏說,那是曹嵩及其祖輩造孽太多,這才導致曹野受了連累,生來就是短命鬼。

曹嵩此人雖是狠辣,但無奈卻有兒子這個罩門,一時心慈手軟,竟是只讓龐熙獲了流刑。

當時聶言便知此事恐成禍患,本想要斬草除根,奈何龐熙因出身武將,與阮家交好,經由鎮國將軍阮天青暗中打點,龐夫人雖是因為難產死在了半路,但龐熙和龐夫人誕下的幼子卻都活了下來。

而在當時,阮天青本就是遼州總兵,阮家常年駐軍北境,待到龐家人到了北境就更沒有了聶言插手的餘地,此事也只得不了了之。

之後,以聶言的性子自是放心不下,他幾次派人打聽,只聽聞龐家人大多死在了去北境的路上,雖然龐熙和他的兒子都活了下來,但是,卻也沒有活太久。

龐熙幼子六歲時,被來北境擄掠的韃兵擄走,龐熙也因為此事傷心過度而死在了北境,之後家中人丁雕零,龐氏一族便算徹底滅門了。

只是……龐熙的兒子,真的死了嗎?

隨著天火舊案被重新翻出,這個疑問久久盤桓在聶言心頭不散,並且,使他越發疑心。

算起來,要是龐熙的兒子還活著,七年前應當還不足弱冠,只是個孩子,又如何能幹出這一番石破天驚的大事?

聶言對此怎麽也想不通,但是,卻也不得不查。

眼下這封密信裏,裝著的便是他派人去北境調查此事的結果。

定了定神,聶言細細去看那密信,其中言,龐熙幼子名為龐幽,因為是在流刑途中出生,先天不足,所以生來便很瘦弱,但是,從小卻伶俐聰明,在他被韃兵擄走前,甚至已經和父親學會了讀書念字。

北境有傳言,稱被蠻夷擄走的孩子都被當成兩腳羊吃了,而龐幽的結局多半也是如此,只是,聶言派去北境的人幾經打聽,卻是意外得知了一件頗為耐人尋味的小事。

在龐幽被人擄走後,龐熙夜夜痛哭不止,三千裏的流刑早已摧折了這位昔年武將的身體,以至於他在失去兒子之後迅速衰老,加之無人照顧,眼看就要不行了。

結果,就在這時,那不久前才來過的韃兵竟又去而覆返,可想而之,龐熙因喪子之痛早已恨他們入骨,當即竟也顧不上身體孱弱,一頭便紮進了風雪裏,誓要和那些韃子拼個你死我活,為他那屍骨未寒的兒子報仇。

那一日,所有人都以為龐熙這一回只怕是回不來了,不是要被凍死,就是要死在那些蠻夷的刀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不久後,隨著那些蠻夷騎馬離去,龐熙竟也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出了雪地。

他渾身被凍僵,但就仿佛失了魂一般,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回到了破屋,怔怔地坐在床上。

有人問他發生了什麽,但龐熙卻始終一字不答,而當天夜裏,他便因為受寒而病倒,之後不足三日便亡故了。

有人曾經見過臨終前的龐熙,說他死前好像忽然想通了一般,不再滿嘴念著兒子,甚至不再咒罵那些關外的蠻夷,死狀頗為安詳。

隨即,又有人想起那日蠻夷來犯,不知為何什麽都沒有帶走,沒有搶糧,沒有搶馬,女人和孩子也都無一失蹤。

一時間他們不禁懷疑,那一日在重重大雪裏現身的,真的是人嗎?

還是說,那是死去的龐幽因太過思念父親而造出的幻象,他是如何走的,便又如何回來,最終,因為見到了兒子,龐熙也得以瞑目。

轉眼間,龐熙也已經故去了多年,而這段流言,也成為了龐家幼子留在北境的最後一筆。

“龐幽……”

看完了信,聶言心中幾乎立刻便升起一種不祥預感。

當年,正是他助曹嵩扳倒了龐熙,也因此,他對龐熙為人十分了解,此人武將出身,血性忠勇,要是龐幽當真死在了韃兵的手裏,那一日,龐熙必要和人拼個你死我活。

便是聶言篤信鬼神,也絕不會盲目到去相信那一日造訪北境的只是一堆幻影。

一瞬之間,聶言不自覺打了個冷顫,他擡起頭,這才發現房間窗子竟不知何時敞開了,與此同時,還有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順著夜風飄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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