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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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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勾娘走進牢房時,明顯心情很是不好,曹野借著這裏暗淡的光線,一下便看到了她眼底如同野獸一般的寒光。

他現在已經足夠了解她,很清楚,這是勾娘在壓抑內心狂躁時才會露出的模樣。

不出意外,她應該是想要一劍將孫老捅死。

曹野嘆了口氣,想到幾個時辰前發生的事,便連他都不禁感到一陣後怕。

在他醒來後不久,勾娘很快就發現小蠟燭和孔雀拿回來的藥都堆在房裏,但是人卻雙雙不見了,只留下一封字跡潦草的信,是給勾娘的。

信裏說,他們現在已經有了乾坤皮的線索,若是之後有進展會直接報官,讓勾娘不要擔心。

這不是頭一回南天燭和孔雀單獨出去查案,但不知為何,勾娘看著那信,心中卻立刻便湧起了一種相當不好的預感。

南天燭這封信寫得實在太急,就像是她已經知道了兇手是誰,打算直接和孔雀去抓現行一般。

但他們要面對的,卻是一個會放血剝皮的兇徒。

勾娘立刻拿著信回去找了曹野,果不其然,曹野也感覺此事太過危險,兩人匆忙趕去官府問起南天燭和孔雀下落,結果,一名名叫大耳的官差說出的話卻叫二人大吃一驚。

整整一個下午,南天燭都在拿自己當誘餌,釣那兇徒上鉤,不光如此,他們還因此懷疑到了大耳頭上,拉著孫老來抓人,最後卻發現是誤會一場。

而說到最後,大耳提到了他平時給孫老打的那些報告,一瞬之間,曹野的臉色就變了,一把拉住他:“你家在哪!快帶我們去!”

之後不久,他們便在大耳家門口發現了孔雀的金針以及南天燭身上斷掉的銅鈴。

一瞬之間,勾娘手中的勾陳已經出鞘,靠在大耳頸上,冷冷道:“你師父人在哪裏?”

而曹野方才好轉的咳嗽在看到這些東西的一刻便又開始周而覆始,這一回他卻顧不上回去休息,只是讓大耳馬上召集潭州官府所有人找人。

“放任一個殺人兇手在你們眼皮子底下連殺五人!”

他在咳嗽之中厲聲道:“要是找不到小蠟燭和孔雀,等本官回京,你們都與他同罪!”

隨後,眾人打著火燭在城中一直找到了夜裏,終於在一間偏僻屋宅裏找到了氣息奄奄的孔雀和南天燭,而那時,中了藥油昏倒的孫老也已經醒了,正掙紮著要將二人拖下地窖,盛怒中的勾娘大步上前,一劍背便直接將他砸昏了過去。

也好在,孔雀兩只手腕雖給割開放血,但因本就是異族,身強體壯,止血後很快便緩了過來,甚至剛一醒看到勾娘,他腦中尚且迷迷糊糊,但第一反應竟是要將金創藥給她。

而相較之下,南天燭狀況卻反倒嚴重一些,她的左腳給她自己硬生生扯斷了,身上雖沒有別的外傷,但因脫力和驚嚇,回去後立刻又發起熱,整整一晚都在床上輾轉煎熬,直到天亮才終於勉強恢覆意識。

“孔雀……”

記憶凝結在昏厥前的最後一刻,南天燭幾乎一睜眼就下意識要去摸身旁的孔雀,然而,她卻只摸到了一只滿是繭子的發涼的手。

那是勾娘的手。

“沒事了。”

勾娘用濕帕子輕柔地擦掉她頭上冷汗,想將人扶起來餵水,結果卻發現,南天燭的手抖得根本拿不住碗。

一瞬間,勾娘的心中又升起一種強烈的殺意,她只後悔昨晚沒直接一劍殺了孫老,深吸口氣壓住那股要發狂的獸性,這才輕聲道:“已經安全了,孔雀就睡在隔壁,只是因為流了太多血,一下床就頭暈。”

“勾姐姐……”

南天燭也知道自己的手在抖,她想停下,但是,手指卻根本不聽使喚,最後,是勾娘替她拿過了茶碗,又握住了她的手。

“沒事的,我以前也經歷過,至少孔雀還活著。”

勾娘的手常年握劍,修長而有力,而南天燭聽出她是在講五通的事,心中一時五味陳雜,剛要說話卻像是一下想到什麽,忽然在自己身上摸索起來。

“在找什麽?”

勾娘想要幫她,結果下一刻,南天燭卻已經掏出一樣東西遞到了她面前來。

“勾姐姐,之前沒來及給你……來,禮物!”

事到如今,南天燭蒼白的臉上終是拉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高興道:“還好,我放在最裏頭的口袋裏,要是掉了的話就可惜了……”

只見,在她的掌心裏躺著一條樸實無華的劍穗,從上到下只有繩結,沒有寶珠,也沒有美玉,但卻因為一直貼身放著,被南天燭的高燒捂得發熱。

“本來是看勾姐姐你心情不好才買的,結果還沒給你,勾姐姐你就又救了我一命……”

南天燭越說聲音越小。

她這時只後悔自己平時月錢都花在吃的上了,想給勾娘買條貴點的劍穗都沒錢,正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手,但勾娘卻沒有給她機會將穗子收回去,她摸了摸她的頭,說了謝謝,然後動作麻利地將那條劍穗拴在了棒槌的木柄上頭。

如今那穗子就在勾陳的劍柄下一晃一晃。

曹野眼尖,從勾娘踏進牢房的那一刻便發現了,苦笑道:“小蠟燭給的?”

“……嗯。”

勾娘滿臉陰沈,雙眼緊盯著蜷縮在牢房一角的孫老,半晌才輕聲道:“你應當不會放過他吧,東家?”

“自然。”

曹野冷笑一聲。

昨夜,孔雀醒來後已經將發生的大多數事同他們說了,雖然,他後頭因為失血而神志模糊,但是孔雀身體裏流著烏梁的血,體質實在彪悍,在意識朦朧間,他聽見了南天燭在和孫老說話。

為了救他,南天燭不惜自稱是邪祟,最後便是靠著這句她過去最怕的話,扯斷了一只腳,成功帶他逃了出來。

曹野現在已經知道了,孫老是因為當年錢老七的事留下了心結所以才開始殺人,但是,這其中卻有一件讓他感到十分奇怪的事。

孫老說,是孔雀施邪術迷惑了南天燭,讓她當街說出那些話來妖言惑眾,為此甚至還不惜將南天燭也一起綁了回去,只為讓她這個受害者“清醒過來”。

分明先前他已經殺了五人,只是因為那些人身上有些與眾不同之處,怎的到了孔雀這裏,就忽然間又添了一條會“施邪術”的罪名?

此事曹野自是只能從孫老口中問個明白。

看著牢房一角面容枯槁的老人,曹野冷冷道:“你為何會說,妖邪能施邪術蠱惑人的心智?”

孫老不說話,勾娘見狀正要上前,曹野攔住她,想了想忽然說道:“本官之後本要去神火廟祭拜阮將軍,今日你若不說清楚,我到時又該如何將你的‘功績’告知阮將軍?”

果然,這樣說了,一直神游天外的孫老才終是有了些反應,卻只是慘笑一聲:“已經來不及了……你也已經被迷惑了,那妖邪靠著仙蛻已經有了神通,能控制人的心智,讓你相信它,等你反應過來時,已經變成它的同類,被它害了。”

“有了神通,能控制人的心智?”

曹野越聽越不對勁,皺眉道:“此事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你不是先前才和判官舌打過交道嗎,曹大人?”

孫老睜大眼睛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判官舌都有如此神通,能判死這麽多人,你覺得以乾坤皮的能耐,只是能幫那些妖邪改頭換面嗎?”

之後,他絮絮叨叨又說了許多,聽來聽去無非就是,孫老依舊堅信孔雀才是妖邪,只是,他近來不知從哪裏聽到的邪說,稱那些妖物可以借仙蛻之力扭曲他人心智,使其淪為自己的附庸,而先前南天燭在他面前演的那出戲,也被孫老當成了她已被侵蝕頗深的證據。

到了最後,孫老已是瘋瘋癲癲,口中不住說著:“不怪我,不怪我呀,乾坤皮如此神通,我一介凡人,肉眼凡胎,又怎能窺破,不怪我呀……”

一直到曹野與勾娘離開大牢,遠遠的還能聽見孫老的聲音從深處傳來,不斷重覆著這幾句話。

總感覺……事有蹊蹺。

將孫老交給潭州官府後,曹野滿懷心事地回到了客棧。

孫老忽然劍走偏鋒,歸根究底是因為民間傳言中的仙蛻愈發得神通,孫老擔憂那妖邪會害了更多人,於是幹脆將南天燭這個“受害者”也綁了回去,想試試看,能不能讓她“清醒”。

孫老神智不清,說不出他是從何處聽來的流言,但很顯然,流言既出,便不會是空穴來風,必是已在民間有所流傳。

雖然現在信了這邪說的只有孫老一人。

但萬一日後民間人人都覺得,身旁之人可能是披了仙蛻的邪物,且有扭曲人心智的邪功,那豈非今日孫老犯下的血案,之後人人都可能會犯?

曹野越想越是擔憂,之後一連幾日,他讓潭州官府的人上街打聽,一問之下果真,在潭州民間早有傳言,稱那些邪物混進城裏後,之所以不會被發現,便是因為乾坤皮影響了旁人心智,這樣,妖物才更好藏身在人群之中。

“也難怪,那些死者被放血剝皮之後,家中親眷都如此冷淡……難不成,他們都以為自己中了邪術?”

五日之後,隨著南天燭和孔雀的傷勢好轉,匯總來曹野這裏的消息已是五花八門,且大多都不是什麽好消息。

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發現,幾月來,在楚州和潭州周邊,早已發生了大大小小許多起,因懷疑旁人是披著乾坤皮的非人之物就動手傷人的案子。

雖然這些案子當中沒有人像是孫老做得這樣出格,但是,卻也不乏有重傷他人之後致死的先例,可想而知,若是流言進一步發散開來,百姓們為求自身安穩,黨同伐異之下,必是有更多人要淪為“妖孽借仙蛻作祟”的犧牲品。

畢竟,若只是因為與旁人有一絲不同便要被疑心是邪祟,那這天下幾乎無人可以幸免。

事到如今,曹野雖還沒有弄清這些謠言究竟是從何處來,但有一件事卻已經變得愈發明晰。

有人在借仙蛻之說禍亂民間,意圖讓百姓們人人自危,誅除異己,以生出更大的事端。

“恐怕這一回,我是真的要盡快回京了……”

便是曹野也沒想到事態竟會忽然變得如此嚴重。

七年來,神火將軍羽化成仙,仙蛻投生凡間的傳聞早已遍地開花,聲勢甚至大大超過了當年的天羅門。

雖說先前一直沒鬧出過大事,但眼下一個乾坤皮就足以讓楚州和潭州周邊血案不斷,可想而知若是此事背後有人操控,只怕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要在民間惹出亂子……

出佛身血,滅三山龍。

想到不久前從南天燭口中聽到的讖語,曹野心中那不祥之感愈發強烈,本想說等養好了傷他們就即刻啟程,但就在這時,客棧樓下卻忽然傳來一陣馬蹄喧鬧。

曹野推開窗,只見聶言正站在樓下,身旁不但有他烏泱泱的暗衛,還有一輛囚車。

聶言仰頭看見他,一如既往對他笑了笑,然而出口的話語偏生又十分冰冷:“罪臣曹野,勾結邪道,禍亂朝綱,動搖社稷。皇上心慈,還未給你定罪,只是命我用囚車將你押解回京候審……賢弟,你不要讓我難做,速速下來接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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