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關燈
第86章

“孔雀,你還好嗎?”

已是深夜,兩人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只覺得夜風寒涼,南天燭忍不住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衣服,再一看孔雀,他的衣襟還是敞著,卻仿佛像是感覺不到冷,神情麻木地向前走。

南天燭心裏越來越慌,拉住他的袖子:“孔雀……”

“從小到大……我一直以為,我只有母親了。”

終於,孔雀停下了腳步,在一片月色下看著自己的影子,恍惚間只覺得,他好像又回到了一片荒蕪的草原,天地廣袤,而他背後空無一人。

“從我出生之後,沒人希望我活著,所有人都當我是個累贅,就只有母親,寶貝我,疼愛我,我一直都是這麽以為的……”

事到如今,孔雀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即便身為聖姑的母親於他而言十分陌生,但孔雀知道,那就是母親生下自己前的模樣,她行事詭譎殘酷,甚至比起那些盲從的教徒,她才更像是天羅的主人。

來到大隴這些年,他一直思念著母親,總想著探尋和母親有關的一切,但現在,他卻已經沒有勇氣再向火丫或是南天燭多問一句。

母親究竟信鬼神嗎?若是不信鬼神,她為何會摻合進邪教裏?

天羅鬼童都是出自母親之手,她為何要忽然離開去往烏梁,又為何非要孕育烏梁王的子嗣呢?

巴納姆……又是什麽?

孔雀滿腹疑惑,但更多的,卻還是傷心。

母親在他身邊十多年,從未和他說起過過去,她是有許多事情瞞著自己嗎?還是說,她從頭到尾,其實都在欺騙自己?

所有一切擠在孔雀的腦袋裏,他正覺得頭痛欲裂,忽然間,一雙手卻捧住他的臉,強行將他從胡思亂想裏拉了出來。

“孔雀,我說這個並非是為了安慰你,但對我來說,我從未覺得你的母親是一個很壞的人。”

月光下,南天燭拉著他讓他低頭,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不敢問,但在我的記憶裏,聖姑的訓練雖然嚴苛,但是她會給我們上藥,也從來不許那些教眾隨便殺人,天羅之所以會變成後來那樣,是因為聖姑走了。”

“可是……如果沒有她,天羅或許壓根就不該存在,而且,她也並非沒有傷害過鬼童,要是沒有她施針,火丫的身體或許就不會這樣……”

孔雀早已想到了,幼時那只被他救回的小羊……那真的是被他救回來的嗎?

還是說,是被母親用那密法透支了生命,讓它在短短幾日內看上去比以往更加活潑,但是,卻最終還是要走向註定的結局。

這些事情孔雀過去從未細想過,可如今看著月光下南天燭瘦小的身影,想到她原先或許可以過上更好的生活,孔雀再也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應該恨她!她教你的那些東西,害的你這輩子都無法和普通人一樣生活,你睡義莊,被人當成邪祟,都是因為她!”

說到最後,愧疚已快要將他淹沒,但是那雙捧著他臉頰的手卻沒有松開。

“可是,如果沒有聖姑,我或許就會死在小河邊了,聖姑不是個好人,但是是她讓我活下來。”

月光下,南天燭雙眼很亮,孔雀幾乎能在裏頭看到自己的倒影。

“是你說的,孔雀,我們都沒得選,但要不是姑姑,你我今日都不會站在這裏,更不會有機會相見。你知道嗎?先前其實我有點傷心,姑姑為了自己的孩子離開了我,但是,只要一想到那個孩子就是你,我又覺得還好,姑姑讓我有了一個弟弟,從此我在這世上就不是一個人了。”

“我……”

孔雀眨了眨眼,眼淚順著臉頰淌進了南天燭的掌心,他覺得丟人,扭頭想躲,但南天燭卻已經咯咯笑了起來:“孔雀,我上次就想說,你哭起來好難看啊。”

“誰能哭起來好看啊?”

孔雀邊吸鼻子邊嘟囔,雖然明知南天燭是在逗自己,但一想到從小到大除了母親還沒有人哄過他,他又忍不住高興起來,小聲道:“以前母親明明說過我哭鼻子很可愛……”

“可你鼻涕都流我手上了!”

南天燭不依不饒,滿臉嫌棄地在孔雀衣服上蹭手,這一下,終是徹底讓孔雀炸了毛,兩人在黎明前的街道上鬧了一陣,孔雀流個不停的眼淚才勉強止住。

此時,天邊已經露出一線白,而南天燭似乎也不打算回去睡了,拉著孔雀的手步伐輕快,竟是朝著楚州城中天羅廢墟的方向去了。

分明不久前他們才來過這裏,但是這一回,心境卻已經截然不同。

天色剛亮,晨曦為大片漆黑陰冷的廢墟鍍上了一層金邊,南天燭拉著孔雀一路輕車熟路地回到了神火廟前,開口便朝那神像喊道:“阮將軍,我帶著我弟弟來看你了!”

孔雀一楞,下意識想要松開南天燭的手整理衣服,然而南天燭卻沒給他這個機會,反倒一把將他扯到了神像前,大咧咧道:“穿的放蕩就放蕩唄,這才是你真正的樣子,放心吧,阮將軍見多識廣,不會同你計較這個的。”

說罷,兩人一起走上前去,用上回留下的散香敬了香。

晨光中,白煙裊裊升起,而孔雀看著神像隱匿在其後的面龐,輕聲道:“我原先一直相信母親和我說的一切,相信這世上是沒有神的,但是,如果說母親出身天羅,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信什麽……”

太陽升起後,離街市上真正熱鬧起來還有一段時間,南天燭和孔雀索性便在神像前的蒲團上坐下,像一對真正的姐弟一般聊起天來。

南天燭回憶道:“其實,我從未覺得姑姑騙了你,畢竟,姑姑也從未說過她信五鬼,你想,如果她真的信這個,她就不會培養我們這些鬼童,而是應該直接去祭鬼,不是嗎?”

……如此說來,確實。

孔雀先是錯愕,隨即卻是後知後覺,從小到大,從沒有一只動物可以拒絕母親,因為她擅長馴服它們,而母親馴服那些鬼童,又何嘗不是這樣?

即便身處鬼教,但作為聖姑的刀女其實並不信鬼,而是從一開始就在利用鬼神之說,以此來吸引更多信徒入教。

他恍然大悟:“這麽說母親就像是你一樣,其實也不信這些,但是卻靠這個來謀生?”

南天燭點點頭,事到如今,有孔雀,有阮雲夷守在她身旁,她已經可以毫無負擔地回想起當年的事了:“即便是聖姑教我跳神舞的時候,其實也從來沒有說過這個舞是用來祭鬼的……她只說,跳了舞,天地就會回答她的問題。”

“天地……”

孔雀咀嚼這兩字,與母親呆在一起的那些年,這是母親最常說的字眼,她說神舞是獻給天地之舞,她還說,她出生在天地間,最終,也要回到天地間去。

不同於鬼神,天地即是天道,是四季,是雨雪風霜,母親只信這個,而且,也確實精於此道。

在孔雀的記憶裏,母親會觀天象,認識草原上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枝花,她能輕易安撫躁動的小馬,讓初生的羊羔一動不動地盤踞在她的懷裏,給孔雀練習針法。

母親即是天地自然,小時候的孔雀一直是這麽以為的。

此時,南天燭見他神色緩和,又問道:“除了那套金針,姑姑她沒有給你留下別的東西嗎?”

孔雀從懷裏掏出金針,懷念道:“其實,母親最早不止給我留了這些,還有很多金銀細軟和醫書,只可惜,我剛來大隴時不知世道險惡,險些給人賣了,還將她的醫書還有很多之前的東西都弄掉了……母親的醫書裏什麽都有,包括先前在蜀州,我之所以能想到那些長生教徒用的是銀珠草,也正是因為母親的醫書裏曾經寫過。”

說起這些時,孔雀又隱隱有些不安。

他先前一直不覺得此事不對,然而自從知道了南天燭的名字也是母親起的之後,孔雀也終於知道這絲違和感是來自哪裏。

母親的醫書上出現了烏梁本不該有的天竹,不但如此,還有銀珠草,生在寒冷的高山之巔,在遍地草原的烏梁也該是尋不見的。

母親是如何知道這些……她到底出身何處?

他正想得出神,結果這時,南天燭卻從他手中接過了金針,端詳了一會兒才道:“可我覺得,姑姑她應當很疼愛你才對。”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她將金針留給你,又沒有教你那些不好的東西啊。”

南天燭想也不想:“你看,你繼承了姑姑的針法,但卻只是治病救人的那些,姑姑沒有教你怎麽打開人的關竅,因為那會讓人折壽……她一定是希望你當一個好大夫。”

“她……”

正所謂旁觀者清,南天燭三言兩語,竟是一下就將孔雀點醒。

無數舊時記憶湧進腦海,孔雀想起母親那時日日夜夜都同自己在一起,替他討來小馬,還會用小羊羔來哄他,親手幫他編辮子,哄他睡覺,這些……全都做不得假。

南天燭又道:“現在雖然弄不清姑姑為什麽要去烏梁,但她對你很好,這就夠了。”

說話時,南天燭的語氣很輕,雖然她努力想藏,但是孔雀還是從中聽出了些許羨慕。

在他們二人之中,至少孔雀還曾經擁有過真正的親人,而南天燭雖然一直在想念聖姑,但聖姑說到底,也不過只是一個在絕境中,對她稍微好一些的人。

想到這兒,孔雀心中的愧疚再次湧了上來,忍不住道:“母親她被我父汗撿回來時,年紀很小,幾乎像是個孩子,據說,生下我的時候,營帳裏有其他女人擔心她不會養育孩子,但是,母親最後卻做得很好,將我養得又高又壯,一點都不輸給我那兩個哥哥。”

他將手輕輕按在南天燭額頂,想將掌心的溫度分給她一些:“你說母親最後沒有和你告別是把你忘了,但是,你明明是她最喜歡的孩子,或許,她只是舍不得同你告別呢?又或許,正是因為她養過別的孩子,所以在生養我的時候,母親才會知道該怎麽做,才會在我難受的時候,抱著哄我……”

“她……”

如此一說,南天燭立刻便想起那些夜裏,穿梭在她發絲裏的手,眼睛登時就紅了。

她囁嚅道:“我知道……她不是我的娘,但是我那時只有她了,孔雀……我那時只有她……”

“但現在,你不止只有她了。”

清晨的廢墟裏沒有旁人,孔雀將南天燭從地上拉了起來,二人一同跪在蒲團上,舉起三指,說起那段如今早已爛熟於心的誓言。

“還請將軍見證,從今往後,我們二人當以姐弟相稱,永不背棄,永不分離,若她有一塊餅,必要分我一半,而若我有一杯酒,也必要分她一半。”

神像不發一言地垂著雙目,對上兩張並無相似的臉,然而,當他們一同磕下頭去,疊在一起的聲音又仿佛在訴說,他們的身體裏也流著一樣的血。

“以此為誓,若有違背,當受將軍……天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