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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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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十年前,在被李老爺拒絕之後,蔡鳴的心裏就像是著著一把火。

身為越州城中赫赫有名的絲行繼承人,蔡鳴過去還從未在女人身上吃過虧,更是不會想到,當他主動去提親,李魁首區區一個鐵匠竟有那個膽子拒絕他,還是因為那麽荒唐的原因!

什麽叫做家裏的佛像忽然流血了,意味著李猊恐怕與他並不相配?

蔡鳴怒氣沖沖地回到了家中,左思右想,卻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最後,他忍不住找來了家中的小廝,讓他去街上,多找幾個舌頭長的,就說李家家裏有邪祟,能叫佛像流出血淚,還因此拒絕了他們蔡家的提親,簡直是荒謬至極!

做完這些,蔡鳴心裏方才好受一些,然而,讓他再也想不到的是,當天晚上,他被李家拒婚的消息便傳遍了越州城,一時間,百姓們在說的並非是李魁首家中有邪祟,反倒是就連李家的佛像也看出來了,蔡鳴此人風流成性,絕不是可以輕易托付的良人。

可想而知,本就小肚雞腸的蔡鳴聽到此事,肺都快氣炸了。

他自是不能輕易放過李家的,連著幾天,蔡鳴滿腦子都是該如何將臟水潑回去,在城中四處轉悠,最後,竟是莫名來到了城外的五通觀前。

越州城中人人皆知,五通不能輕易拜,否則必要付出代價,而蔡家家中經商,對此更是講究,他正欲掉頭離開,結果忽然間,背後卻有人叫住了他。

“這位公子,還請留步。”

蔡鳴回過頭去,卻見來人正是五通觀的觀主玉玄子,不久前才和其他四人一起來到越州城外修行。

單看穿著,玉玄子就和尋常道士別無二致,對著蔡鳴施了一禮,又道:“小道不才,但看公子愁眉不展,似是身上有一樁未了的惡緣,不知需不需要小道為你解惑一二?”

這麽長時間來,蔡鳴還是第一次知道,五通觀的居士也會看相,他此時正心煩李家的事,聞言想也不想便答應了下來,而玉玄子上下將他打量一番,最後卻是皺起眉頭:“公子最近可有遇到什麽陰邪之物?”

“陰邪?”

蔡鳴一楞,但很快就像是想起什麽,震驚道:“你說的莫不是李家那尊佛像?我剛去他家提親那佛像便流下血淚,莫非,當真是個邪物?”

“會流血的佛像……”

玉玄子掐指算過,臉色隨即變得愈發難看起來:“公子,恐怕正是此物對你施加惡咒,若不及時解咒,只怕不光累及你家中運勢,更有血光之災啊!”

“什麽!”

蔡鳴本就對李家心生不滿,再一想到這兩天自己平白叫整個越州城看了笑話,可不就是被人壞了運勢?

想到這兒,他不由得火冒三丈,當即便要去找李家人算賬,結果,玉玄子這時卻再次叫住了他:“不可,那物非人是妖,若你輕易登門,只怕惡咒又要加上一層,現如今,若想解除惡咒,你需先削弱他的供者。”

“供者?”

“不錯,正是那佛像主人。”

道士面目凝重:“妖邪若無人供奉,便難以在人間存繼,公子,切記,此物極兇,你萬萬不可打草驚蛇。”

說著,他匆匆返回觀中,很快便取出一個紙包來,不等蔡鳴發問,玉玄子便說道:“小道這有一方,是觀中香灰,你可想辦法送去那妖邪府上,給貢主吃下,只要想法切斷他與貢主的聯系,此咒不多時便可解了。”

“也就是說……李老爺的毒,是你下的。”

蔡鳴說到一半,曹野已然猜出了紙包裏是什麽,餘光所見,勾娘臉色雖是不變,捏在劍柄上的手指卻早已用力到發白,顯然是正壓抑著莫大怒意。

半晌,勾娘深吸一口氣:“你之後再未登門,是如何下的毒?”

蔡鳴瑟瑟發抖:“下……下在炭火裏,畢竟李老爺的鋪面就在街上,平時也都是他打劍,他那幾個兒女都只是幫手,不會常在爐火邊上。”

“原來……竟是炭火。”

勾娘喃喃,十年前,他們尋遍了一切食物茶水,卻始終驗不出毒來,於是,李老爺的病也就成了邪病。

眼看勾娘臉色不對,曹野拉住她,皺眉道:“你甚至都不知那包裏是什麽,只聽那道士說是香灰就把它倒進了炭火堆?”

蔡鳴在地上將頭磕得咚咚直響:“是我鬼迷心竅!是我鬼迷心竅!我當時一心就想要出這口惡氣,什麽都沒想,就直接趁夜去了鐵匠鋪……後頭,我聽說李老爺病倒,一開始也沒當回事,還當那是被妖孽反噬的,誰想,他們最後竟是會去那五通觀裏啊!”

“換言之,你只將毒藥灑進了炭火,對之後的事一無所知?”

曹野心知蔡鳴多半是被五通觀的裏的人當了棋子,畢竟,當時李老爺家中藏有古董之事被鬧得沸沸揚揚,或許便是此時叫賊人惦記上,想借由蔡鳴之手借刀殺人。

蔡鳴趴在地上瑟瑟發抖:“是……後頭李老爺越病越重,我心裏也忍不住發慌,直到鬧出了五通觀的事,我才知道,原來是那五個妖道為了謀財害命給人下毒,他們用妖言蠱惑於我,想必,後頭也是如此蠱惑了李家人,特意留下了李猊的性命,正是要嫁禍於我。”

毒是蔡鳴下的,又留下了李猊的命,這麽說來,倒確實像是那玉玄子留下的後手,為的就是等李家人死後,將一切推到蔡鳴身上。

只可惜,玉玄子並非真的神機妙算,千算萬算,竟是漏算了李家的背景,並不知李老爺的衣缽並非只有打鐵鑄劍,更有一手殺人的劍法,傳給了唯一幸免於難的小女兒。

事到如今,曹野已經無法想象,李猊當日踏進五通觀時的心情。

兄弟姊妹還有爹娘死在面前,而她那時,也不過才十六歲。

在他身旁,勾娘一言不發,曹野卻能感覺他手下壓著的那方肩膀繃得很緊,骨頭像是快要破出血肉來的劍鋒一般戳著他的掌心。

從頭至尾,李家人什麽都沒有做錯,卻因為一個心胸狹隘的小人還有一幫謀財害命的妖道白白賠上了性命,到頭來,竟還要被落井下石,稱他們是愚陋蒙昧,主動赴死。

此事便是換做了他,恐怕也咽不下這口氣。

想到當時倒在自己腳邊只剩一口氣卻還想要為家人爭一個公道的李猊,曹野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結果就在這時,書房外卻響起一陣怪異的摩擦聲。

“是……是五通!”

蔡鳴面如死灰地癱倒在地,沒想到一夜之間,十年前的孽障紛紛回來找他了。

本來,在李家出事後,蔡鳴就因為做賊心虛有了夜驚的毛病,時常夢到將滿身是血的李猊娶進門來,為此,他只得連娶了三房夫人,卻沒想到,最終夜驚的毛病非但沒治好,還因為夜裏睡不著,意外見到了游蕩在城裏的“五通”。

十年前之事,玉玄子等五人雖然不是因為他而死,但蔡鳴置身其中,又怎能不怕五通?

自幾年前,他頭一回在夜裏見到那東西,蔡鳴就再也不敢在夜裏合眼,白日給五通進貢,夜裏睡在書房,但即便如此,五通還是時不時便來找他。

而這如同枯枝掃地的聲音便如喪鐘一般,每回聽見,蔡鳴都覺得是玉玄子要來索自己的命了。

隨著那聲音越來越近,曹野下意識想要推窗一探虛實,然而當他的手搭上窗戶,他卻忽是想到,先前在案卷上看到,越州城中有人被五通化成的十臂鬼活活嚇死。

若他此時推開了窗……屋內會發生什麽?

躊躇片刻,曹野還是一把拉開窗子,只見,在蔡宅的高墻外,不知何時趴著一團巨大扭曲的影子,伸展著十根僵硬的臂膀,似是正在黑暗中窺探著屋裏的蔡鳴。

“那是……”

便是曹野也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景象,他看著那東西倒吸一口涼氣,隨即,身子卻忽是一軟,仿佛被抽走了生氣一般,一頭栽倒在地。

“東家!”

勾娘一驚,一個箭步上前將人扶起來,發現曹野已是意識全無,軟綿綿靠在她身上,呼吸綿長平穩,竟像是因為驚嚇過度昏倒了。

“快……快關窗!別讓那東西看到我!”

蔡鳴躲在桌案後面瑟瑟發抖,此時,窗外沙沙聲再次響起,那巨大黑影在前頭一閃而過,竟是徑自離去了。

一片寂靜裏,勾娘看看那重新灑滿月光的高墻又看看曹野,想了想,卻是輕輕將曹野的身子放平,只聽咯吱一聲,勾娘合上了窗。

“它……是不是走了?”

蔡鳴還縮在角落不敢出來,子時已過,蔡宅裏萬籟俱寂,書房裏更是只能聽見蔡鳴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片刻,勾娘輕聲道:“它是走了。”

“終於……”

蔡鳴長舒一口氣,想要從地上爬起,卻忽覺的屋子裏的火燭一暗,竟是被人吹去了一盞,只剩下了一支搖搖欲墜的蠟燭,照亮勾娘紅色的衣袍,也將暗淡燭光投在女子白凈臉上,恍惚間,好似是沾染了一片血色。

莫名的,蔡鳴渾身一顫,只覺得眼下的場景仿佛和過去十年他的噩夢重疊了。

這個屋子裏唯一的外人此時正昏迷不醒,剩下的,只有他和李猊……

意識到不對的蔡鳴立刻便要喊人,但勾娘的動作更快,蔡鳴眼前一花,一只纖長有力的手已經一把抓住了他的臉,捂嘴的同時用力一擰,一陣劇痛襲來,蔡鳴想要尖叫,但再也合不上的嘴巴裏卻只能發出含糊的呻吟。

勾娘卸掉了他的下巴。

“你……”

蔡鳴胸口劇烈起伏,口中涎水控制不住地淌下來,但勾娘卻沒有任何要松手的意思,反倒捏著他脫臼的下頜關節,一點點將他按著跪在地上。

劇痛之下,蔡鳴的涕淚橫流,再對上勾娘那雙微微彎起的眼睛,他在此刻,莫名想起了李家那四個孩子的名字。

李蟠,李犢,李茸,李猊,不正是龍頭,牛蹄,鹿角和獅尾?

而他們現在已經是一個人。

在他眼前的,本就是一只浴火重生的麒麟。

屋子裏最後一支蠟燭搖曳著,將女子的身影拉得很長,猶如一只蟄伏在黑暗裏的巨獸,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可惜,為了讓東家好交代,棒槌和劍都用不上,只能用手……放心,下巴我一會兒也會給你接回去。”

勾娘註視他,雙目眨也不眨,好似是虎豹在看一只螻蟻,一直以來波瀾不驚的眼底此時終於露出一絲壓抑許久的癲狂。

要知道,她等這一天,也已經等了很久了。

“記住,我姓李,叫李猊。”

最後,勾娘微笑著,一字一句道:“蔡公子,我雖不會嫁給你,但是,會盡量給你留個全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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