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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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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東家,你醒了嗎?”

在呼嘯的風聲裏,曹野睜開眼,目光所及,他正在某處屋頂,而勾娘背著他和棒槌正在疾奔。

“看來你真的不是同我客氣。”

曹野雖不畏高,但成天叫人這樣帶上屋頂還是頗為不適應,無奈道:“我最近大概是真的輕減了太多,已經和你的棒槌差不多重了。”

聽到他的聲音,勾娘的腳步未停,只是將他往上撈了一把,淡淡道:“五通出現了,我正在追……東家,你還記得剛剛發生了什麽嗎?”

“嗯,你是說在蔡家嗎?”

分明剛剛才叫十臂鬼嚇昏了過去,但現如今,曹野臉上卻不剩絲毫惶恐,聞言也只是笑了笑:“我膽子很小的,都給嚇得昏倒了你還問我,也太為難我這個病人了吧?”

“……是嗎?”

隨著勾娘越過一處屋頂,曹野差點被顛下去,不由摟緊了勾娘的脖子,放眼望去,他們竟已到了白日裏頗為熱鬧的一條商鋪街上,勾娘說了句“抓穩了”便直接從墻頭跳下,帶著曹野穩穩落在了一間大門緊閉的店鋪前。

“就在這兒。”

哪怕連十臂鬼的影子都沒瞧見,勾娘語氣卻是篤定萬分,而曹野從她身上下來,一仰頭,便看見那鋪子上寫著“王家紙馬”四字。

曹野忍不住笑出了聲:“你也猜到了吧,十臂鬼的真身是什麽。”

先前他們只在案卷裏讀到,十臂鬼身量高大,膚色青白,且來去無蹤……對許多越州百姓而言,他們從小聽著五通鬼的傳聞長大,加之十年前那場慘案駭人聽聞,自是會對這突然出現的怪形先入為主,認定它是鬼神作祟。

然而,對於一路都在戳穿仙蛻謊言的曹野來說,方才忽然出現在他眼前的十臂鬼,卻顯然更像是別的東西。

行走時沙沙作響,且能夠輕易夠到蔡家的高墻並且迅速消失,這都意味著,十臂鬼的身量很輕,甚至就如一張紙片,能輕易被風吹起,又能輕易被人拿走。

勾娘抽出棒槌,輕聲道:“城裏鬧五通,那些被纏上的人因為害怕,只能建了新的五通觀,而此事中的受益者只有一個……因為如今的五通是人所變,拜五通便需要大量貢品,不論是香燭又或是紙馬,都來自於同一家店,也就是,那個王寡婦開的店。”

“紙糊的十臂鬼,想讓它消失只需一把火。”

曹野嘆了口氣,對勾娘使了個請的手勢,而勾娘上來直接攬住他的腰:“從上頭走。”

分秒間,勾娘便已抓著他走紙馬鋪的房頂輕巧地躍入了內院,一股香燭燃燒的香味撲面而來,只見,內院一角燃著一只大火盆,裏頭正有什麽被燒得劈啪作響,隱約還能看到一些紙張的白邊在火舌吞吐下不斷變形扭曲。

來遲一步。

曹野心知不久前他們看到的十臂鬼只怕已經被“毀屍滅跡”了,但好在,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這火還燒著,意味王寡婦還在這裏。

他本想讓勾娘先行一步,去屋子裏“擒賊先擒王”,然而,當他去抓勾娘手臂,卻是莫名抓了一個空,一瞬間,他竟是聽見不遠處的黑暗裏有人在叫他。

“……小野。”

這聲音熟悉萬分。

曹野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回頭去找勾娘,但方才還站在他身邊的勾娘卻已經不見了蹤影,不光如此,連他所處的地方也不再是紙馬店那一方小小院落,而是不知何處的高墻大院。

這是阮家。

曹野一眼就認出來,因為阮雲夷家中的那幾株蘭花便是他送的,名為雪素,十分珍貴,整個京師恐怕也只能找到這些。

這本是他送給阮雲夷的加冠禮,後頭便被阮雲夷栽在了府中,三年下來,依舊是年年開花。

曹野看著那花正有些發怔,夜色中阮雲夷卻又叫了他一聲:“小野,到這邊來,我現在有點走不了。”

阮雲夷的聲音聽著虛弱,曹野尋著那聲音而去,發現阮雲夷正坐在院中的涼亭裏,連發都沒束,臉色慘白,好似重傷未愈。

對了……天羅之亂。

曹野恍惚想起,此時的阮雲夷剛平亂歸來,因叫人偷襲,不但副手尉風陣亡,阮雲夷自己身上也剜掉了一大塊肉,便是他身子骨素來硬朗,也在榻上昏了好幾日不能見客,曹野心焦之下每天派人去問,終於,等到了阮雲夷開門,他當即也顧不上公務纏身,在刑部看案卷看到一半便直奔阮府,想要看看阮雲夷到底傷得如何。

一想到阮雲夷的傷,曹野的腳步不禁越來越快,終於,他走到了阮雲夷面前,看清他身上胡亂披著外披,底下便是還在滲血的細布,而阮雲夷似還在發著熱,連呼吸都比平時要粗重幾分。

“你……”

曹野入刑部這麽久,還是不慣見血,一看阮雲夷胸口一大片滲血便感到頭皮發麻,震驚道:“你傷成這樣怎麽不早點和我說?”

“你又不是大夫,早點和你說無非也就是讓你和小深多操心。”

阮雲夷苦笑著搖搖頭,連動彈都困難,卻還不忘叮囑他:“你應當沒和他說吧……裴深那性子本就容易較真,年紀比你還小,都開始長白發了,我這回傷得重,你還是別和他說了。”

“我沒和他說。”

曹野走上前去,想要細看阮雲夷的傷,卻被阮雲夷伸手攔住,笑道:“肉還沒長好呢看什麽看?本來就是不想讓你來,結果天天派人來問,我要再不開門,曹公子是不是要翻墻了?”

阮雲夷故作輕松,但血腥氣卻騙不得人,曹野猶豫片刻,最終卻還是不顧阮雲夷的阻攔,慢慢掀開了他的衣襟。

那底下應當是一片傷口。

然而現如今,卻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洞。

曹野一瞬間只覺得渾身冰冷,他不敢擡頭去看阮雲夷的臉,只聽見阮雲夷在問他:“為什麽要讓我去灰鷂嶺?”

明明他的胸膛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虛無,但阮雲夷冰涼的手還是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些曾經握槍練出的薄繭,如今都仿佛枯樹粗糙的外皮,從中感受不到一絲生氣。

是啊,雲夷已經……

曹野胸口一痛,立刻控制不住地劇烈咳了起來,這咳嗽來得猛烈,在他舌尖嘗到血腥味的同時,視野裏的阮雲夷也跟著如水波一般消散,曹野用力甩了甩頭,隨著意識逐漸變得清晰,他發現自己竟已被反綁雙手,躺在冰冷的青石磚上,而勾娘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同樣也是雙手反剪,整個人縮成一團,仿佛被魘住一般眉頭緊皺。

怎麽會連勾娘都中招?

曹野還沒厘清這一切,不遠處已有人走了過來,竟是不久前他們在神火廟裏見到的那位留香的婦人,臉上還覆著一層布巾。

是熏香……

直到此刻,曹野終於知道那絲絲縷縷的眩暈感來自何處,再想到那日他去了神火廟之後便覺得很累,甚至要勾娘抱他回客棧,或許,這一切緣由,都在於那日他們所點的香。

這麽說來,不光是神火廟裏的香,還有五通觀裏的……

那長燃不熄的巨大香燭或許本就有些問題,在五通觀裏呆的時間越久,吸入的香越多,便越容易受其迷惑,心神不定,如此一來,那些被五通“纏上”的人越是去拜,便越是夜不能寢。

也難怪要讓十臂鬼游街了。

畢竟,無論是建五通觀,又或是逼人去觀裏,須得有個緣由。

事到如今,曹野終於知道為何他們在五通觀外見的人會面容憔悴,常年拜五通的蔡鳴更是生出了一頭白發……

這一切都是因為,所謂的被“纏上”,其實便是中毒。

而他身子本就虛弱,白日裏就在五通觀裏吸入了不少熏香,結果方才踏入這院中,又是一股異香撲鼻,估計他從那一刻開始就徹底中招了。

只是,也不知這回對方是下了多大的量,竟能讓勾娘也跟著他一起倒下,至今還在昏迷之中。

看來,他得給勾娘爭取點時間。

曹野想到這兒艱難地清了清嗓子,和那婦人搭話:“你就是王寡婦吧?”

他出聲突然,那婦人也給嚇了一跳,這才發現他已經咳醒了,面巾上的那雙眼睛登時便惶恐了起來,更加佐證了曹野的猜想。

這個女人並沒想著殺人,幹這些事也只是為了財,而至於為什麽她需要這麽多銀兩……

忽然間,屋子裏傳來兩聲弱弱的“娘”,那女人又是一驚,急匆匆便奔進屋裏,隱約中,曹野聽到女人在低聲安撫屋內的一雙女兒:“就是做噩夢,沒事了,娘今晚燒的蠟燭有點多,所以你才會做噩夢,夢到爹的腿斷了。”

腿斷了……

這時曹野忽然想起,先前他與勾娘聽人說起過,當年五通慘案案發後,越州城中仍有不少五通的信徒,許是害怕被五通報覆,他們不敢因為慘案遷怒於五通,於是,便索性想要不顧是非曲折,將當年之事說成是人禍。

就像十年前,越州官府一心想讓李猊承認,是李家人自願赴死一般,當時的越州百姓也寧可相信是香燭店貢的香火觸怒神明,也不願將五通說成是害人性命的邪神,於是,竟是生生將那香燭鋪的老板打斷了腿,驅逐出了越州。

一瞬間,曹野已然什麽都明白了,待到那王寡婦哄好孩子再度走進院中,曹野苦笑一聲,說道:“都是為了她們對嗎?”

王寡婦警惕地望著他,似乎還沒想好該怎麽處理他與勾娘,曹野見狀嘆了口氣:“因為十年前的五通慘案,你丈夫受到連累被逐出了越州,而你們一家吃盡了苦頭,卻都是因為莫須有的罪名,我說的應當沒錯吧。”

“你……”

女人一驚,手中緊握柴刀還沒說出話來,曹野又道:“因為那些人的愚昧和自欺欺人,你家鋪子被砸,人也死了,會記恨他們很正常,而你又需要錢去養大一雙女兒,所以無奈之下,你才只能又回到了這個傷心地,想出了紙紮十臂鬼的法子恐嚇他們,讓他們建起了五通觀,隨後,再繼續讓五通鬼游街,並且散出消息,稱五通喜歡寡婦家的貢品,以此讓那些拜五通的人都在你這裏買香燭紙紮,卻不會告訴他們,你店裏的香燭,裏頭都加了可以讓人寢食難安的迷香……”

說話時,曹野用餘光瞥著一旁的勾娘,發現勾娘已然無聲地睜開眼睛,正雙目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怎麽回事……勾娘是醒了嗎?

曹野本以為,以勾娘武功,想要制伏眼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應當不費吹灰之力,但顯然,勾娘如今並不是不能起來,而是不想起來。

很快,王寡婦也發現了勾娘的不對勁,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柴刀,小聲道:“我……我不能放你們走,否則,一旦他們知道了,會連我的腿也一起打斷……”

她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勾娘竟是一言不發地坐起身,稍一使力,她手上的布條便被強橫的內力一寸寸撕扯成了齏粉。

“也是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為我家傳劍法十分霸道,雖然剛猛無雙,但也極易走火入魔,細小如身上腥氣又或是心中憤懣,都可能使得劍主萬劫不覆。”

忽然間,曹野又想到不久前勾娘同他說的話,背後瞬間沁出冷汗。

他不通武藝,自然也不知走火入魔到底是什麽樣的。

但如今勾娘模樣,和她平時大相徑庭。

只見,女子慢悠悠拾起地上的棒槌,一邊脫著那沈重無比的劍鞘,一邊朝著王寡婦走過去……明明是大睜著眼睛,但不知為何,勾娘的眼神卻像是穿過王寡婦的身體,落在了別處。

她在看什麽?

曹野只覺頭皮發麻,卻聽勾娘輕輕吸了口氣,隨即,她吐出一句讓曹野更加如墜冰窟的話來。

“你們……也是來拜五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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