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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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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已經有將近七年,李猊沒有踏足過這片她所熟悉的土地了。

最初聽聞曹野要來江南查麒麟骨,李猊本以為自己會心生許多波瀾,然而,也不知是不是這些年她為練劍“凝神靜氣”得太過,最終到了這一天,她也不過是感覺心中微微一動,除了一句“終於”,竟是沒有他想了。

冥冥之中,李猊甚至有一種感覺,註定,她會和曹野一起回到這個地方,因為這個案子當年也正是在他手中峰回路轉。

來的一路,她因擔心回到越州被人認出,不得不裝病用龜息騙過了孔雀,戴著面紗坐在那個不大的車轎裏,曹野就在她對面,偶爾他會發困,沈沈睡去,李猊便會趁這時盯著那張臉看上許久。

十年前,在他尚未及冠時,曹野病得還未像現在這樣厲害,李猊還記得,那時他的掌心還是暖的,蓋住她手背時,滾燙如同京城大牢裏曬不到的日光。

他對她說,活下去,哪怕沒有人相信她也要活下去,哪怕世道不公也要活下去。

於是,本該被千刀萬剮死在刑場上的李猊活了下來,她熬過了酷刑,熬過了饑餓,熬過了那三年徒刑,最後,在她背上的傷已經全部變成暗色傷疤時,她踏上了北去的流刑。

三千裏路,枷鎖很重,路很不好走,李猊知道,能活著到北境的人不會多,但是,她是絕不會死的。

就如那三年來的每一天,每到要挨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會想到爹娘青白發硬的身體,想到兄長姐姐唇上的血,想到那一天,蓋在她手背上的手。

她是李家的最後一個女兒,她要活著,為她的家人昭雪。

偶爾,李猊也會在夜裏想起那個人,她那時已經快要死了,透過紛亂的發絲,只看到一雙微微發垂的眼,不笑時便顯得憂郁。

便是這雙眼的主人,將她生生從鬼門關裏拖了出來。

李猊本想著,等她到了北境,重獲了自由,一定要想些法子回到京城,重新見到他。

只是,這一天來得遠比她想的要快。

隨著京師突發天火,天子大赦天下,罪人李猊便在去北境的途中除去了沈重的腳枷,她還記得,重獲自由當晚,她仰頭看著漫天繁星,吸進的第一口氣,很涼。

在李家被滅門的三年後,李猊回到了越州。

再次回來的時候,她已不再是李家那個白白凈凈的小女兒,三年的牢獄還有跋涉讓她的身子變得瘦削,掌心裏也都是做勞工磨出的繭子,仿佛是她長出的一層新皮肉。

趁夜,李猊翻進了李家的老宅,在院中的地磚下找到了那把被父親藏起的長劍。

作為李家天資最好的孩子,李魁首最終選擇將一身武藝都傳給了李猊,而此時距離李猊上一次拿劍,已經過去了將近四年。

李猊還記得握劍的觸感,她也記得,劍鋒破開皮肉時會聽到簌的聲響,如同剪子破開一張布,血濺在臉上,並不算熱。

即便過了三年,受過了無數折磨,但李猊也從不後悔殺死那五個妖道,而要說她有什麽後悔,那就是那時她年紀尚小,在殺他們之前,應當一顆顆撬掉她的牙齒,逼著他們寫下血書,承認是他們妖言惑眾,害死了她的家人。

那一晚,李猊跪在那間自己過去學武的院子裏,一遍又一遍擦拭手中寶劍,最終,她的眼淚淌進了麒麟的紋路裏,懷抱寶劍,將額頭重重磕在了生出青苔的磚石地上。

李猊最終將她的眼淚還有名字都留在了那裏。

五通慘案還沒有了結,但現在她劍術未成,故而還不是時候。

翌日一早,在打更人開始四處同人說聽見李家院子裏傳來哭聲的時候,李家的小女兒已經帶著勾陳劍離開了越州。

那一日的日頭很曬,寶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其中照出了一雙沈靜的眼睛。

她已經打聽到,那個救了她性命的人如今已經辭官返鄉,雖不知到底在何處落腳,但她總會找到他。

而從此,她亦將舍去名字,化身為劍,像他所說,活下去,然後,去往更好的地方。

“你不記得我了嗎?”

一陣夜風吹來,勾娘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從紛亂的記憶裏抽出來,隨即,緩緩摘下了面紗。

這十年來,其實她並沒有變化太多。

無非就是更瘦,更高,眉眼間更加鋒利,也愈發得像是她手中拿的那把劍。

勾娘,又或者說是曾經的李猊,看著這個自己過去的追求者,語氣淡然:“好久不見,蔡公子,你看上去老了不少。”

“你……”

蔡鳴渾身劇顫,腳下一軟,竟是直接摔倒在地,顫抖著用手指指著她:“你……是人是鬼!你們怎麽進來的,來人——”

他尚未喊出聲,冰冷劍鋒已經再度抵在他的臉上,勾娘平靜道:“你要再喊,我就將你的舌頭切了。”

蔡鳴臉色一白,而一旁曹野嘆了口氣,無奈道:“你最好相信,因為她是真的幹的出來,不久前才切了一條……仙人嘛,我也攔不住的。”

這麽一說,蔡鳴趕緊一把捂住嘴,驚恐地表示他不會亂來,勾娘這才把劍撤了下去。

見場面被控制住,曹野慢悠悠走上前來,笑道:“蔡老板,你是不知道你家的圍墻有多高,剛剛她把我抱進來可是費了一番功夫……你這是在怕什麽?總不會是在防什麽小毛賊吧?”

蔡鳴恐懼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勾娘,曹野見狀笑笑,又道:“還是說,今日便是你的噩夢成真,有些你一直害怕出現的人,終於出現在你眼前了?”

蔡鳴說不出話來,但他的眼神卻早已出賣了他,勾娘繞著他轉了一圈,問道:“你怕我……為何?當年我爹不過是拒絕了你的提親,你便四處說我爹有眼無珠,因為家中佛像流血便覺得你並非良人,事實證明你也確實並非良人,不是嗎?”

時隔十年,說起這些,勾娘便仿佛在說著別人的事,語氣越是平靜,卻反倒越讓蔡鳴感到毛骨悚然。

他縮到太師椅旁,哆嗦道:“我就是不服氣而已,也沒做什麽……”

“沒做什麽?那你怕什麽?”

曹野過去審人無數,見過不少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對這樣的說辭早已司空見慣,笑道:“我們來之前可是在越州城裏打聽了,蔡老板,你一直睡不好吧?早在當年李家出事後,你便患上了夜驚的毛病,每天夜裏夢魘纏身,卻又無論如何不肯對旁人說起緣由……蔡老板,李家的事,你是不是心裏有鬼,你應當最清楚了吧?”

他上來便戳破了那層窗戶紙,以至於蔡鳴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跟著消失了,雙手死死抓著太師椅的椅腿,咬著牙道:“我沒有……”

“沒有?”

曹野冷笑,想到站在身邊的勾娘,文弱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淩厲之色:“沒有為何李家人夜夜入你夢來!沒有為何五通鬼會纏上你!他們都是因十年前的那樁慘案而死的,不是嗎?你若與此事沒有關系,為何要心虛,又為何夜夜難以入眠!事到如今,難不成你還想當著李猊的面撒謊?”

因罹患肺疾,曹野說話一急便會氣促,尋常講起話來都是慢條斯理,如今動了肝火,一番話說完甚至忍不住低低咳嗽起來。

“東家。”

勾娘看他一眼,有些擔心,曹野卻是擺擺手,無奈道:“我只是實在沒想到天下竟有如此厚臉皮之人,罷了,蔡老板,你若是不想說實話便就這樣熬著罷,反正,想找你報仇的不光有麒麟骨,還有五通鬼,不是嗎?”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點了點窗外,蔡鳴一想到先前他曾在那裏看到過什麽便臉色煞白,糾結半晌,他終於開口問道:“你……當真是麒麟骨投生?”

很顯然,眼前這個一身大紅的女子雖是當年的李猊,但卻又有些不同了。

記憶中十六歲的李猊英氣俏麗,愛穿一身大紅衣裳,與人說話,就如同一團火撲到了面前,叫人躲都躲不開。

而眼下,為將勾陳運用到極致,勾娘學著壓抑心性,甚至不惜將劍藏進棒槌裏,如此過了六載,早已練就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站在那裏便如一把收在鞘中的寶劍,即使不見血,鋒芒猶在。

曹野和勾娘對視一眼,他們此行目的本就是要威逼利誘,讓蔡鳴說出實話,如今這出戲自然也還是要演下去。

勾娘想了想,忽然問:“十年不見,你可見我頭上有一絲白發?”

早在見到蔡鳴的那一刻,勾娘便發現,他年紀輕輕便半頭華發,於是便有意拿此事來誘他上鉤。

而果然,蔡鳴一聽便忘了,即便李猊還活著,今年也不過才二十五六,他仔細端詳勾娘,發現她果真絲毫都不見老,再一想她如今滿臉淡然模樣,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竟是忽然快速朝勾娘爬了過來,趴在她腳下不住磕頭:“是我眼瞎了!是我有眼無珠!仙人!當年之事我也是受奸人蒙騙啊!”

“蒙騙?”

勾娘居高臨下看著他,握在劍上的手卻不自覺捏緊了些。

在來之前,她分明已做好了準備,但當真聽到真相時,卻還是不免動了殺心。

正如外界所傳言,李家所練劍法本就邪性,若是不修心,往深裏練便極容易走火入魔。

十年前,她在邁入五通觀的那一刻,便因看到她爹娘屍體而失去了理智,殺人殺到最後,她割下那些頭顱時已然毫無知覺,可以說,要是那些捕快再晚來一步,恐怕當日要死的人便不止那五個。

……要忍。

深吸一口氣,勾娘試圖壓下心中暴漲的殺意,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按住她的肩膀,曹野笑道:“你當你是誰,能這麽和仙人說話?”

曹野將勾娘拉至自己身後,冷冷道:“我身患奇疾,本來命不久矣,日日求神拜佛,卻沒想到得仙者垂憐。麒麟骨本是為醫我而來,順便來了結十年前的這樁孽緣,你要說什麽,也別上來便汙了仙者的耳朵,與我說便好。”

趁著蔡鳴六神無主,曹野三兩句話便將他誆進了坑裏,而蔡鳴聞言也不敢再求勾娘,轉而抱著曹野大腿,痛哭起來:“我真的不知此事會弄成這樣啊!我原先也就是想給李家一個教訓,誰叫他們用這麽荒唐的理由拒絕我,但是……但是我真沒想到,五通觀那五個道士竟會做出此等謀財害命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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