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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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宋鶴的氣息斷了。

就在孔雀撲上去摸脈的瞬間,無憂真人口中猛地咳出兩大口血來,緊跟著,他的脈象徹底衰弱下去,整個人先是微微抽搐,很快便不再動彈了。

“怎會這樣……”

孔雀難以置信地瞪大眼,分明他方才已經施針紮遍了無憂真人周身大穴,按道理,便是此人給捅成篩子,也不該再出血了。

眼看無憂真人徹底沒了動靜,孔雀一把扯住那醫師前襟:“你怎麽診的脈!老子廢了這麽大功夫才把他的血止住,怎麽交到你手裏不過半炷香功夫人便死了!”

醫師同樣給嚇得面色慘白:“我也不知他怎麽……”

說罷,他腿一軟,整個人已然癱坐在地上,呆若木雞地看著無憂真人的屍體,整個室內一片死寂。

“小蠟燭,下山叫人。”

許久,曹野出言打破沈默。

早在今日上山前,曹野便告知官府,讓他們在山下靜候,本意是怕山上有人趁亂出逃,結果這下可好,勾娘手上也沾了人命,他們自己也跑不了了。

……真是要命。

等待官府來人期間,曹野看向勾娘,發現她面色如常,既沒有想跑,也沒有想解釋,就仿佛方才割了無憂真人舌頭的人不是她一般。

然而,曹野卻十分清楚,中州州署的李大人是個為人正直的好官,身為此案主犯的宋鶴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在勾娘手裏,此事無論如何都得有一個交代。

曹野只覺棘手,結果勾娘卻好似發現了他面色焦急,走了過來,用只有他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不用著急,今晚我會好好待在官府大牢,要是你沒法救我,之後我會自己跑的。”

“……我可是朝廷命官,你要是跑了我豈不是更難辦?”

聞言,曹野難以置信地瞪著她,卻只換來勾娘淡淡一笑,而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一陣紛亂馬蹄。

是官府的人來了。

之後,官吏帶走了太和山上的所有弟子,最後輪到勾娘,她也並未啰嗦,直接便跟著走了,臨末了,只給曹野留下一句:“東家,今晚好好休息。”

這要他怎麽好好休息?

曹野簡直頭大如鬥,下山的一路,南天燭和孔雀嘴上不說,但兩雙眼睛都眼巴巴地看著他,顯然,他們當時站得遠,還以為勾娘是為護他才一劍削掉了無憂真人舌頭,如今是在害怕他卸磨殺驢。

他倒真希望自己是一個可以卸磨殺驢的人……

曹野只覺一陣頭痛,終於在進客棧時,他一把拉住孔雀和南天燭。

“你們去打兩桶冷水來,馬上。”

曹野用一種舍生取義的沈痛語氣說道:“能不能救勾娘,現在就指望你們這兩桶水了。”

翌日一早,中州州署公堂外圍滿了烏泱泱的百姓。

辰時剛過,中州知州李大人連同署中同知,通判早早來到堂上,而堂下之人不是別人,竟是太和山上的六十七名弟子和一具屍體。

一夜之間,無憂真人死了。

可想而知,當中州百姓看到無憂真人慘死的屍體,公堂外的聲浪便開始止不住,無奈之下,李大人也沒法再等那位遲遲沒來的巡察使,只得提前升了堂。

而他們今日要審的,正是已經在中州鬧騰了將近十年的殺仙鬼一案。

即便李大人已經為官十載,見過的奇案也有不少,但殺仙鬼一案內情之錯綜覆雜實在叫人嘆為觀止,光是陳述案情,就花了足有半個時辰,期間人群時而鴉雀無聲,時而竊竊私語,直到最後,當藍子文和林奇的死被雙雙擺上了臺面,堂外才終有人忍不住,大罵一聲“畜生”。

誰都沒想到,這位十年來披著菩薩外皮的太和掌門竟會是那個臭名昭著的“雨燕尾”。

而和他的罪行相比,太和弟子們比武殺人似乎都變得情有可原起來,在堂上一些年紀尚小的弟子被嚇哭後,百姓中立刻便有人心生不忍,出聲求李大人輕判。

還好還好……

而見狀,坐於高堂上的李大人面上雖看不出,心裏卻著實松了口氣。

在今日升堂之前,他本還擔心在說出真相後,中州百姓會一時接受不了無憂真人是惡人,更接受不了所謂天王膽是子虛烏有,到時萬一有人要他嚴懲殺死無憂真人的兇手,他便無法和那位巡察使交代。

但如今看來,百姓們比他想的要明事理許多,至少,在知道了無憂真人就是雨燕尾之後,百姓們對他就只剩下了唾棄。

那接下來的事情就要好辦不少了。

李大人清了清嗓子,正要傳本案中的最後一位當事人,結果就在這時,堂外人群中忽有人高喊“讓一讓讓一讓,讓巡察使大人過去”。

眾人望去,只見烏泱泱人群裏鉆出了一個長相極為俊俏的男人,而在他身後,一個小姑娘扶著一位瘦弱的公子,慢慢地走到堂上。

“裴大人!你這是……”

李大人震驚,不過兩日沒見,這位本就弱不禁風的巡察使竟已病成這樣,臉色慘白,走路虛浮,雖還不到季節,但身上卻裹著厚厚的大氅,一張口便先抖出一串讓人心驚的咳嗽來。

“快!快給裴大人加座!”

李大人見狀又哪裏還敢怠慢,趕緊叫人端了把椅子上來,就這樣,曹野坐著緩了一會兒,終是喘勻了氣,虛弱問道:“李大人見諒……我這身子骨著實是不爭氣,昨晚在山上受了點驚,今天就成這樣了。”

“受驚?”

這些年,中州來過不少巡察使,但還從未有一個剛來幾天就要病死在這裏,李大人聽他這麽一說,只覺得自己也要受驚了,趕緊追問:“下官一時不察,竟讓裴大人受驚至此!究竟是發生了何事……”

“我……”

曹野正要回答,但一開口卻又是一陣猛咳,無奈之下,只得由身旁的孔雀代為傳達:“還不是地上躺著的這個兇徒!昨夜裴大人為誘他露出真面目,險些命喪於那太和山上!也多虧了有勾娘相護,這才讓大人逃過一劫。”

“說來我那護衛呢?她為護我,這才不慎傷了人性命……李大人,可否讓我先見見她?”

公堂之上,曹野無法開口直接為勾娘求情,好在,昨夜之事本就模棱兩可,加上這出苦肉計……只要能過百姓這關,勾娘被無罪釋放便是情理之中。

此話一出,李大人立刻便聽出了他言下之意,揚聲道:“來人!傳勾娘!”

還說什麽讓他好好睡覺……昨夜那兩盆冷水下去,別說是好好睡覺了,曹野今早便連下床都困難。

曹野燒得神智不清,本想著這回過後,他一定要好好向勾娘討個說法,結果就在這時,一連串鎖鏈的拖拽聲響起,曹野一擡頭,便看見勾娘手腳都戴著沈重鐐銬,被兩名衙役半拖半拽地拉扯上了公堂,而她背後,觸目驚心的血印已然浸透了衣服,數一數,竟有十幾條之多!

“大姐頭!”

“勾姐姐!”

孔雀和南天燭兩人幾乎同時驚呼出了聲。

曹野想到昨晚勾娘離去前的笑容,腦子裏不禁嗡地一聲,怒極之下竟是拍案而起:“證據尚未查明,誰讓你們對她用刑的!”

一時間,堂下跟著議論紛紛,而曹野本就在病中,這一下急火攻心,幾乎在站起來的一瞬就眼前一黑,而只聽一聲鎖鏈清脆作響,勾娘仿佛沒受傷一般,眨眼間就到了他面前一把將他托住。

“別擔心,不太疼。”

勾娘在曹野耳畔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是我自己討來的……不然你和李大人都交代不了,不是嗎?”

“什麽……”

曹野一驚,下意識隔著囚服去摸勾娘後背,結果,除去那些幹涸的血痂之外,他竟意外還在勾娘瘦削背脊上摸到了數條凸起的傷痕,就好像是一棵生長在她背上的樹一般縱橫交錯。

這是什麽?

曹野經歷過三法司會審,自然知道,只有受過重刑的人才會在身上留下如此可怖的傷疤。

難不成,勾娘真的……

還未等曹野得出一個清晰的結論,勾娘卻已然松開了他,拖著沈重的鐐銬回到了公堂上,出聲平靜:“李大人,該說的,我昨夜已經都說了,事出突然,我為護住我家大人,一時失手殺死了無憂真人,此事還需要我現在再交代一次嗎?”

“不用了,本官已經知曉昨夜來龍去脈,快來人,給她松綁。”

事到如今,李大人又哪裏還敢再審,撿了臺階便下,心中卻又想,這女子不愧是巡察使的隨行暗衛,昨夜一進大牢便主動討了鞭子,稱若是沒有這些傷痕,那他之後放人便難免要受些齪語。

勾娘還說,未免兩位大人平白遭受汙名,這頓鞭子她主動受了,只希望中州州署能給他們換輛大些的馬車,外加好酒好菜,招待隨行的那兩個年輕人。

而隨著勾娘手腳上的鐐銬被除,當堂釋放,殺仙鬼一案所有人證物證齊全,一聲驚堂木落下,這樁困擾了中州百姓將近十年的懸案也終於塵埃落定。

當天下午,太和山倒了的消息傳遍五岳,而在中州大街小巷,更是人人都在說,無憂真人原是個惡人。

提也不提殺仙鬼,看來……百姓們還並未完全相信,殺仙鬼並不存在。

自下了公堂,曹野在馬車上便昏睡過去,被餵了兩顆藥又施了針,再醒來時,天色已暗,窗外華燈初上,而他披著頭發,懶懶依在窗邊聽了一會兒樓下的喧鬧,臉上浮上苦笑。

便是他廢了這麽大的功夫搞清楚這一切,又讓李大人開誠布公地說出了全部真相,百姓終究也還是會想相信神火將軍。

即便他找出了現實中的“殺仙鬼”,也不過是破除了民間的一個幻想,至於殺仙鬼和天王膽,在百姓心中,或許依舊在某處存在著。

此事還真是任重而道遠。

一陣夜風吹來,曹野舒服地瞇起眼,卻聽一聲門響,勾娘推門進來。

“醒了?”

勾娘照例端來一些清粥,上來攙他,手上力道亦是絲毫不減。

不同於曹野,差點被兩盆冷水索了性命,勾娘挨了那十幾鞭子就像是沒事人一樣,下午讓孔雀上了些藥,又換了一身衣裳,如今看上去已和平日裏沒什麽不同。

她說:“你睡著時,官府派人來過,說是一些太和弟子在上午受審後,因為無顏面對爹娘,在牢中自盡了……包括那個醫師。”

對於這個結果,曹野並沒有太多意外,只是嘆了口氣,又問道:“你傷還好嗎?”

曹野本是想要暗中向孔雀打聽勾娘身上的傷,但一醒來孔雀便不見蹤影,如今也只好開口直接問勾娘了。

暮色剛起,房裏尚未燃起燭火,便是面對面,曹野也看不清勾娘臉上神情,正要擡手點燈,勾娘卻在這時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腕。

“沒看起來那麽疼。”

黑暗中,勾娘的面容不清,一雙眼卻因倒映著街對面酒樓的燈火而閃爍著微光。

她接著說:“我說過我下過獄,和我過去受過的傷相比,這十幾鞭不過就是撓撓癢,你不必為此介懷,畢竟,東家你最終來救我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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