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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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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勾娘這話說得莫名鄭重,一瞬間,曹野甚至隱隱感到勾娘似乎不僅僅是在說這次的事。

而這樣和勾娘開誠布公的機會可不多。

曹野心中早有許多疑問,見勾娘態度溫順,幹脆通通倒了出來:“勾娘,其實我還有事情想問你。”

“想問我為什麽割了無憂真人的舌頭,對嗎?”

事到如今,勾娘也不想瞞他,淡淡道:“我給你惹了麻煩,自然是要和你說明白。我割他舌頭,是因為他認出了我家傳寶劍,而我家中仇家極多,就算打昏他,之後任他亂說也要出亂子,情急之下才會一時沖動……我先前說過,我所練功法會讓我有時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是失去理智的野獸,在晃神的那一刻,我殺了他都有可能。”

曹野幹笑一聲:“也還好,宋鶴本就罪有因得,這才能保下你……那你面對我的時候不會也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吧?”

“不會。”

勾娘幾乎立刻答道:“我絕不會傷害你。”

本來,曹野只是隨口一說,卻沒想到得了勾娘重諾,他一時語塞,只得生硬地換了個問題:“你的家傳寶劍,是藏在你棒槌裏的那把劍嗎?”

“沒錯。”

哢噠一聲,勾娘直接擰開了棒槌的槌頭,窗外燈火映在劍身,暈出一片寒光。

勾娘雙手將劍捧到他面前,曹野瞇起眼,果真見那劍身上似有紋路,一些狀如祥雲火焰,又有一些好像魚的鱗片一般。

是麒麟。

曹野過去在宮中見多了壽宴上精美的宮繡,其中以瑞獸祥禽最為多見,故而他一眼就認出這劍上所鑄,必是麒麟。

勾娘道:“這是我家中祖傳寶劍,在我爹之前,有三代劍主都因練了此劍走火入魔,無奈之下,我爹只得封存寶劍,隱退江湖,直到我家道中落,家中只剩下我一人,這把寶劍自然也就傳到了我的手裏。”

勾娘語氣之坦然只讓曹野措手不及,他想了想:“所以,你藏起寶劍,又化名勾娘行走江湖,是為躲避仇家?”

勾娘低低嗯了一聲,將劍插回棒槌裏,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夜色淡然道:“我爹不願那劍法失傳,在我小時就傳給了我,還囑咐我此劍不祥,一旦出鞘便會惹來禍事……也是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為我家傳劍法十分霸道,極易走火入魔,細小如身上腥氣又或是心中憤懣,都可能使得劍主萬劫不覆。”

“原來是這樣。”

事到如今,曹野也終於明白,為何勾娘會經常洗衣了。

而想到勾娘不止一次為自己拔劍,他不由得心中一軟,苦笑道:“這麽說,總不會是因為我太不爭氣,需要你三番五次費心,這才會忽然失去理智吧?”

勾娘吹著夜風沒有說話,曹野起身走到她身後,猶豫了一下,才輕輕將掌心貼上勾娘的後背。

隔著兩層外衫,他依舊能隱約感受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傷疤綿延在勾娘的背脊上。

曹野深吸口氣:“你的這些傷……是先前下獄的時候留下的嗎?”

他過去雖常行走獄中,但卻很少主張用刑,只因曹野從小便不喜見血,有幾回阮雲夷帶著一身傷來他家裏,曹野便連那傷口都不願看一眼,還因此被阮雲夷笑話了一陣。

掌心下,勾娘呼吸平穩,似是心緒並未產生一絲波瀾,只是笑笑:“東家要是怕疼,還是別去想它是怎麽來的了。”

“可我想知道。”

曹野卻十分執拗:“你跟著我便算是我的人,雖說我這人膽小怕事,在朝中也沒什麽作為,但好歹也算是個朝廷命官,今日之事若有下次,我至少也可以護住你,不需讓你主動挨那些鞭子。”

而聞言,女子輕笑一聲:“那好,東家你要看,便看好了。”

說著,便聽窸窣動靜,曹野還沒來及反應,布料簌簌而落,緊跟著,他掌心一熱,竟是直接貼上了一方溫熱的皮膚。

“……”

意識到勾娘直接在黑暗中褪去了後背衣衫,曹野不由得輕輕吸了口氣,說了句“冒犯了”,這才小心翼翼撫上勾娘背後傷疤。

就和他想的一樣,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有長有短,多半是大牢中的釘鞭還有烙鐵留下的,而在曹野的記憶裏,這些手段分明很少會用在女子身上。

勾娘就仿佛會讀心一般,說道:“之所以都在背上,是因我是女子,若傷在正面,容易落人口舌。”

曹野只覺得嗓子幹澀:“那時你多少歲?”

“十六。”

勾娘平靜道:“他們想讓我認,我不肯,為此受了一些罪,不過還好,後頭都長好了。”

“……這對我來說,可不叫長好了。”

曹野摸到一條傷疤,從肩膀一直到腰,而他根本無法想象勾娘當時是如何熬過這些深可見骨的傷。

最終,曹野的指尖已然不敢再觸碰下去,只是慢慢地在勾娘背後捏成了拳頭。

室內已是一片漆黑,但他能聞到勾娘背上藥草的味道……那是疊在舊疤上的新傷,是昨晚才留下的。

以勾娘的性子,若非今天要演那出戲,只怕根本不會讓他知道這些。

沈默許久,曹野本想問勾娘到底是做了什麽才會遭受這些,然而就在這他要開口時,門外長廊上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隨即,緊閉的房門被人一把推開,孔雀大大咧咧喊道:“大姐頭!樓下說你拿飯了,那病秧子是不是醒……”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隨著走廊上的燭火照進房內,孔雀和南天燭震驚地看著勾娘背身穿好衣裳,而曹野的手甚至還沒從她身上放下。

完了。

曹野一看兩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就知道他倆多半是沒想正事,正要解釋,勾娘這時卻已經連衣帶都系好了,微笑著點起了燈:“摸完可以吃飯了吧。”

“……”

曹野簡直眼前一黑,果不其然孔雀立刻怒道:“姓裴的你個狗官!大姐頭一身是傷,新的傷口還沒長好你也下得去手!”

曹野簡直百口莫辯:“你都給她上藥了,我就不能是給她上藥嗎?”

南天燭卻一臉警惕地看著她:“但孔雀和勾姐姐可沒有金錢關系!你不一樣,你是東家!”

曹野實在沒了法子,只能求助地看向勾娘,誰知勾娘只是笑笑:“東家吃飯吧,剛才你讓我聽你的,現在該輪到你聽我的了。”

“…………”

事到如今,曹野也知解釋無用,無奈之下只好乖乖坐下:“我明明才是付工錢的那一個,怎麽感覺你們誰都能欺負到我頭上來?這麽下去,下個月還想不想拿月錢了?”

“所以才說一有金錢關系,東家就容易不做人!”

南天燭鼻子裏出氣,明明平時和孔雀吵得難解難分,這時兩人倒是同仇敵愾,一起嫌棄地盯著曹野,幾乎要將他的臉盯出一個洞來。

曹野頭痛:“我說你們還沒完了……”

“所以,接下來要去哪兒?”

好在,勾娘這時終於玩夠了,慢悠悠地給他倒了一杯茶:“無根肉和天王膽查完了,剩下六個是?”

“我知道我知道!”

一提到神火將軍南天燭便來勁,掰著指頭如數家珍:“麒麟骨,仙人髓,判官舌,乾坤皮,觀音血和無常心!”

曹野至今還是不知道南天燭為何會對神火將軍如此上心,苦笑道:“說來,我們這一個個查過去,可都是在砸神火將軍的場子,小蠟燭,你就不介意嗎?”

“砸場子?”

南天燭一楞:“為什麽這麽說?我信神火將軍,只是因為我想信罷了,即便無根肉和天王膽都是子虛烏有,我也還是會信阮將軍就是無常心,信神火將軍護佑著平民百姓……畢竟,日子都這麽苦了,若是再不信點什麽,人豈不是活不下去啦?”

“……”

一番話,曹野竟被說得啞口無言。

是啊,即便他戳破了這些仙蛻的謊言,也不意味著百姓們就會失去對神火將軍的信仰。

畢竟,阮雲夷是什麽人,天地知,百姓也知,便是有人拿著他的名號招搖撞騙,神火將軍依舊是神火將軍,百姓不會因為幾個騙子就那麽輕易地忘記阮雲夷的累累戰功。

這麽說來,自己如今這麽做,也不算是對不起他。

半晌,他釋然地笑出了聲。

想到當日阮雲夷離開府上的背影,曹野胸口隱隱作痛,面上卻是越笑越止不住,到最後,甚至笑地咳嗽起來,將一旁的南天燭和孔雀都看傻了。

“……你還好吧?”

孔雀看他咳得直不起腰,擔心自己先前施的針都白紮了,趕緊又給曹野補了三針止咳,無奈道:“我看你才最應該信神火將軍……你這肺疾本就是頑疾,最忌操勞煩神,結果你偏偏還要在外頭奔波查案,眼看著肺火一點點燒去心脈裏,再這麽下去你能活過四十就是高壽了。”

曹野咳得滿口都是腥氣,加之高燒剛退,聽他聲音都嗡嗡作響,笑道:“你們能不能盼我點好,我不幹活哪來的俸祿養你們,真以為朝廷會養閑人吶?”

“你都病得快死了,朝廷怎麽還使喚你這樣的人出來幹活?”

南天燭話說得不客氣,卻是趕在勾娘之前就把外披披上曹野肩頭,沒好氣道:“難怪阮將軍會被小人陷害,那姓曹的狗官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結果苦活兒累活兒卻都是你們這樣的好官來做,俸祿還就那麽一點……你要是死在路上,我豈不是又要回去過喝西北風的日子?”

……真不知道這話是誇他還是罵他。

身為“那姓曹的狗官”本人,曹野一時心情覆雜,無奈道:“那姓曹的都辭官多久了,還罵他呢,不過也對,現在的首輔姓聶,名叫聶言,原先是曹嵩的門生,但可比曹嵩還小心眼……你以後罵人還是罵姓曹的吧,現在這個可罵不起 。”

他緩了緩,也自知先前失態,笑道:“這回勾娘也受了傷,我看不如就在中州呆兩天,讓我好好歇一歇,正好,小蠟燭,孔雀,你倆去查一查神火將軍的其他仙蛻現在何處,我們下一站去哪裏就看你們了。”

他長舒口氣,再一盤算,也差不多到了要回報進度的時候。

說來,裴深應當已經知道上回他在蜀州受了傷,這回再這麽一病倒……

光是想到義弟那張憂心忡忡的臉,曹野就知道,這封書信寄回後不久,他大概會直接見到裴深本人。

雖說這七年來,他從未斷了和裴深的書信往來,但畢竟宮中沒了他幫襯,首輔又是聶言……此人性子奸猾,過去沒少幫著一起坑害忠良,心眼兒又小,只怕是裴深在朝中的日子也不好過。

想到這兒,曹野忍不住嘆了口氣:“不過也有好事。”

另外三人齊刷刷地擡起頭看著他,而曹野笑了笑:“再過兩天,應當會有人請你們吃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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