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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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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名叫勾娘,平時做浣衣生意,偶爾也在鏢局走鏢。”

一直到用早飯時,曹野才終於知道,他昨晚遞去鏢局的信,竟是幫他招來了一個浣衣娘子。

勾娘顯然沒把自己當外人,甚至在曹野一個銅板都還沒付的情況下,她已經十分自來熟地給曹野倒起了茶——坐著倒的。

對此,家中深谙規矩的老仆幾度想要開口勸阻,但隨著眾人目光落在八仙桌旁斜倚著的那根棒槌上,到了嘴邊的話也都跟著咽了下去。

勾娘確實是個鏢師不假,只是隨身佩戴並非刀劍,而是一根足有半人高的棒槌,粗處有拳頭大小,一看打人就很痛。

曹野也不眼瞎,趁著吃早飯時,他細細打量了勾娘,發現她身姿幹練,手腳麻利,單手就能拿起丫鬟雙手才能捧起的水盆,更重要的是,她行事落落大方,第一次見面就敢與他同桌而坐,可以說是沒規矩,也可以說,只有帶著這樣的人行走江湖,才不至於會讓他很快就露了身份。

曹野心下十分滿意,但卻沒有立刻拿出身契,只是問道:“昨日我並未在信中寫明我此行目的,你就不好奇我去江湖要做什麽?就不怕此行兇險,害你送了性命?”

對此,勾娘不動如山,還是微笑:“江湖規矩,你給錢,我辦事,其餘事我知道無用,再說了,真要兇險到那般境地,我也不傻,會丟下你跑路的。”

此時一旁的老仆終於忍無可忍:“放肆!東家給了工錢,你就該護他周全,怎能如此不守道義?”

聞言,勾娘卻也不惱,只是單手提起那根沈重的棒槌啪一聲放在桌上,將眾人唬地一跳。

勾娘道:“我雖不常走鏢,但這棒槌也並非沒有見過血,東家若真信我,就不該問這些多餘問題,直接付我工錢與我簽契便可。”

說來也奇,勾娘說話十分溫柔,每個字都如裹著水一般,但行事作風偏生又利落至極,三言兩語便打消了曹野最後的疑慮,他掂量了一下盤纏,無奈地想,勾娘似乎確實就是他如今最好的選擇了。

宮中催著他盡快出發,保不齊在這宅子附近就有無數眼線,曹野知道他不能再拖,當即用裴野這個名字與勾娘簽了契,又在宅子裏收拾了一日,翌日清早,他給義弟裴深遞了信說明原委,隨即便上了馬車。

離開自己生活了七年的地方比曹野想的要容易一些。

在馬車的顛簸裏,那棟不大的宅院還有宅前站著的眾人身影都變得越來越小,曹野忽覺的胸口痛癢不止,不得已吃了一顆藥丸,方才撩開簾子問道:“昨日和你說了,我們此行要去嘉慶府下的蜀州,方向應當沒錯吧?”

“你同我說過,我還不至於連這個都會忘。”

“你不想知道我們去那兒幹什麽?”

“你給錢,我辦事,其餘不該我知道的事情我不會多問。坐好,要在天黑前趕到驛站,至少還得有一個時辰你才能下車歇息。”

勾娘語氣落得溫柔,手上趕車的動作卻全然不是那麽一回事。

隨著馬車重重碾過石子,曹野重心不穩,幾乎是一頭跌回了車裏,也是直到這時他才終於明白,為什麽勾娘先前要讓他在馬車裏多放些蒲團軟墊。

一連幾日,曹野光是在路上奔波就去了大半條命,等到最終到達蜀州時,曹野的腳已經軟得像面條,幾乎是被勾娘一路扛進了客棧。

也好在,太醫院的藥十分名貴,幾顆下肚,便是曹野這般孱弱的身體也沒有再度病倒,甚至在吃了午飯後,還有力氣同勾娘在街上閑逛一番。

不同於寧州,蜀州因為三面環山,街上小販叫賣的大多都是本地特產的蘑菇和藥材,看上去種類繁多,任憑曹野在宮中這些年見多了各地奇珍貢品,其中竟也有大半分辨不出。

“這些真的能吃嗎?”

一連經過幾個攤販,曹野都伸手挑挑揀揀,瘦長的指尖戳戳這個,翻翻那個,看上去興致勃勃,以至於常年蒼白的臉都因為太陽照射而浮出幾分血色。

兩人走了半條街,曹野幾乎看遍了每一只蘑菇,最後卻是失望地攏緊外披,抱著胳膊嘆了口氣:“看來沒有啊。”

“沒有什麽?”

勾娘背著棒槌跟在他身後,聞言終是發問:“看了一路了,你究竟在找什麽?”

“你終於肯開口問我了?”

賣了一路關子的曹野狡黠一笑,心裏卻想,從寧州到蜀州,勾娘從不多問半句,要是到這份兒上再不開口,他可真是要懷疑勾娘是另有所圖的刺客了。

而還不等勾娘回答,曹野便自顧自拋出答案:“我在找肉仙。”

都道蜀州有肉仙,又稱無根肉,是一種長在懸崖峭壁上的蘑菇,狀似肉團,食之滋味鮮美,更有甚者還長著眼睛,猶似活物一般。

蜀州民間傳言,無根肉是神火將軍下凡歷劫時落在凡間的仙蛻,本就是神仙血肉,故而只要吃了,就能不老不死。

“肉仙?”

勾娘忍不住揚起秀氣的眉毛:“你一路折騰來蜀州,每天夜裏咳得要死要活,就是為了來找這種東西?”

曹野嘆了口氣,仰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也不想啊,但這就是我的任務……我得查清楚神火將軍的這些仙蛻到底是不是真的,老百姓都信這個,你難道沒聽說過?”

一路走來,勾娘從未問過他們此行目的,每日除了趕車就是幫他洗衣做飯,似乎對這一切毫無興趣,然而,曹野身居廟堂多年,卻深知人心叵測的道理。

至少,他須得在一切開始之前知道勾娘對神火將軍的態度如何,是信,還是不信。

而沈默片刻,勾娘卻只是淡淡答道:“連我都聽說過,神火將軍仙蛻一共有八件,如果要全部查完,那看來你要付我的工錢不會少。”

隨即就如這一路上一樣,勾娘只是溫柔對他笑笑,卻是什麽都不答了。

總不會,真是缺錢缺到這般境地吧?

曹野心中雖是納悶,但眼下他孤立無援,勾娘對神火將軍沒有興趣,總比她對此深信不疑要強,如此想著,他找人稍做打聽,很快便找到了蜀州城裏為神火將軍所設的神火廟。

就如曹野先前見過的神火廟一樣,百姓私建的神火廟不同於尋常城隍道觀,往往搭建在城池最偏僻的角落,四壁皆如血暗紅,因蜀州多雨,不少地方還爬著黑色的腐朽黴斑,乍一看,就如同一只被大火燒過的肉匣子一般。

曹野嘆了口氣:“不管看幾次,都覺得神火將軍這廟看上去不太吉利,也不知最初建廟的人是怎麽想的,阮雲夷本人明明喜歡素凈點的顏色……”

隨著兩人走進,曹野的聲音也越說越小,很明顯,蜀州城中神火廟香火也極為旺盛,以至於隔著很遠便能聞到濃到嗆鼻子的檀香氣味。

勾娘奇道:“所以你信這個?”

兩人走至廟前,神火廟背陰,故而廟宇中一切都陷在一片昏黑中,就只有阮雲夷的神像在半明半暗中垂下眼眸。

或許是因肉仙之故,蜀州的阮雲夷塑像畫得格外精細,只是,對於從小和阮雲夷一起長大的曹野來說,這本就是百姓依據阮雲夷在民間的畫像所塑,眉目雖有相似,但終究不過是件披著阮雲夷皮相的死物罷了。

他仰頭凝望神像身上被畫筆描繪出的銀鎧戰袍,心裏卻想,阮雲夷若真是仙蛻投生,刀槍不入,血肉不腐,這些年在外領兵打仗,又何至於常弄的一身是傷?

更不要說,他最後還死在了灰鷂嶺上。

沈默許久,曹野忽然說道:“我聽人說過,當年天羅之亂,阮將軍平亂時遭妖人埋伏,身中毒箭,命在旦夕,最終剜掉了拳頭大的一塊肉才活了下來……哪怕只是無常心投生,並非神火將軍本人,但只要是神仙,應當都是不會流血的吧?”

說罷,曹野並未再看那神像一眼,徑直與勾娘轉身離開,卻是沒有走出太遠,只是站在不遠處一處僻靜角落,好似在等待什麽。

勾娘此時也明白過來:“原來如此,你來這兒的目的不是拜神火,而是等拜神火的人。”

曹野笑笑,其實早在他接下這個巡察使的差事之前,他就聽人說過,蜀州有人得了神火將軍真傳,使本就有靈性的肉仙認主,隨即創建長生教,只要信教,便可被賜永生。

原來他還想著,待到身體好轉便來蜀州看看,是誰打著阮雲夷的名號在外招搖撞騙,誰知還不等他身體好透,宮裏的旨意就來了,這下可好,原先的私人恩怨徹底變成了奉旨拆臺,有了神啟帝撐腰,曹野自是更無顧忌,下定決心,一定要將這幫妖人連根拔起。

他冷笑一聲:“是啊,我之前在集市上不過碰碰運氣,想看看這東西在外頭還有沒有的賣,果然,真正的肉仙應該早就給那幫長生教的人采光了,如今正靠著這所謂神火將軍的血肉四處騙財呢。”

他話音剛落,便見遠處有一男一女搖搖晃晃地走來,皆是面容憔悴四肢虛浮,看著像是重病初愈,但即便如此,兩人卻也還是走到神火像前,結結實實地撲倒一拜,口中還在喃喃自語。

“信神火,得長生。”

勾娘到底是江湖中人,瞇起眼,立刻便讀出兩人唇語。

曹野沒想到還真的給他賭對了,當即面露喜色:“果真,既然要以此斂財,就必要打著神火將軍的幌子,教徒也會常來神火廟祭拜……這兩人定是長生教教徒,我們先跟著他們!”

說罷,他著急要跟出去,卻又被勾娘一把拉著袖子扯了回來,微笑著盯著他,不慌不忙地豎起兩根蔥白的手指:“話說在前頭,讓我辦事,兩個規矩。”

“什麽規矩?”

曹野生怕人跑了,一時間竟也忘了自己才是東家,上來便掉進了坑裏。

勾娘道:“第一,跟得上的時候跟在我背後,第二,跟不上的時候不要怕醜。”

此時餘光裏,那兩人已然搖搖晃晃地起身,曹野見狀,再顧不上和勾娘多說,立刻便擡腿追了上去,只是很快他就發現,剛剛這一下急火攻心,他的肺又著實不怎麽爭氣,才跑兩步,胸口便癢痛加劇。

……這身子真是不頂用。

曹野生怕自己咳出聲打草驚蛇,本要躲去一旁墻根服藥,誰想此時他腳下卻忽是一空,再反應過來時,勾娘竟已抱著他跳上了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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