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關燈
第126章

外面從他們出禦史臺後便開始下起了雨, 等到了王府,雨漸漸變大,倒是有了初夏的張揚。

謝宴躺在床上, 呼吸綿長,神色平和,讓顧明容懸著的心好歹落下。

輕輕替他拉高被子,顧明容和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後轉身往外走, 步子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響。

門外廊道上,顧明容看著陳順,壓低了聲音詢問, “陳先生, 你坦言相告, 仲安的身子如何?”

“這——”陳順看著顧明容有些為難,半晌才開口,“不敢隱瞞王爺, 只不過大人這傷,實在蹊蹺,禦史臺那幫人使的都是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不過幸得發現及時, 所以我剛才已經替他逼出幾處不傷及要害卻讓人疼癢難耐的銀針,為了保險起見,王爺可以去禦史臺追問,下了幾處,免得留有後患。”

聞言顧明容臉色沈下來, 深吸了口氣才不至於當場發怒, 只點了點頭, 朝旁邊小八擡了擡下巴,示意他送陳順回去。

“有勞陳先生跑一趟,這件事情,恐怕如果有,還得你再來一趟。”

“王爺不必見外,大人曾與我有恩,我應當的。”

正欲轉身回房的顧明容忽地聽到這句話,不由得楞住,看向陳順,面上帶著疑惑,他怎麽不知道謝宴和陳順還有這一層關系?他只當是兩人因謝宴的病相交多年,所以才會交好。

謝仲安啊謝仲安,你倒是什麽都不說。

朝停下步子的陳順點了一下頭,顧明容也正好冷靜下來,轉了腳步,往另外一邊走,去了謝知時的房間。

守在房間裏的丁宿見到顧明容回來,立即直起身,向顧明容點了點頭。

“王爺,小郡主剛睡下,估計還要小半個時辰才會醒。”

“這段時間,睡得可好?”

“嗯,小郡主並無什麽大礙,也未受驚,也讓胡太醫來檢查過,都無異樣。”丁宿立即答道。

顧明容走至搖籃旁,望著安靜躺在裏面的謝知時,心生出一絲慶幸的同時,又被一抹難以排解的煩惱糾纏。

這是他和謝宴的孩子,為了這孩子,謝宴甘願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更別說那幾個月深居簡出的日子。

盡管謝宴是個看似性子溫和的人,但他比誰都清楚,若是能外出,謝宴其實很少會待在家裏,他常與朋友小聚,也會去酒樓裏小酌,甚至在弱冠左右的那些年歲,燕都內的詩會都少不了他,拔得頭籌的次數並不少。

這樣一個人,是如何甘願待在他身邊的,做起了這些事。

還有這個孩子——

不等顧明容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把理智和頭腦占據,搖籃裏的謝知時像是有所感應一般睜開了眼,黑如葡萄的眼睛盯著他,轉了轉,然後便笑了,發出不明的哼聲。

顧明容一驚,恍然從夢中醒來一樣,彎腰小心翼翼把她抱起來,取了件鬥篷裹著,笑著哄她玩。

“小阿蠻,你要是長成你姑姑那般大的年紀,我肯定比王叔還要兇,身邊有男子敢覬覦你,說不定就把人趕出燕都了。”

“這麽小,還不知道往後會長多高,我與你爹爹都生得身材修長,你可別是個玲瓏小巧的模樣,往後帶出去,可真以為你是撿回來的了,他——”顧明容說著,忽地頓住,“為了你,他吃了好多苦,換做是我的話,未必能撐得下來。”

抱著孩子出了門,丁宿跟在後面,顧明容想起什麽。

“飛石的傷可問過胡太醫了?”

“那條胳膊廢了,尋常拿物不影響,但……往後拿劍定是不行,他說,幸好是左手,換作右手,一身功夫又得重新練。”丁宿想到那天飛石受傷的情形,一條胳膊換回了謝知時。

值嗎?誰也不知道。

但這種事情哪裏有值不值的,是他們弄丟的人,自然也找回來,付出什麽代價都是應該的。

顧明容點了點頭,望著走廊盡頭站在那裏的謝嬈,比起他離開時,原本就是有些清瘦的人,瘦了一圈不說,眼睛腫得像核桃,躊躇不前,淚珠子大顆大顆往下掉。

身後的常衛一言不發,捏緊了手裏的刀鞘。

幾人就這麽站著,中間是謝宴的房門,走廊兩頭是他們,誰也沒開口,耳邊的雨聲混著呼吸聲,透著幾分尷尬。

“不可以哭出聲,但可以在我面前哭,只要不把這個小家夥也惹哭就好了。”

顧明容在沈默後忽地開口,臉上笑容逐漸漫開,“不愧是仲安一手帶大的孩子,頗有幾分他年少時的勁。”

謝嬈動了動嘴唇,眼淚掉得更厲害,根本不敢上前,也不敢靠近,只覺得自己那日牽連了謝宴,如不是她被帶去的話,謝宴不可能被關到禦史臺去,更不可能受傷,要是她——

那日她要是撞上了劍,大哥便不會受傷了。

內疚地低下頭,謝嬈囁嚅著開口,“對不起,我當時反抗了,可是那個人的力氣好大,一只手就把我床上拎起來,要開口呼救,才說出一個字,就被捂住了嘴,我還以為我要死了,可、可是——”

“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想、想幫大哥脫身,我見著他來了,就知道他肯定會保護好我,不會讓我有事,我想……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我不是故意的。”

幾日來,謝宴被關在禦史臺裏杳無音訊,嚴懸的事情尚未解決,季無塵盡管到過王府,也見過謝嬈,還吩咐了一些事情,蘇遠也來過……

可是謝嬈的性子,本就與生人不大相熟,身邊又無一個能開解自己的長輩,朱虹這時候想來,也怕替家裏招惹是非,夜裏悄悄和家裏商量後來過一回,哄著謝嬈睡覺後,也沒再來過。

謝嬈便跟被吸進了漩渦裏一樣,越想越多,越想越不知道該怎麽辦,連夢裏都是謝宴因為救她出事的模樣,然後被驚醒,便又渾渾噩噩睜著眼,每日恍惚——

“你的確有錯。”

顧明容的聲音讓謝嬈擡起頭,滿臉震驚,身子搖搖欲墜,仿佛顧明容再說出一句話,就能是那根壓死她的那根稻草。

“你錯在認為,仲安的事情和你有關,也錯在——”顧明容停了一下才道:“仲安理應教過你,不是自己的錯不要攬在身上,這樣的話,只會增加自己的負擔,何況,錯的是惡人,不是年幼的你。”

“那大哥——”

“你大哥要是聽到你這樣認為,必定會傷心的。”顧明容放緩了語氣,柔聲道:“你這年紀,該像阿蠻這樣,該吃吃該睡睡,大人們的事情牽扯到你們,要說過錯,也該是我的錯,你可是攝政王府的人,我連你都看不住,還談何匡扶朝堂?”

這下謝嬈再也忍不住了,忽地蹲在地上捂住臉,放聲大哭起來,像是要把這些天的害怕、委屈和擔心都要發洩出來一樣。

顧明容盯著她,看了眼後面的常衛,不由得想笑。

這幾個人看到自己跟看到活閻王一樣,他是會追責,但也不至於分不清是非,他王叔是什麽能耐和本事,世上不會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連自己都有可能不是他的對手,心智謀略都不是勝券在握,何必要其餘人去擔這個責任?

“你們一個個的,看著你們這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王府出了什麽大事,如今除了飛石,都全須全尾的在這裏了,哭喪著臉給誰看?咱們王府還不到要辦白事的時候,便是要辦,那也得辦得熱熱鬧鬧的,誰要看你們苦著個臉。”

顧明容說完後,蹲下來,親了親懷裏謝知時的臉頰,也不管她聽不聽得懂就說,“你要不要摸摸小姑姑?這樣的話,她就不哭了。”

謝知時什麽都聽不懂,只是旁邊的謝嬈哭得撕心裂肺,她也像是跟著難過起來,扁了扁嘴,一副馬上要嚎啕大哭的樣子。

見狀顧明容嚇得不輕,這一個哭他就頭大了,再來一個,他可招架不住。

正不知該怎麽勸住謝嬈時,謝知時的手就伸了出去,摸了摸她的頭,然後縮回手,埋臉在他懷裏。

旁邊幾人驚訝看著謝知時,不自覺地張著嘴。

等等,剛才那個動作,像極了以前謝宴拍孩子的動作,丁宿或許不知,但常衛和顧明容見過了許多回。

謝知時還未生下的時候,謝宴不經意就會用這個動作撫過小腹。

難道這就是父女天性?

謝嬈止住哭聲,抽噎著擡起頭來,眨了眨眼睛,“淮之哥哥,你說得對,我……我不哭了,也不難過了,但我可不可以見大哥一面,我好想他。”

不等顧明容回答,房間裏傳來生意,顧明容面上神色瞬間疏朗,抱著孩子起身。

“你們再哭下去,今晚上就得有人來王府探病,明日就該給我辦出喪。”謝宴聲音裏帶著笑意,“放著一個病人不管,在門口哭這是什麽道理?”

“好好好,你莫生氣,我們馬上進來。”

“常衛,讓廚房那邊煎藥趕緊送來,還有,去雲芳齋,多買些回來,一定要快。”顧明容一邊推開門一邊吩咐,一句話接一句話,弄得常衛和丁宿楞在原地。

門關上前,只聽得一句。

“哎呀,你這每回生病就鬧脾氣的性子怎麽改不掉?嘶,你輕點,我疼,別把孩子摔了。好好好,我錯了,你撒手,我皮快被你掐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