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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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從被關進來的第一天, 謝宴就在想,顧晃什麽時候來。

其實,謝宴並非不怕死。

如今顧晃尚未對他下手, 是在考慮顧明容,在擔心宋歸舟已得到消息,可要是逼急了,對方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 結果了他,人死了,顧明容還能怎麽樣?

費再大的力氣,也只能換回來一具屍體罷了。

更何況, 顧明容也不能拿顧晃如何, 至多削去他手裏的權力, 還得讓他頤養天年,好吃好喝的候著。

直至第三天,謝宴才見到了顧晃。

聽到牢門打開的動靜, 謝宴擡眼看向走進來的人,面上神色依舊鎮定,兩人對彼此的反應都不驚訝,且都在意料中。

“看來你在這裏很適應。”

“不過是換一個地方睡覺, 倒也並無什麽差別,只是夜裏老鼠叫得有些煩,王爺能讓獄卒去隔壁打掃一下嗎?”

“打掃?”顧晃笑了起來,“太傅還真是好興致,竟然還有功夫去管隔壁牢房裏有什麽。”

“喜歡清靜, 要不是有那聲音, 會睡得更好。”謝宴理了理衣擺, 起身招呼他坐下,\"不知王爺今日來,打算說點什麽,要是和之前一樣的話,恐怕是白走一趟了。\"

聞言顧晃揚眉,在他對面坐下,望著桌上的素色茶碗,沒有上釉,只是一般的土坯烤制。

“連粗茶都不算,便不招待王爺喝茶了。”謝宴神情自若,自在得很,像是回到了自己家,“王爺要是不說的話,我便接著休息了,畢竟禦史臺的大牢那些個刑罰,常人能扛住一日已是厲害,我如今還能走能動,多謝王爺手下留情。”

刑部、大理寺和禦史臺被稱作三司,都有自己的大牢,只是各處主辦案件不同,遇上重案、要案才會三司連同審理。

牢獄中,自然有針對各種犯人施加的刑罰,多是傷口不在表皮的東西,其中水刑便是一樣。

禦史臺的人倒還未傻到對他用這種近乎殘酷的手段,但也好不到哪裏去,每日夜裏難眠,一陣賽過一陣的刺痛感仿佛骨頭有密密麻麻的螞蟻在啃噬,熬到了天亮便又好些。

以至於謝宴這幾日幾乎是日夜顛倒,白日裏睡覺,晚上便強忍著不出聲,假裝自己睡著了。

疼是疼,可那股子筋骨酸疼之感比疼還要難忍。

“你這麽有恃無恐,是篤定我不會殺你?”顧晃似乎有些不滿謝宴如今還能這把雲淡風輕,“謝仲安,你在謝家出身,大好前途一片,為什麽偏偏要和皇室作對,你才上任多久,本就人丁稀少的皇室接連被你定了死罪,要麽流放塞外,要麽被抄家,你——”

“王爺認為,我擋了皇室斂財的路?”

“何止,大燕雖是百姓的,可這江山是姓顧的,是顧家祖祖輩輩打下來、扛下來的基業,你一個年輕人,妄想讓那群人和皇室平起平坐——”

“戰場上死的將士,有多少?”

謝宴不明白顧晃是瘋魔了還是如何,竟然說得出這樣的話。

便是三歲小童也說不出這種荒謬的話,將士將士,那有將軍就有士兵,一將功成萬骨枯,多少將士堆積出來的江山,豈能是姓顧的。

為帝者,本就該兢兢業業,治理天下,為人臣者,自該匡扶正道,憂國憂民。

“王爺,你是從何時開始想要取我的性命?是不是連顧明容其實你也不打算放過?若非畏懼他手裏的幾十萬兵權,早將我們除掉了,是嗎?”

“何時?”顧晃神色忽地有些恍惚,想起了顧文妤,又想到了顧文妤因謝遲傷心的樣子,轉而又想到了謝宴在他面前提及賜婚的事……

他也不記得何時了,只是動了這個念頭,便沒打算收手。

在這朝堂裏待著的人,早沒幾個一身幹凈的,幹凈的,要麽死了,要麽走了,留下的,便是適應了的人。

謝宴不也是?

抄家,那些被斬之人,不是個個都有死罪。

“從十一拉攏你時,我便知道了,他定會和你一樣,因為你們看似不同,卻是天底下想法最一致的人,我太了解他了。”顧晃低聲道:“不過那時你們查周齊的案子,本想讓你們查到周齊為止,以儆效尤便是,誰知道你們非得往下查,查出了劉奔、查出了顧植,之後——”

“那起幼童失蹤案,與你可有關系?”

謝宴忽地打斷道:“王爺為人父,膝下有郡主,如何能做出這樣的事?”

“那件事,那件事算不得什麽,只是可惜了,竟然讓你們查到,不是我做的,但顧植也的確該死。”

算不得什麽?

謝宴心裏燒起一團怒火,強行壓下去後,冷聲道:“是,的確該死。”

“後來,我便想,顧植死了,你們該收手了,誰知道你們接著往下查。”顧晃冷哼道:“但你當著我的面開口提到賜婚的時候我才想,那就殺了你吧。”

“我——”

“你早有脫離謝家的打算,也知道謝遲那人是什麽秉性,文妤是個死心眼,喜歡便喜歡了,但謝遲有幾分真心?我不阻止是因為對孩子的溺愛,你推波助瀾又是為何?以此為籌碼,換你自由身?”

“推波助瀾?”

“陛下賜婚,多高的殊榮,一個小小的五品官吏得到陛下的賜婚,與端王府結親,從次飛黃騰達,年紀輕輕不過弱冠就已經坐上了鹽運司政的位置,多少人嫉妒,那可是個肥差。”

顧晃說著站起身來,走了一圈,“我說得對嗎?謝太傅。”

謝宴垂下眼,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不知道嗎?那我來提醒你。”

推波助瀾……

謝宴不知道自己那算不算是推波助瀾,他只是想,謝平和謝宏既然想要,那他便從了他們的心意。

與端王府結親,又有陛下賜婚,謝遲這份殊榮,也算是獨一份。

私心?換自由身……

“說中了?”顧晃冷笑,“因為你的提議,謝家心裏有了期望,以為能利用文妤,讓謝遲在朝廷站穩腳跟,從此一人升天,雞犬得道,而你一個有斷袖之風,又與朝堂眾臣口誅筆伐的攝政王為伍,趕出家門也不影響什麽,以你的心腸,不會主動去害人,所以你得了自由身,不再是謝家的人。”

看著謝宴的臉色,顧晃眼裏閃過得逞,“不然你為什麽要處處縱容文妤?連之後退親的事情也親自處理妥當了?是愧疚,你有愧於她,你辜負了她對你的感情,她與事宜一同長大,十一和你自小交好,你們處處在一起玩,文妤也跟著你們胡鬧了不少年。”

“王爺是在做什麽?說這些是想要我內疚?”謝宴突然打斷,呼吸有些急,身上又在隱隱作痛一樣,“可是——”

“那日文妤進宮時,傷了你,受了那一下,你是不是覺得還清了?”

謝宴瞳孔發緊,想起了那天顧文妤恍惚著跑進來,泣不成聲,最後打算自盡的模樣。

年紀不過十八的顧文妤,只有在遇上謝遲後,才有了那樣的哭聲。

他為什麽要讓陛下賜婚?是、是因為顧文妤的郡主身份,是……到底是什麽?

謝宴垂下眼:“沒有。”

顧晃道:“你還不清的,這輩子你都還不清。”

他想要謝宴自此背負著內疚度日,顧晃要讓謝宴生不如死,“杜元安是我殺的,因為他想把那份名單給你們,不過卻被我先知道了,所以——”

“他是自盡。”

“因為他知道了,我要殺他。”

見謝宴面上神色已經有了變化,眼裏起了疑慮和不安,顧晃心裏痛快,“還有不少人,包括謝家那位瘋了的女人,不過有些沒用,居然沒傷到你什麽,後來就是李彥,這小子倒是成器,讓你在府上養了一個多月才現身。”

樁樁件件細數下來,竟然全是顧晃在幕後操控,甚至於連——

“那嚴懸呢?”

“那小子運氣差了點,本來不該是他的,也算是天意,若當初賜婚的是他,可能我就不想殺你們了呢。”顧晃無所謂地道:“起初我也未動殺念,畢竟小陛下和小十一兩人都是顧家的血脈,可惜了,他們對你言聽計從。”

言聽計從?謝宴想到了顧明容平時耍賴撒嬌的樣子,想到了顧桓徹賣乖調皮的一面。

哪裏來的言聽計從,一個比一個讓人頭疼。

“很難想象,文妤竟然是在王爺的撫養下長大的,真是多虧了顧明容偷著帶她出門玩鬧。”

聞言顧晃臉上的得意凝住,轉而看向謝宴,蹙眉道:“胡說八道。”

牢房裏唯一的窗戶有光透進來,謝宴忍著身上的疼,低頭咬牙緩了一會兒,腦子卻越發清醒。

從周齊到嚴懸,每一件事情,他都刻在了心意,告誡自己,日後需謹慎行事,不可自負魯莽。

“早知道,便直接抄了謝家,不過如今也差不多了,謝家早該從燕都內消失了。”顧晃不知謝宴在想什麽,看不到他的臉,只當他是內疚難當,無法擡頭。

話音剛落,便聽到了謝宴堅定有力的聲音。

“沒有。”

眼裏的迷茫、遲疑、內疚褪去,一雙清亮的眼睛,像是迷霧退去後的一池水,語,“你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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