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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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手上的傷口隱隱作痛, 傷口不深,但到底拉開了皮肉,又是手心連著五指, 稍不留神,註意力便被吸引了去。

擡起來仔細看了看,謝宴無奈嘆了口氣。

幸好他左手尚能寫字,否則批閱奏章的事, 恐怕得全交給顧明容處理。

才剛要放下手,門口傳來動靜,不用擡頭看,只聽腳步聲謝宴也知道是誰來了, 搶在對方前開口。

“事出緊急, 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總不能讓文妤在我面前出事。”

顧明容走上前,握住他手腕,小心拉到面前, “疼嗎?”

聽出顧明容被自己搶白後的憋悶,謝宴失笑,另一只手撥開顧明容因為來得太急,額前灑落的幾絲頭發。

“疼, 怎麽能不疼,要不是得哄郡主,我可能早叫疼了。”謝宴說完,見顧明容又氣又笑地擡頭,連忙壓下快浮上嘴角的笑, “是真的疼, 不過傷口不深, 應該過幾日就好了。”

“她那是活該。”

“你這句話讓她聽到,長樂宮都得讓她的眼淚淹了。”謝宴哭笑不得,“明明是嘴硬心軟,不然這急匆匆的回來,是為了什麽?”

“為了你。”

顧明容面不改色,極快地說完後,發現謝宴剛才還游刃有餘應付自己的神情出現了裂痕。

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揚眉接著道:“昨夜大雪,要不是宋歸舟攔著,我早趕回來。”

“風雪夜不宜趕路,神霄營離京再近,也在燕都外,你少折騰。”謝宴別開眼,像是在壓抑被顧明容幾句話勾起情緒,“不過,郡主睡下了?”

“嗯,我讓人盯著了,倒是你,昨夜睡得不怎麽樣吧?”顧明容起身,不給謝宴反應的時間,把人抱起來往內殿走,“瞧你眼下青烏,肯定是沒睡好。”

“胡說。”

“那我沒睡好行了嗎?”顧明容知道謝宴手上的傷口仔細包紮過,倒也不再折騰他,免得拆開還得再受次罪。

昨日在神霄營,他和宋歸舟是老友,自然默契,意見一致,偏偏吳宗耀那個老古板,脾氣死倔,一直到入夜後才被說服,同意了他們的計劃,這才耽誤了回城的時間。

白日裏和吳宗耀因軍營整頓一事鬧得不愉快,晚上還差點要在一個營帳裏將就,幸好副將那邊騰出位置來,把吳宗耀安排過去,他窩在宋歸舟的營帳裏將就了一宿。

他在板子鋪開的簡易床上窩著,宋歸舟那個性格奇差的人,只差把整個大營的人都叫來圍觀。

太過分了。

怎麽人人都跟他過不去似的,結果顧文妤大早上的鬧了一出,搶著給他添堵一樣。

“鬧什麽脾氣?怎麽像是小孩一樣。”

自打有了孩子後,謝宴對顧明容動不動把他搬來搬去的動作,已經不會生出反抗的心思,垂眸看著埋頭在自己頸側的人,忍不住笑。

“不提也罷,提了你得和我一起煩。”

“謝遲還在含章殿,你不打算讓我去嗎?”謝宴提到謝遲時,眸色倏地暗下,暗光閃過,“他去煙柳巷內,不管是做什麽,都是他不該,尤其是與旁人有婚約的情況,不論對方是不是郡主,這樣做,無疑是在給女方難堪。”

已有婚約的人,被人撞見去了煙花巷,旁人會如何看待另一方?謝宴盡管未曾經歷過,卻也能想象得出。

女子不能養育,便得替丈夫另擇女人生養,到底是太過荒唐。

生養之事,哪有所想的那麽重要。

“晾著,陪我比較重要。”

謝宴輕笑出聲,伸手輕撫著顧明容頸側,“好。”

也該晾著,謝遲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和顧文妤在一起,至少都該把她當成共度一生的人,即使不喜歡了,也該直言相告,而不是如今這樣。

突然想到什麽,謝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謝平和謝遲不愧是父子倆,一脈相承的作風,連在對待女人上都是一樣。想到自己,謝宴不由慶幸,他自小是白氏照顧,白氏病故後,便是紅珠照顧他,再然後就遇上了顧明容。

這般一想,顧明容出現在他人生裏的時間,剛剛好。

早一些,他年幼,難以做自己的主,還是個孩子,若晚一些,他的警惕心,怕是不易與人交心。

十三歲那年,正是他意識到謝平心中已經沒有他這個兒子的時候。

“退婚之事,我去擺平,你別去端王府,不過,謝家的事,你也該在年前處理幹凈了吧?我可還想摟著你過個安穩年。”

“然後呢?”

“自然是陪著你,鞭策鞭策小皇侄,每日逗你逗到不再想煩心事為止,也——”顧明容擡頭,仰著臉咬了一下謝宴臉頰,“等著我們的孩子來到這個世上,告訴他,他的出生是一件極為幸運的事,於他於我們都是。”

眼眶有些脹,謝宴輕眨了一下眼,隨即道:“好。”

含章殿。

謝遲等到了正午,都不見有人來傳召,來回走著,要離開便被人拿著刀攔住,只好退回殿內。

他自然知道謝宴護著顧文妤,更知道這件事情會傳到顧明容耳朵裏。

這兩人待顧文妤向來寵溺,又自幼親近,尤其是謝宴,與他相處的時間還不如和顧文妤相處的時候多。

自認識了顧明容後,幾乎不曾摻和謝家的任何事,連逢年過節都基本是給白氏上香後就溜出門,頂多在飯桌上匆匆吃幾口就撂下碗筷離開。

禮數不缺,但不曾把謝家放在心上了。

想起昨日和顧文妤吵架的情形,謝遲蹙著眉。

他在鹽運司內,並非處處得意,那些人都知道謝宴和謝家鬧翻的事,又知道他高攀端王府,面上恭敬,私下卻一個個不拿正眼看他。

正逢忙碌的時候,年末戶部還要對賬,他身為鹽運司政,自是要主持大局,核對賬目,誰知道又出了問題。

焦頭爛額之際,被人叫著去喝幾杯酒,松口後又不好再反悔,否則那幫人怎麽說他,想也想得到。

無非是畏懼端王府的權勢,或是什麽尚未成親就懼內成這樣。

“謝司政,太傅大人讓你整理衣冠,他馬上過來。”

“多謝提醒。”

“不必客氣,分內之事。”

謝遲聽到謝宴要來的消息,長出一口氣時,又有些不甘,更多是他清楚顧文妤和自己的事,怕是難以調解。

整理了一下衣服,不過片刻,謝宴便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的人他認得,是從前跟在顧明容身邊的人。

一個男人,仰仗另外一個男人過活,他這位大哥,當真是離經叛道。

“見到太傅大人,為何不行禮?”陸衡見謝遲楞在原地,語氣不善道:“謝司政,這裏是含章殿,並非謝府。”

聞言謝遲下意識看向謝宴,卻見謝宴並未開口,身上的鬥篷也未取下,徑自走到一旁坐下。

咬了咬牙,謝遲隱去眼中不甘,雙手抱拳作揖道:“下官謝遲,見過太傅大人。”

“嗯。”謝宴很輕地答應了一聲,隨後道:“為了郡主的事來的?那你可以回去了,郡主不會再見你,從前你贈與她的東西也會盡快收撿出來送到貴府。”

“文妤她——真的不見我?”

“是。”謝宴盯著謝遲,面色平靜,“謝遲,我給過你們機會,是你自己承受不了這份福氣,所以說,這世上並非人人都能利用得好手中的權勢,你在鹽運司所承受的一切,你該清楚,其實並非什麽不能忍的事。”

陸衡就在一旁,謝宴並未有意避開。

他這番話,並無錯處,任何人在權勢面前都難以保持清醒,也很難不反被利用,顧明容和他一樣存有私心,卻能將私心、欲望控制在不會傷害無辜的範圍內。

顧植不能控制,所以他變成了罪該萬死的人,即將被處以極刑。

劉奔、周齊、安南王妃……

這些都是一樣的。

“我不明白。”

“你中進士之名時,我曾給過你一方硯,是想你堂堂正正做人,也是想你不忘聖賢的教誨,而你——”

“那你呢?”謝遲被激怒一般打斷問道:“那你又對得起聖賢所言嗎?”

謝宴低笑道:“所以,我擔了罵名,朝堂上下還有幾人把我視為好人?鹽運司之事,戶部已經在調查,你有無過錯,很快會有結果,但郡主的事,再無轉圜餘地,王爺不肯,我也不願。”

端王府與謝家的這門親事,他從一開始就不看好,可是顧文妤的少女心思都在謝遲身上,他便不阻攔。

給了謝遲機會,可惜了,謝家壓錯寶了。

“昨日,我的確糊塗,只是遭人非議——”

“借口之言,我不聽,郡主也不會聽,有一便有二,日後成了親,同僚相勸,是否還會有?未雨綢繆或許有些斤斤計較,但郡主不會再見你,你的解釋在我這裏也不會有什麽用。”

謝宴伸手摸著杯沿,垂眸思索片刻後,擡頭看著謝遲,眼前的人比自己小了六歲,才剛弱冠。

二十歲坐上鹽運司政的位置,謝家在外人眼裏,即便不和也是官運亨通。

“言盡於此,你出宮罷。”

起身時謝宴制止住想要扶桌的動作,瞥一眼肩膀耷拉著的謝遲,向陸衡點了一下頭,便往外走。

謝家這回,是真的走到頭了。

不,還有最後一擊。

他母親的事情,謝家可還欠著這一筆債,怎麽能輕易讓他們揭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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