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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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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雲間客棧。

在燕都內都算不得有名的客棧, 離街市有段距離,不過也因為這樣占了些優勢,有勤儉持家的客人, 也有喜靜的客人。

顧明容不在王府,謝宴便回了太傅府。

府上小廝、女使見謝宴一身狼狽回來,不免心生怯意,顧明容安排的管事周敬迎上前, 正欲詢問,謝宴擡手阻止,說明了回來的原因。

隨意問了幾句府上修繕的情況,再從房裏出來時, 已換了身衣裳, 離開前忽地想起什麽, 看了眼周敬。

“今日或有客前來,盡快收拾出一處能住人的院子。”

周敬楞了,反應過來後立即道:“是, 立即讓人去收拾。”

謝宴應了聲,帶著常衛和小八,還有一些從庫房裏拿出的伴手禮,上了軟轎去了雲間客棧。

大早上, 店內人不多,大都是一些早起的留宿客人。

門口站著的夥計見有人來,揉了揉快閉上的眼睛,迎上前熱切道:“客官是吃飯還是住店?還是和人有約?咱們店內什麽席面都有,保管滿意。”

從袖中摸出幾個銅板交給夥計, 謝宴低聲道, “昨日投宿的白姓客人是家中遠親, 今日得知他們入京,特地前來探望,煩請上樓告訴他一聲。”

夥計咧嘴一笑,迅速把銅板塞到腰間,領著謝宴往大堂旁的雅座走,摘下汗巾擦了擦桌面,“客官稍等,我這就去樓上給你傳話。”

謝宴點點頭,拉開凳子坐下,看著桌上擦拭幹凈的茶壺,倒了一杯,望著浮在上面的碎茶葉,抽出根筷子專心挑起來。

他這個舅舅是白家長子,大名白雁回,白家的生意大多是他在搭理,另外一個小舅舅年紀小一些,跟在身邊幫忙。

只不過,白雁回這時候進京,能為了什麽?

關於白家的事,他知情並不多,只知當年母親一人遠嫁燕都,每年白雁回都會來看望一回,直至病逝那年外祖父和舅舅才一塊進京,兩人待到出殯的第二日匆匆離開。之之後白雁回數次進京也不過是小坐,問他一些起居、學問的事,再之後便沒來過燕都了。

盯著被挑出的碎葉,謝宴斂了斂游走的神思,聽到有動靜,擡眼看向從樓上下來的白雁回。

謝宴放下筷子,起身時看了眼小八和常衛,兩人拾趣退開了幾步。

“仲安見過舅舅。”謝宴擡手向白雁回行了一禮。

白雁回年逾五十,和謝宴近十年未見,看這眼前的人,驚覺記憶裏的那個少年早已留在了過去。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當朝太傅。

“……多年未見,你長大了。”

怔了片刻,白雁回說著坐下,神情悵然,給自己倒茶時險些灑在桌上,皺著眉嘆了聲。

發覺白雁回的情緒,謝宴垂著眼也不急著詢問他來燕都的目的,只等著他自己開口。

“仲安,你……你母親的牌位可是供奉在府上?”

謝宴有些詫異,白雁回竟然提到了已逝的母親,知道和這回進京有關系,鎮定地答應了一聲,“嗯。”

白氏的牌位自是供奉在謝家的祠堂,不管謝平在她死後做了什麽事,祖宗家法也不允許謝平輕易遷出發妻的牌位。

除非——

那日謝宏的話猶在耳邊,謝宴眸色一冷,就聽到白雁回開口。

“你外祖父身子每況愈下,怕是拖不了幾時。他最疼愛你母親,只可惜遠嫁在京,路途遙遠又腿腳不便,只悔恨當初縱容小妹為愛遠嫁,更恨白家無人,任人欺辱,落得一個淒涼下場,雖是正妻,卻也在死後連累你吃了苦,。”

聞言謝宴不語,只摸了摸杯子。

白家只是經商人家,又遠離燕都,兄妹三人,母親年紀最小,年少在家中亦是無憂無慮的千金小姐,不曾吃過苦頭,未遇上過糟心事。

那年才十七的白氏,在街頭遇見因公差途徑景州的謝平,又得了他奪回被小偷盜走的錢袋,白氏一見傾心,對謝平生出情愫。

原本只逗留三日的謝平,因事情出了岔子,在景州多逗留了一段時間,見白氏單純又直接的愛慕,自是喜歡的。

可也只到喜歡了。

“舅舅有什麽話,但說無妨。”謝宴停下動作,擡眼看著白雁回,“若是能出力的事,我自是盡量。”

白雁回語氣躊躇,似有隱情,“父親想把小妹的靈位遷回景州,她生前之物也一並請回去。”

謝宴詫異看向白雁回,白家要將他母親的牌位請回景州?

見謝宴驚訝,白雁回臉色變了變,語氣難免銳利了些,“話說到這份上,索性把話說明了。小妹死了這麽多年,如今的謝家怕是無人還記得當年她是怎麽風光出嫁的。”

謝宴臉上的淡漠神情讓白雁回也有些不滿,停了一下繼續道:“當年她的嫁妝雖比不了十裏長街那麽豐厚,可換算成真金白銀也足足有五千兩,更別提陪嫁首飾、漆具和幾箱錦緞這等豐厚嫁妝,如今景州有媒婆都還提起這事,景州人未忘,謝平心裏可還記得半分?”

提到已故的小妹,白雁回攥緊了手。

當初白氏嫁給朝廷命官,又在燕都,不說飛上枝頭,也能求個夫妻和睦、兒女孝順的圓滿。

誰知不到幾年便收到白氏病危的消息,白老爺子和老夫人當即暈了過去。

日夜兼程趕到燕都,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父子倆望著謝家上下,只覺寒心,出殯後連一日都不願多待,天一亮便離開了燕都。

“母親生前——”

“她雖生性天真,卻是個脾氣執拗的,既是自己的選擇,便絕不向人吐半點苦水,何況她人已死,即使她在乎這點名聲,我們白家也不在乎,與其留在這裏看他們夫妻恩愛,不如回了白家,生前死後都是白家人。”

聽出白雁回話裏的敵意,謝宴不惱,反倒問了句,“那舅舅希望我如何做?”

“你是小妹留在世上的血脈,如今又大權在握,白家只是一介草民,旁的事無須你顧及,但你還念及母子情分的話,就不要阻止我們。”

白雁回心裏也打鼓,來的路上甚至想過無數種辦法說服謝家,可惜真正到了,對正得聖寵的謝家實在束手無策。

平頭百姓,如何跟官鬥?

只是白老爺子臥病在床,昏沈時念叨著白氏的乳名,醒時也望著窗外發呆,眼下只有這一個心願,他身為家中長子,理應辦妥。

謝宴望著白雁回,將他說的話理了理,臉上終於露出笑容,親自給白雁回倒了杯茶,雙手奉上。

“母親靈位遷回白家,怎麽能讓舅舅獨自一人去,為人子,仲安自當出面。”謝宴神色誠懇,盯著白雁回,“舅舅且在客棧等我消息,我還有些事要去處理,到了晚上再和舅舅商議。”

白雁回楞了楞,不解地看向謝宴,“你同意?”

“有什麽不同意?她待在謝家,著實委屈她了。”

若人死後尚有靈識留在世上,白氏留在謝家只會越發沈郁,那幾年的相處,他雖年幼,卻也無法想象母親在白家人心裏的活潑性子。

母子有緣無分,只得幾年相處,他一直認為母親是個溫柔、嫻靜的人,少有離開謝府,更別說同其餘官眷往來。

走時身邊只有他守著,孤零零的。

想必嫁入京城那些年也是一樣,無人可說體己話,他成了在世上唯一的寄托,便把所有的愛灌註在他身上。

“你能這般想那自然是好,我見你時,還擔心你不願意。”白雁回松了口氣,捧著手裏的熱茶啜了口,有謝宴幫忙,自然再好不過。

“舅舅放心,母親回了白家,也依舊是我母親。”

白雁回雙目有些濕潤,稍稍低下頭平覆了情緒才開口,“她要知道你長得這麽好,心裏肯定安慰。”

神色微怔,謝宴垂下眼,語氣堅定道:“她知道的。”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謝宴離開客棧時,吩咐常衛陪著白雁回和白家來的人去太傅府安置。

自家舅舅,住在客棧倒也不像話。

小八剛才把事情聽全了,去京都府的時候,實在忍不住,時不時地看一眼謝宴,只覺謝宴此人太難以捉摸。

剛才那番話任誰聽了,都覺得大逆不道。

這麽大逆不道的事,竟然是最守禮教的人做出來的,真不可思議。

“怎麽了?”從離開客棧,謝宴就註意到小八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笑著看向他,“顧明容讓你跟在我身邊時,你就該知道,我不喜歡自己人說話還遮遮掩掩。”

聞言小八面上閃過尷尬,輕咳一聲道:“只是覺得太傅和外面傳言、以前接觸的不大一樣。”

“人有多面,不足為奇。”

“太傅和白家老爺商量的事,讓人拍手稱快,謝家那地方,待著頗為憋屈,實在傷身。”

謝宴失笑,搖了搖頭徑直走進了京都府。

白雁回尚且明白這件事不易,他又怎麽會不明白?誰家女子成親後,靈位都是供奉在夫家祠堂,請回娘家,那便是死後休離,傳出去謝家難免遭人非議。

謝宏不會輕易答應,一旦白氏靈位遷回景州,便少了對他的牽制。

更別說謝平極為要面子,謝家先夫人的靈位被娘家人請回,同僚會如何揣測其中緣由?知曉又是怎麽笑話?

不過即使白雁回不來這趟,他也不會任由謝宏拿捏,如今他已經背著辜負先帝信任的佞臣之名,又豈會害怕再背上不孝之名。

之前為顧文妤和謝遲賜婚,一是不能怠慢顧文妤的身份,二是還了謝家想要飛黃騰達的心願。

日後謝家如何,只要不是誅九族的罪,不,就算是誅九族的罪,也牽連不到他身上來。

有顧明容和顧桓徹在,不困如何都會保他性命無憂,罷不罷官,與他也沒什麽關系。

“正要命人去找你,你來得正好。”

聽到熟悉的聲音,謝宴擡頭,見顧明容和徐行、仵作三人走來,朝他們點點頭,走上前去。

顧明容走到謝宴身邊,見謝宴面色如常,開口道:“死者父母已經到衙門,認領了屍首,過一會兒就會領回去。”

想到女童無辜被害,謝宴神情嚴肅了幾分,看向仵作,“知道是什麽時辰遇害了?”

仵作聞言答道:“昨日申時三刻左右,死因是失血過多,並無遭受虐待的痕跡。”

申時三刻正是農作歸家的時辰,兇手是怎麽在神不知鬼不覺,又避人耳目將屍體拋到吳村在的河溝?

“今日現場可有什麽發現?”這句話是問徐行的,昨夜有役差守著河溝,今早上雨停後也許還有其他發現也說不定。

徐行嘆道:“現場並無什麽新的線索,只不過早上役差們聽到一聲響,像是巨石墜落的動靜,去附近看了看,並無山石滑落。”

聞言顧明容和謝宴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了然。

顧明容挑了一下眉看向徐行:“那一聲響可大有來歷,徐大人你靠近些,我和你說。”

徐行一臉不解,靠近了些,就聽得顧明容幾聲低語,臉色變了又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什麽,竟然是炸|藥!

“按照我吩咐的去辦,小心對方收拾東西跑路。”

“下官明白。”

在外面忙了兩日,顧明容拍了拍正和仵作說話的謝宴,“我們還得去個地方。”

謝宴點頭,向徐行辭行後跟著顧明容走出京都府。

還有四個失蹤兒童下落不明,謝宴不知道對方是打算殺雞儆猴,還是事先就打算下手。

一般的拐賣案,不會有這麽殘忍的手段,因為要賣錢。

思緒萬千,像一團麻似的急於找出那根線頭,謝宴有些不舒服地捏了捏眉心,等擡眼時,已經被顧明容拉著走到街上,小八跟在後面。

聽著街邊的熱鬧,謝宴回想起昨日的經歷,仿佛是兩個世界一樣。

“不是說要去個地方嗎?你這條路,好像是回王府的……”謝宴被案情和白家的事攪得頭腦發昏,反應遲鈍了不少,“我以為你打算去大理寺,劉奔這個人——”

“仲安,你才答應過不對我有所隱瞞,是不是有事忘記和我說了?”

“我什麽時候答應你——”謝宴下意識回了句,意識到不對,見顧明容又故態覆萌的表情,失笑道:“你想問我和舅舅說了什麽?”

顧明容揚了揚眉,故作一副不在乎的樣子,“誰那麽想了,反正我不想。”

“好,王爺不想聽,那我便不說了。”謝宴聞言眼裏漫上笑意,“我只說王爺想聽的。”

聞言顧明容磨了磨牙尖,正想伸手去掐謝宴的臉,卻見謝宴滿目笑意,瞬間心軟成一片。

罷了,他是個大度的人。

回到王府門口,謝宴才剛走進春歸園的門便被顧明容拉住了手腕,詫異回頭看著他。

“怎麽了?”

“……你到底和白家的人說了什麽?”

謝宴失笑:“原來王爺這麽在乎?”

作者有話要說:

顧明容:我、不在乎!

一炷香後

顧明容:仲安,快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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