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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杜鵑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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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杜鵑峰(六)

關堯感覺自己的胸口塞滿了冰渣子,他有些喘不上氣,但這並非因為車翻倒進溝裏時,他不慎栽入了雪窩,而是因為那通來自林場派出所的電話。

深夜兩點,折騰了一天的專案組終於回到了紮木兒市分局。

關堯的手機早已被凍得黑屏,他搓了搓手,又借來兩個暖貼,這才遲緩地按亮屏幕。

然後,他便看到了十個未接來電和一條短信。

前面三個未接來電屬於郁春明,後面七個來自林場派出所,那條短信則是劉勝發的。

“王隊,”關堯只粗略看了一眼劉勝的信息,心就狠狠一沈,他捏著手機,怔聲叫道,“好像出事兒了。”

“又出啥事兒了?”王臻已有些筋疲力竭。

關堯喉結一滾,艱難地開了口:“嫌疑人,那個嫌疑人又給春明送信了。”

王臻一震:“你說啥?”

關堯吐出一口氣,把手機放到了王臻的面前:“我現在回趟林場所。”

說完,他扭頭就走。

信上具體寫了什麽?其實除開第一句話外,其餘的和剩下的那幾封信沒有任何區別,都是在要挾郁春明不要再查下去了。

但最關鍵的,就是這第一句話。

“我會殺了孟長青……”

信還在郁春明的手邊,關堯走進大廳時,那張紙仍放在原處。劉勝默默立著,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勸說從收到信後,就一直坐在這裏的人。

“春明?”關堯出門時被灌了一嗓子的風,眼下話都有些說不利索,他氣喘籲籲道,“其實我……”

“長青被嫌疑人綁架,如今生死不明。”郁春明坐在桌後,單手支著額頭,他把那封信往前一推,“這是要魚死網破了。”

關堯走到近前,第一次親眼看到了那封來自傳說中的信,他咬牙叫道:“春明,我……”

郁春明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輕聲問道:“如果不是這封信,你們還要瞞我多久?”

“我們只是……”

“只是啥?”郁春明笑了一下,“只是好意,只是怕我承受不了,只是覺得,這種事不該在我身上重蹈覆轍。”

“春明……”

“可它就是重蹈覆轍了,你們又能咋辦?”郁春明撿起那張信紙,摔在了關堯的身上,“你不是想知道,嫌疑人的信裏都寫了啥嗎?現在你可以看了,這七封信,我都拿出來了,你挨個看。”

說完,郁春明從自己的上衣兜裏掏出了那個糖盒,丟在了桌子上。

“一共七封,從今年一月到現在,一年半時間裏,算上這個,一共八封。八封信,裏面有辱罵,有威脅,還有我的家庭信息……”郁春明單手扯開糖盒,把裏面規規整整的信一把抓了出來,他崩潰道,“嫌疑人威脅我,如果我再查下去,汪老師、郁歡、郁暢都會有危險。可是王臻……王臻他們沒人相信,就連郁鎮山都不相信。汪夢是他老婆,郁歡、郁暢是他孩子,我一個外人在這裏擔驚受怕,為啥,這是為啥?是我犯賤嗎?”

關堯難以回答,他只能上前扶住郁春明的肩膀,試圖安撫下歇斯底裏的人。

但郁春明卻一把甩開了他,轉身往外走去。

“春明,我知道現在說啥都已經晚了,但我向你保證,不論如何,我們都會……”

“都會咋樣?”郁春明站在大雪地裏,自嘲地笑了,“都會把長青活著帶回來嗎?你看看外面下著多大的雪,這話你自己相信嗎?”

關堯不說話了。

郁春明用左手捂住了臉,他問道:“關堯,你清楚第六封信是咋送到我手上的嗎?是嫌疑人,騎著你家的自行車,從所裏一路尾隨我到木業二廠,在我一轉身的功夫,放到了我的背後。關堯,你知道這封信裏寫了啥嗎?這封信裏寫,如果我再不依不饒,他就要把你的外甥女丟到寧聶裏齊河裏餵魚!”

說到這,郁春明開始抽噎、流淚、泣不成聲,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哭得如此聲嘶力竭了,他說:“我不敢留在松蘭,因為我怕他真的會對汪老師和歡歡下手,我回了紮木兒,結果他就跟著我回了紮木兒。關堯,你說我又能咋辦?”

“沒關系,”關堯把郁春明拉進了懷裏,“從今天往後,我們可以一起擔驚受怕,我陪著你,好不好,我陪著你?”

郁春明擡起了紅腫的雙眼,怔怔地看向關堯。

關堯伸出手,輕輕地擦去了他眼下的淚水,然後捧起他的臉,在這張被凍得格外蒼紅的面龐上落下了一個吻。

關堯說:“別怕,我和你一起。”

郁春明終於安靜了下來,他垂著眼睛,盯著那白花花的地面,他聽到關堯說:“江心,就算是死,我也和你一起死。”

天地無聲,風過無痕。

雪沙紛紛落下,飄在了兩人的發絲之間。

這日淩晨,專案組眾人聚集在了林場派出所的二樓辦公室中。

王臻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幾封信,然後一封一封地看去。

“筆跡不同,就連使用的簽字筆都不同。”他“嘶”了一聲,“這全是代筆呀!代筆寫信的人,就沒覺得有啥問題嗎?”

郁春明坐在眾人之中,支著額頭,面容疲憊:“代筆的人要麽和我那位線人一樣,是受了蒙騙,要麽,就是收了錢,但是目前我們找不到嫌疑人的銀行賬戶,也查不了他的流水。”

王臻一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正說著話,劉勝領著一個懵頭轉向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這男子裹著件棉襖,棉襖裏還穿著睡衣,他兩眼惺忪,明顯是剛被人拽出被窩。

“唐大飛,”劉勝介紹道,“這就是負責咱們片區的派送員。”

王臻趕緊放下信,把人讓到了最前面:“來來來,小同志,你來這兒站著。”

唐大飛誠惶誠恐地打了一圈招呼,然後畏畏縮縮地說:“警察同志,來的路上,我回想了一下,那封信應該是同城送,因為取件人也是我,系統顯示,取件時間是昨天上午九點。”

“取件人也是你?”關堯一皺眉,“那算起來,寄信人應該就在咱們紮木兒2區到22區裏。”

“沒錯,而且離咱們林場所還很近。”唐大飛說道。

“很近?”一眾人立刻警惕了起來。

關堯就問:“具體哪裏?”

“林場職工家屬院。”唐大飛回答。

林場職工家屬院?那不就是……關堯的家嗎?

難道嫌疑人故技重施,蹲在關堯家樓下寄件,又要以此栽贓陷害給郁春明?

韓忱聽到這話,臉色有些難看:“咋又繞回去了?”

關堯也緊鎖著眉,他問道:“具體是林場大院的哪一戶,你記得嗎?”

“這就說不準了,”唐大飛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去林場大院門口的郵筒裏取的件兒,因為……現在寄信的人實在少,一個月都不見得能有一封信,而且多半呀,是些游客送的明信片。但林場大院那邊又不是景區,連明信片都不常有,我去得不勤,所以不太清楚這封信到底是啥時間放到郵筒裏的。”

郁春明瞬間擡起了頭:“你上次去林場大院門口的郵筒裏取件兒是哪一天?”

“仨月以前了吧……”唐大飛回答。

“嫌疑人肯定是三周之內放進去的。”關堯的面色格外冷峻,“沒準兒,就是在咱們去松蘭的那段時間裏作的案。”

這時,唐大飛又說話了:“哦對,我還想起來一事兒,大概一周前,我接到一投訴電話,說我們快遞員消極怠工,放到郵筒裏的信不及時收,領導把我臭罵了一頓。昨天我取件兒的時候就在懷疑,給我打電話的是不是這封信的寄件人。畢竟……這麽多天,我也就送出了一封信。”

郁春明問:“那人的語氣、聲調是啥樣?你有號碼留存嗎?”

“語氣和聲調……好像,好像有點含糊,跟喝了很多酒一樣,脾氣還不好,看樣子,是個醉鬼。至於號碼,一看就是公用電話。”唐大飛回答。

“醉鬼?”關堯轉過身,把視線投到了面前的那幾封信上,“這筆跡……”

“這筆跡咋了?”王臻狐疑。

關堯卻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他彎腰在桌下翻箱倒櫃起來:“我記得之前給秦天做完口供,他的口供記錄單還放在這裏……”

“秦天?”郁春明有些不可置信。

關堯已翻出了那張單子,他說道:“你看這第七封信的筆跡,跟秦天寫的字像不像?”

秦天沒上過幾天學,成績自然也相當糟糕,不過秦天這人有一個特長,那就是他左右手都能寫字,而且,寫出來的字不一樣。

至於關堯,他不是秦天的老師,沒怎麽看過這人的“書法”,但卻經常見這人簽的名。回回審訊完,秦天總是大手一揮,龍飛鳳舞。因此,關堯印象很深,秦天左手寫“天”,那一“丿”總是會往上翹,秦天右手寫“天”,那一“丿”則會往下垂。

而第七封信上的“丿”就這麽正正好地一半往上翹,一半往下垂。

“粗看過去,這封信中的筆跡沒啥特殊,但你們細看,”關堯拿過臺燈,將桌面照得更亮了一些,他說,“細看筆鋒,是能看出運筆方向的,我們可以根據落筆哪裏重、哪裏輕,來判斷寫信人用的是左手還是右手,這第七封信的上半部分就正好符合秦天左手寫字的習慣,下半部分則符合他右手寫字的習慣。”

這話說得郁春明恍惚起來,他喃喃念道:“真是秦天?”

“還不確定,”關堯沈聲說,“這只是我的猜測。”

郁春明按了按額頭,仍舊難以接受這一切。

“既然是猜測,那就想辦法驗證,”王臻拿過那封信,放到光下看了半天,然後說道,“走,關堯,跟我去看守所,再提審一次這小子。”

上次秦天坦白的內容,其中有一大部分,關堯都沒給郁春明講,比如,秦天曾試圖毀了他唯一的親哥,再比如,秦天能產生這樣的想法,多半是受人指使,以及,秦天認識偽裝成李且的李光來。

這些信息足以證明,關堯的猜測並非子虛烏有,他說寫信、送信的人是秦天,確實有極大的可能就是秦天。

當然,真把這一切鋪陳在秦天面前時,他一定不會承認。

“我沒寫過那玩意兒。”這人想也沒想,張口就說。

王臻坐在他對面,冷著臉道:“你承不承認都無所謂,一旦我們的搜查證下來了,到你家找到相應的手寫筆跡,直接上系統做鑒定,你就算是不承認,我們也能給你定罪。”

秦天的表情有一瞬松動。

“還有,”王臻拍了拍桌子,“作為一名警察,我有義務提醒你,法理上,郁春明根本不是你哥,你對國家公職人員的敲詐勒索、威逼利誘,足以讓法官量刑的時候,從重從嚴判你,懂不懂?”

“懂。”秦天昂著頭,“但我沒寫過這些信。”

關堯卻在這時忽然問道:“我家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的鑰匙是不是你撬開的?”

秦天神色一僵:“你說啥?”

“這輛自行車的後輪胎有些漏氣,所以騎起來的時候,會哢噠哢噠地響,要是打算刻意躲著人,那就只能推著車走。而且,如果車轍印留在地上,漏了氣的輪胎留下的痕跡也與普通自行車不一樣。”關堯扯了下嘴角,“一、兩個月前,春明找人做過一次車輛痕跡鑒定,鑒定結果與我家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高度一致。這些年,咱們的老鄰居死的死、走的走,留下的沒幾戶,手上有那個車棚大門鑰匙的更沒幾戶。小天兒啊,你給我說說,是王姨會推著這輛車,去給春明送信,還是你媽會推著這輛車,去給春明送信?”

秦天放在桌上的手輕輕一抖。

他想要爭辯,想要解釋,想要給自己找出一個又一個合適的理由,可此時此刻,秦天忽然意識到,不論自己如何尋找,似乎都沒有任何一個理由能夠說服關堯,甚至是……說服自己。

郁春明,或者說江心,確實是他的哥哥,可這個已經離開了二、三十年的哥哥於他而言又算得了什麽?

秦天恨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到底還是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據我所知,春明每個月都會給你母親匯錢,對嗎?”王臻開了口,他說道,“這些錢,有幾分是真的落到你母親的手裏,又有幾分被你拿去揮霍了,你自己心裏有數嗎?”

秦天不說話。

“你這些年,可以說是吃著春明的,用著春明的,你居然還有臉做出這樣的事兒?”王臻冷笑,“春明是歹竹出好筍,你就是虎父生犬子。秦天,你真是半點沒遺傳到你親爹的品德。”

“我親爹?”秦天楞住了,“你們咋會認識我親爹……”

“我們咋會認識,”王臻輕哼一聲,“你家祖宗十八代我都挨個查過!當年你媽被文藝團開除,你爹秦準不嫌棄她的婚史和來路不明的孩子,娶了她、照顧她,你爹那麽好一個人兒,竟然生了你這畜生。你真的是秦準的兒子嗎?你是吳老三生的吧?”

秦天抿起了嘴,他找不出話來反駁王臻。

畢竟,自己確實是吳老三帶大的,就像郁春明確實是長在郁鎮山身邊一樣,老鼠的孩子不一定會打洞,但被老鼠帶大的孩子一定會。

“行了,不說亂七八糟的東西了。”關堯舉起了那封信,“我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兒。兩個月前,這玩意兒剛送到春明手上後沒幾天,你就鬧出了誤食毒///品的案子。你的朋友‘小宋哥’說,威脅他下毒的,是個高高瘦瘦、戴著口罩帽子、拿著警察證的人,我記得,秦天你因為疑似盜竊被逮到我們所裏的時候,就穿著一件連帽衫,剛剛我去翻了你那次被看守所收押前的物品登記記錄,裏面還有一個黑色的棉口罩。”

“關堯……”

“你居然自己指使宋晨,給自己下毒。秦天,是誰告訴你,宋晨手上有毒品的?是李且嗎?”關堯發問,“又是誰,給了你這樣的念頭,讓你拿著警察證去威脅人,你打算把這些事兒栽贓到哪個警察的頭上?”

“不是我……”

“是不是你,證據說話。”王臻打斷了秦天的辯駁,“你睜開眼看看證據,現在就擺在你的面前,你能說不是嗎?”

“所以,別想著自己能蒙騙我,”關堯笑了一下,“秦天,你這個名字取得真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作者有話說】

本章前情詳見第16、22、29、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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