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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杜鵑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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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杜鵑峰(七)

關堯從看守所回來時,天已經亮了,郁春明還坐在林場派出所的辦公室裏等他。桌上的電腦仍開著,秦天的個人信息正幽幽地映在屏幕上。

“春明。”關堯叫道。

郁春明擡起了頭:“他承認了嗎?”

“沒有。”關堯嘆了口氣,“但搜查證下來了,王隊已經帶人去江嬸兒家了,我沒好跟著,先回來了,回來……順便查查咱家門口的監控管不管用,能不能看到前幾天往郵筒裏投信的人到底是誰。”

郁春明垂下了眼睛,沒說話。

關堯接著道:“你放心,只要找到相關證據,筆跡比對成功,哪怕是零口供,也沒問題,就是預審那邊麻煩些。”

郁春明扯了扯嘴角:“之前秦天理直氣壯,說在我沒認出他的時候,他就已經一眼認出了我,我當時真的相信了,還以為這人心裏記著我,沒忘了自己還有一個親哥。誰能想到,他對我的了解,怕不是都從李光來嘴裏聽的……”

“春明,”關堯緩聲問道,“那你,有沒有思考過,為啥李光來會對你的家庭信息了如指掌呢?”

郁春明一滯,沈默了。

關堯註視著他,心底存了口氣,可又不敢直接說出來,他只好道:“嫌疑人的動機很重要,只有分析出了動機,咱們才能預料得到,他下一步會做啥。”

郁春明低咳了一聲,拿過旁邊的一個證物袋,放到了關堯面前。

“前天和江敏談話,她承認了林智民曾假扮錢國偉,找她拿李勝男遺書的事,後來臨走的時候,她又告訴我,艾華在很多年前也試探著聯系過她。”郁春明說道。

“艾華?”關堯一皺眉,“咱們審訊他的時候,這人可沒提起過這事兒”

“艾華沒提起的事兒有很多,咱們必須得再多審他幾次。剛剛我找人把他扣押在局裏的手機拿來了,看了看他的通信記錄。江敏當時說的是,大概八年前,經常有一個來自臨省的陌生號碼給她打電話,她接起來,對面也不講話。吳老三死後,這個號碼還給她發過一條短信,問她過得好不好。”郁春明說,“臨省,那三個人裏,只有艾華在臨省。”

關堯拿起了裝著艾華手機的證物袋:“那你在通信記錄裏找到啥了嗎?”

“啥也沒有,”郁春明苦笑,“我本以為……”

“你本以為啥?”關堯見他欲言又止,不由奇怪。

郁春明再次用力地按了按額頭,他回答道:“沒啥,就是有點遺憾,這原本可以是一條重要線索的。而且,現在李英死了,三十三年前,9·24大火前一夜到底發生了啥,如果艾華還是裝糊塗,那就只有在逃的錢國偉知道了。昨天我來,其實是想查查張南的檔案,看看他還有沒有啥在世的親人,能不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結果啥也沒發現。”

“行了,別想這些了,等王隊回來,我送你回家吧。”關堯見郁春明臉色不對,上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好在溫度正常,沒有發燒。

郁春明熬了一夜,早已心力交瘁,他想要撐著桌子站起身,眼前卻忽然一黑,讓他差點一頭栽倒。

“春明!”關堯嚇了一跳。

郁春明耳中嗡嗡直響,他擺了擺手,無奈道:“你小點聲,快把我耳膜喊破了。”

關堯又氣又急,卻不得不閉上嘴,噤了聲。

因為郁春明背上有傷,他沒法兒把人打橫抱起來,又因為郁春明前胸也有傷,所以他更沒法兒把人背起來,此時只能張著兩條胳膊扶住他,然後慢條斯理地讓人重新坐下。

“沒事兒,”郁春明緩了口氣,眼前沒那麽暈了,他安慰關堯道,“可能就是低血糖了,有點胃疼,你的大白兔呢,給我拿一個。”

關堯沈著臉,先是去沖了杯熱的糖梨水,然後又從抽屜裏翻出了兩塊紫皮糖:“大白兔都被舒文順走了,你將就吃這個吧。”

郁春明抿了口水,臉上仍不見血色。

這時,王臻等人敲鑼打鼓地回來了,他手上舉著一個作業本,笑呵呵地說:“看看,找到了秦天小同學的日記。剛在回來的路上,我大眼掃了掃,發現最近的日期居然標到了11月18號,啥人會天天寫日記啊!”

說完,他又討好邀功似的把那個作業本遞到了郁春明的面前:“徒兒,你先看?”

“我不看,”郁春明緩過勁了,他起身一擺手,準備回家睡覺,“你們慢慢看吧。”

王臻自討了個沒趣兒,只好悻悻地把那個作業本塞到了證物袋裏。

而剛走到門口的郁春明卻又突然站定了腳步,他回頭問道:“剛剛你們去的時候,江敏說啥了沒有?”

“江,江敏……”王臻一搖頭,“她啥也沒說。”

“哦。”郁春明看起來也不甚在意,他扶著樓梯,慢吞吞地往樓下走去了。

關堯開的車還是那輛紅色“越野”,由於天冷,他剛從松蘭回來,就給車換上了雪地胎。但關警官作風簡樸,不光車是個快要報廢的樣子,那雪地胎也是個快要報廢的樣子。

兩人坐在車上,先是打不著火,而後上了路又開始咯噔咯噔地上下起伏。

郁春明傷還沒好,被顛得七葷八素,他捂著肩膀,疼得面色發青,可把關堯給自責得羞愧難當。

他只好連聲道:“我馬上就換車。”

郁春明反而笑了,等疼過這一陣,他歪在椅背上,樂呵呵地說:“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關警官家境有多貧寒呢,實際上,我發現你的退伍費加安置費比我掙了十年的工資都多。”

“哪有那麽多……”關堯話說了一半,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他一踩腳剎,把車停在了單元樓下,然後轉過頭,看向郁春明,“你是咋知道我存折密碼的?”

“什麽?”郁春明歪了歪頭,字正腔圓地問道。

“啥什麽啥的,”關堯樂了,他捏著郁春明的後脖頸,把人拽到了自己身前,“給警察同志老實交代,你是從哪兒盜取的密碼?那晚上在白樺橋兵荒馬亂的,我沒空審你,現在有機會了,趕緊說,你又是從哪兒翻出我銀行卡的?不交代小心我刑訊逼供。”

郁春明裝模作樣:“你說的啥啊?警察同志,我不知道啊。”

關堯挫了挫後槽牙,替郁春明解開了安全帶:“行吧,下車。”

但誰知在這時,原本就離他很近的人忽然湊上前,在他的嘴角,蜻蜓點水般地落下了一個吻。

關堯一怔。

“咋啦?”郁春明眼睛亮亮地看著他,“你昨天二半夜親我的那一口,不作數了?”

關堯臉一紅,小聲回答:“我沒說不作數。”

“那這是啥反應?”郁春明略有不悅。

“我應該有啥反應?”關堯有些局促地問道。

“你應該立刻親回來。”郁春明認真地說。

關堯坐著沒動。

郁春明洩了口氣:“算了,不逗你了。”

說完,他就要側身去推車門。

可身還沒轉過去,關堯忽地一把把人拉進了自己的懷裏,然後用另一只手扣住郁春明的下巴,俯身堵上了那張方才還在喋喋不休的嘴。

清晨時分,雪已經停了,但零下二、三十度的天仍舊冷得讓人打抖。

不過車裏很暖,空調風機在“嗚嗚”地轉動著,兩人的呼吸也隨之變得急促起來,車窗很快蒙上了一層水汽,將那兩道重合在一處的身影,模模糊糊地遮去了一半。

不知過了多久,已有些喘不上氣的郁春明哆嗦著手推開了關堯,他含混不清地問:“關警官,這就是你的刑訊逼供嗎?”

關堯輕笑了一聲,伸出手為郁春明擦掉了他嘴唇上沾的水漬:“所以你現在願意說了嗎?”

郁春明一挑眉:“110717,很好猜,關警官的心思也沒有那麽深不可測。”

“是嗎?”關堯臉上有些掛不住。

郁春明又道:“而且,你的銀行卡就放在你那張床的褥子底下,我睡在上面的第一天就摸到了。關警官,你也太不拿我當外人了。”

關堯失笑,他給車熄了火,又替郁春明攏了攏衣服:“走吧,上樓,看看郁暢給咱家冰箱剩了點啥,要是啥也不剩,我就去門口打包兩碗面。”

這日太陽很好,陽光灑向大地,忽然讓人在冰雪寒天裏嗅到了一絲暖意。

下午,王臻來了電話,說他們雖然沒有從林場家屬院門口那年久失修的監控裏看到到底是誰把信投進了郵筒,但將秦天的筆跡與信上的筆跡輸入省廳的鑒定系統後不到十分鐘,就確認了屬於同一人。

“第七封信果真是秦天寫的。”關堯掛了電話,搖頭說道。

郁春明坐在桌邊,望著對面大門的位置,若有所思:“這第七封信,是咱們把白樺橋端掉的頭一天收到的,那天晚上,你剛走,我就聽到了一陣很陌生的腳步聲,等我推開門後,就看到了這封放在樓梯上的信。按照正常人的步速來算,我拿著信追下樓,送信的人不可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可我竟然沒在院裏瞧見一個可疑分子,也就是那個時候,秦天跟著我下樓了。”

說到這,郁春明無聲一嘆:“那個晚上我想了很多,始終沒想過秦天會有嫌疑。”

關堯的目光閃了閃,沒說話。

“跟著他去白樺橋的時候,看著他耍無賴的笑臉,我總覺得這小子還年輕,不穩當,可仔細一算,秦天今年已經二十九了,我當年離開的時候,他才六歲。”郁春明的臉上不悲不喜,他很平靜地說,“其實秦天早就不是我弟弟了,只是我今天才意識到。”

關堯仍舊沈默著,可腦海中卻一下子回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江心離開時,秦天的模樣。

那年這小子剛上小學,剛知道該怎麽規規矩矩地背著書包坐在課堂裏念書,他在大院裏瘋跑著到處撒歡的那幾年裏,三天兩頭聽左鄰右舍講自己的親哥江心有多聽話乖巧,成績有多優異,因此這個才踏入學校的小孩打定了主意,要千方百計趕超江心,將來念高中,上大學,讓他哥刮目相看。

可惜江心還沒來得及刮目,就被江敏丟去了松蘭,留下秦天一個人,呆楞楞地面對自己那發瘋的親媽和家暴的後爹。

江心去哪兒了?秦天試圖用他那尚未發育完全的小腦袋思索著,可卻總也想不出答案。他和關堯一樣,無數次在寧聶裏齊河的河邊尋找,也曾坐在橋墩子上從日升等到日落,但自始至終都沒有等到他的哥哥。

如果說,這世上除了關堯,還有一個人在日思夜想著江心,那這人必定是秦天。

秦天有很多異想天開,也有很多美好的期盼,他甚至想當然地認為,江心必定有一天會回來,那時,他最愛的哥哥將會救他脫離苦海,帶著他奔赴本該屬於自己的遠大前程。

直到某年某月某日,終於心智成熟的秦天坐在黑黢黢的家裏,聽著吳老三的謾罵和江敏的怒吼,後知後覺地想道,我已經沒有哥哥了。

這個淒淒慘慘的想法始終縈繞在秦天的心頭,以至於很久以前,他甚至會在每年清明帶上一兜子紙錢,坐在寧聶裏齊河的河邊,祭奠他的哥哥。

而這一切,於一年前的十二月,秦天第一次跟在“李且”屁股後頭上松蘭“長見識”的時候才戛然而止。

“是他,是他告訴我的。”在看到鐵證的那一刻,這個原本死咬牙關的人終於松了口,他垂著頭,滿臉頹喪,“我說我長這麽大,沒離開過紮木兒,李且聽了,就說要帶我見識見識啥叫省城,要是日後發了財,還要帶我見識見識啥叫首都。我尋思著,反正也不用我花錢,那就去唄。然後到松蘭的當天,他就領著我上了一個地方,我記得……那地方離江邊不遠,好像叫,松城大廈,對,松城大廈。”

“然後呢?”王臻問。

“然後,”秦天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就領著我,在松城大廈對面的便利店裏坐了一天,到了晚上,他指著街對面的一個人跟我說,那是我哥。”

王臻瞇了瞇眼睛,他隱隱看到了秦天淌下的淚珠。

“我當時不信,我肯定不信,我哥都死二十來年了,而且,而且郁春明那人長得,有哪一點像我哥?可李且卻說,他還得感謝我,要不是我,他也沒法兒幫我找到我哥。我這才想起來,之前李且他爹問過我,我哥具體是哪一天失蹤的,失蹤的時候,我媽又去了啥地兒。”秦天抹了一把臉,繼續說,“李且告訴我,他找到了一個清楚內情的人,這人給他講,當初是我媽花了二十塊錢,把我哥的生日從7月17號改到了3月5號,然後又把他送進了自己在松蘭當大官兒的前夫家當兒子。現在,我哥成了警察,而我,繼續做陰溝裏的老鼠。”

“所以,你就成了李且的信使?”王臻問道。

“這是李且給我出的主意,”秦天忽然心安理得起來,他說,“李且告訴我,他有個法子,能毀了我哥,能讓他再也當不了警察。我聽完覺得,這法子真好,我一點也不想看著我哥高高在上的樣子,我想讓他跟我一起,一起當陰溝裏的老鼠。”

然後,他便興致勃勃地看著“李且”設局,在今年一月,將第一封信送到了郁春明的手上。

再然後,由於過分急不可耐,沒等到消極怠工的快遞員唐大飛送出第七封,秦天便摩拳擦掌,模仿“李且”的語氣,親筆給他的哥哥奉上了自己的“關心”。

而這,也成了暴露他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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