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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魚崖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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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魚崖島(五)

郁歡並沒有問出口,長大之後的她膽子小了很多,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了。

當關堯回來時,她只敢偷偷坐在一旁,然後將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轉得飛快。

“今天看起來好多了,我走之前,你一直不醒。”關堯脫掉外套放到床腳,然後和聲說道。

他的語調讓郁春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人怎麽回事?

關堯接著道:“郁歡總是跟我講你精神不好,沒想到,回來看你已經好多了,咋樣,傷口還疼嗎?”

“不疼。”因撤掉止痛泵,昨夜疼得一夜沒睡的郁春明小聲哼道。

關堯擡手就想要揭開他搭在肩上的衣服看看傷口,郁春明卻一下子戒備了起來:“你要幹嘛?”

“我看一眼……”

“不用你看。”郁春明偏過臉,試圖用能動的那只手把衣服重新拉好。

關堯卻不由分說地按下了他:“你怕啥?我又不是沒見過。”

不對勁,郁春明心中警鈴大作,關堯真的不對勁了。

而且,他現在的不對勁,和之前的不對勁截然不同。過去,這人是羞赧,是糾結,是猶豫和迷茫,而現在,他居然開始光明正大、從容淡定了!

他這是不喜歡我了嗎?郁春明驚慌失措地想道。

關堯哪裏察覺得到這點心思,他看完傷口,重新為郁春明搭好了衣服:“剛我進來前問過大夫,人家說你今天能吃點普通食物了,你想吃啥?”

郁春明冷著臉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啥也不想吃。”

關堯轉頭招呼郁歡道:“你哥昨天吃了啥?”

“我媽熬的小米粥,他還嫌沒味兒呢。”郁歡撇了撇嘴,“從小到大,就他最挑食。”

“凈胡扯……”

“他是挑食,你們多擔待。”關堯笑了一下,“那今天晚上就讓汪老師歇歇吧,我去外面給他買點。”

郁歡總覺得這話聽起來怪怪的,明明她才是妹妹,怎麽到了關堯的嘴裏,自己成了外人?

可關堯的語氣實在不容置喙,郁家雙胞胎立刻奉命行事,郁暢把包一背,郁歡把門一帶,走前還不忘給郁春明伸了伸拳頭:“大哥,加油。”

“加啥油呢?”關堯滿面微笑地問道。

郁春明有氣無力地回答:“加油活著。”

關堯為他掖了掖被角:“那是得好好加油。”

郁春明一偏頭,躲開了關堯試圖去碰他額角擦傷的手:“咱們所情況咋樣?李小田有給你來信兒嗎?”

“來了,”關堯扯謊時不敢看郁春明的眼睛,他收回手,開始低頭整理衣服道,“說人都找著了,現在在醫院躺著呢。”

“真的?在哪兒找著了?”郁春明不信。

“車翻溝裏了,人在溝裏找著的,方旺碰到腦袋了,小孟……小孟流了點血,沒啥大事。”關堯擡起頭,趁著郁春明還沒反應過來時,立刻換了個話題,“樺城那邊的情況倒是比較覆雜,王隊這幾天可能得兩頭跑,好在是分管天運冶金廠的派出所所長是王隊老同學,省了不少事。”

郁春明的思路果真被帶偏了:“劉贏?”

“對,他還問起你了,好奇你咋沒去。”關堯說道。

“狐朋狗友。”郁春明不溫不火地評價了一句。

關堯失笑:“王隊領你見過他?”

郁春明懶得贅述,轉而問道:“你們都查出啥了?”

關堯抿了抿嘴,似乎在想要回避這個問題,但很快,他便回答:“天運冶金廠問題不小,我們不光查出了王新生的問題,還牽連帶出了一個有關葛小培和李英兒子李且的制毒案。”

“制毒案?”郁春明吃了一驚。

在回來的路上,王臻已根據現有資料,將這場發生於十多年前的案子命名為“樺城冶金廠制毒案”,他詳細整理出了當年的案發經過,並將該廠的副廠長、知情的工頭,以及目前生死不明的“李光來”定性成了犯罪嫌疑人。

“頭一年的立冬,李且因意外死於該冶金廠的冶煉爐,屍骨無存。第二年一月,楊小薇和何望的兒子死於交通事故,年僅兩歲半。在此之前,楊小薇曾遇到過一個包工頭,這個包工頭向她詳細打聽了王新生的情況,而楊小薇稱,她當時並不知道王新生此人。那一年二月,同為紮木兒人的李光來和葛小培入職天運冶金,三個月後,葛小培因偷竊被開除,李光來開始利用廠子裏的設備和他購買來的化學品制作違禁物。很快,工頭跟副廠長發現了他的舉動,但因錢來得快,李光來還願意分出一部分貼補廠子虧空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沒過多久,樺城警方在追捕一起涉毒案時註意到了‘李光來’這個名字。”說到這,關堯一頓,隨後接著道,“為了擺脫追捕,王新生受李光來擺布,將他的檔案與李且的檔案進行了調換,騙過了當時去調查的樺城警方。也是那一年,有色冶煉收購廠子主體,不少有技術的職工被招走,偽裝成李且的李光來也在其中。”

聽完這些話,郁春明眉頭緊鎖,他有些不可思議道:“李且死了?你們確定這人是李英的兒子?”

“根據天運冶金提供的資料,目前只能初步確定。”關堯摩挲著下巴,沈吟道,“從前我與李英打過不少交道,但他話裏話外從沒透露過這一點。我也想了,是不是李且死時,李英還在服刑,可回來的路上,我查了李英的資料,十一年前,他已經出獄了。如果自己的親生兒子真死了,當爹的咋可能不清楚?”

郁春明也很疑惑,他只好問道:“我師父咋看呢?”

“王隊……”關堯一嘆,“王隊似是而非地講了一堆,除了說這個李光來確實很像我們要找的‘易軍’之外,其他的,都是在批評樺城警方不長腦子。不過有一點,王隊做了個小猜測,他說,當初王新生願意將這個冶金廠低價賣給楊小薇,其間恐怕不止是顧著好友何望的面子,還有可能是因為他知道這個廠子裏的人犯了事兒,所以著急脫手。”

“有道理。”郁春明很認同王臻的猜測。

“至於‘李光來’的真實身份,目前王隊認為,李光來就是那個向楊小薇打聽王新生的包工頭,他很有可能在十幾年後,化名‘易軍’,重新接近何望。”關堯看向郁春明,“這個推論比較合理,專案組的同事都很認同。”

“那王隊是咋分析李英的?”郁春明問道。

“王隊覺得,這個李光來大概率與李英有著很深的利害關系,至於是啥利害關系,目前我們還不清楚。”關堯緩緩說。

“那你們重新查過‘李光來’沒有?”郁春明思索道,“我總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耳熟?”關堯瞬間精神緊繃起來,“你在啥地方聽說過他?”

郁春明失血過多後腦子總是轉得比平時慢,他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自己到底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

“抱歉,可能是我出了錯覺。”郁春明失落地說。

關堯也有些失落,但還是安慰道:“沒關系,你好好養傷,別為這些事兒鬧心了。”

郁春明不安地動了一下肩膀,關堯立刻起身去扶他往上倚一些,比只知道吃蘋果、打游戲和使喚郁暢的郁歡強太多了。

“還是你回來了好,”郁春明謝天謝地,“郁歡擱這兒只知道大喊大叫。”

關堯貼心地找來了一個枕頭,墊在郁春明懸空的腰下,而後又看了看引流管與引流袋裏的液體:“你起碼還得再躺上一周,這期間如果我不在,只能郁歡陪著。”

說完,關堯拉起郁春明那條能動的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後讓他借著力,勉強坐了起來:“她好歹是你妹妹呢。”

“我寧願不要這個妹妹。”郁春明不情不願道。

“是嗎?那我咋記得你小時候……”

你小時候特想要一個妹妹呢?

關堯話說了一半,緊急剎車,好在郁春明正專註調整坐姿,沒有留心破綻如此明顯的一句話。

“人家也照顧了你這老些天,別計較了。”關堯安撫道,“我看你這個妹妹挺關心你的,頭天來的時候,還哭了一場呢。”

“是嗎?鱷魚的眼淚。”郁春明涼涼道,“就是這個妹妹,差點害得讓我在郁副廳長面前出櫃。”

關堯動作一滯。

郁春明輕笑一聲,用自己那條搭在關堯肩上的胳膊勾住了他的脖頸:“還不知道這茬兒呢吧,關警官?”

這事就發生在郁春明二十一歲本科畢業、準備讀研的那年,當時郁歡剛上高中,正是少女心事茂盛,青春叛逆張揚的時候。鑒於此人自小“升天入地”的本事,青春期自然也相當折磨長輩,汪夢汪教授和郁鎮山郁副廳長這般社會頂尖人才,都難以招架住自家女兒的翻騰。

於是,就在郁歡再一次考了全班倒數後,汪夢把“給妹妹開家長會”這一重大任務,交到了郁春明的手中。

而已在警校深耕四年並真正掌握了偵查與反偵察技術的準刑警郁春明並沒有料到,已經二十出頭的自己,居然也會和十歲出頭的自己一樣,落入郁歡的圈套中。

那是暑假前的最後一次家長會,學生們早早放學回家,剛剛拎著行李畢業歸來的郁春明則逆著人流走進高中,“聆聽”老師的批評。然後,觀察入微的年輕警察便發現了一絲換成汪夢來絕對發現不了的關鍵之處——

郁歡課桌上的貼紙與第三排臨靠過道處某張桌子一側的貼紙同屬於一個色系,而且將組成貼紙的數字根據字母表排列組合後,恰好能拼出一個“love”來。

“高中生的把戲。”郁春明在心裏說道。

等開完家長會,他特地看了講臺上貼著的座次表,並根據那個名字,成功在成績單上找到了郁歡的小男友。

全班第一,名叫李兢。

難得在“鬥爭”中站了一回上風的郁春明心情無比舒暢,老師的批講仿佛過耳春風,他只想回家好好拿此事質問郁歡,然後等著看這小丫頭臊眉耷眼地求饒。

但郁春明沒料到,郁歡跟自己,再一次打了時間差。

“韓忱追了我四年,我四年都沒松口,臨到畢業,他沒考上研,被分回老家工作,走的時候戀戀不舍,跟我表演淚灑車站,還送了我一個筆記本。”郁春明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敲著床欄,說道,“那個筆記本,你也見過。”

關堯眉心一跳,想起了郁春明當著郁歡的面,燒毀的那個裝訂線都快要散架了的本子。

“我以為是個紀念品,連翻開看一眼都沒看,就塞進包裏帶回家了,誰能想到……”郁春明深吸了一口氣,“誰能想到,他居然給我寫了一本子的情書!”

然後,這本“情書”,就那樣順理成章地落進了時不時進郁春明房間“打秋風”的郁歡手中。

“她拿韓忱的情書要挾我,讓我每月給她零花錢,否則就去給她爸告狀,我只好拿她跟李兢談戀愛的事要挾她,讓她為我保守秘密,”講了一半,郁春明忽地樂了,“是不是很招笑?”

“沒有。”關堯默默回答。

郁春明唏噓道:“當年天大的事兒,現在看來,簡直不值一提。我和韓忱分了手,她和李兢也分了手,高中生的貼紙和大學生的情書,是這世上最不牢靠的東西。”

關堯一言不發地聽著,心裏莫名有些發酸。

為什麽呢?為什麽郁春明是江心呢?

過去關堯從未因自己不曾參與郁春明痛苦又孤獨的青春而遺憾,但現在,他卻悔不當初。

為什麽當年自己沒有多在松蘭找一找,早點發現他呢?

為什麽郁春明故地重游尋找自己時,自己卻不在紮木兒呢?

命運弄人,要在他即將承認自己愛上郁春明的這個當口發現郁春明就是江心,這讓他……還如何承認?

江心是弟弟,郁春明是闖進他生活的意外,他可以愛上意外,那他……可以愛上自己曾經視若親人的弟弟嗎?

“你呢,關堯?”躺在床上的人忽然側目,認真地看向他,“你二十歲時,做過啥招人發笑的事兒嗎?”

關堯目光微閃,他說不出。

“算了,”郁春明又沒了興致,他閉上眼睛,感嘆道,“關警官可能從小就是這樣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跟我們同流不了合汙。”

關堯一哂,他確定了,這人應該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

於是,向來正經的關警官也起了玩心,他故意問道:“你難道見過我小時候啥樣?”

郁春明睜開一只眼睛,瞥向關堯:“猜也能猜出來。”

關堯誓要追根究底:“那你猜出來的我,是啥模樣呢?”

高高瘦瘦,總是扳著一張臉,偶爾會露出一個笑容,大多數時候都很溫柔,但怕黑,怕下水游泳,也怕火。

盡管如此,郁春明卻說:“肯定和現在一樣,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男子漢。”

“你哄誰呢?”關堯笑出了聲。

郁春明和他說話久了,人逐漸開始犯困,他慢騰騰地滑到了枕頭上,重新躺下:“當然是哄你,我記得,我還沒出重癥的時候,你穿著防護服,站在床邊哭了呢。”

關堯一凝,視線落在了郁春明那快要闔上的眼睛下,他曾趁著這人沒有意識時,輕輕地用手摸過那裏。

“關堯,”已經昏昏欲睡的郁春明執意保持著一絲清醒,他含糊地問,“之前在林場所裏,你說你等出完任務了,有話要對我說,是啥話啊?”

啥話?關堯喉結一滾,嗓子眼裏好似卡了什麽東西。

“你咋不回答?”郁春明眨了眨眼睛。

關堯強擠出了一個笑容,他撒謊道:“我忘了,我忘了要給你說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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