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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魚崖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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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魚崖島(六)

關堯回來的第二天,松蘭迎來了今年秋冬之際的第一場降雪,他離開醫院去往市局前,恰好是這場雪下得最大的時候。

王臻熬了整整三夜,等關堯去時,他已經累得渾身癱軟、雙眼發直了。在隨手指了個位置讓人坐下後,他轉頭就打起了呼嚕。

“關警官好。”松蘭市局刑偵支隊一分隊隊長蔣桉笑著招呼道,“久聞不如一見,之前王隊三天兩頭在我們面前提你。”

“你好你好。”關堯客氣地回道。

蔣桉長得白凈,有些書生氣,為人倒是相當熱情,他先是端茶後又送水,等寒暄了一圈,才切入正題,只見這人慢吞吞地開口道:“關警官,那個……聽王隊說,一直是你在照顧春明,他最近咋樣了?”

按理說,郁春明在紮木兒出事,又被送回松蘭醫治,他從前的同事不可能不知道。可不論是郁歡在醫院守著的那幾天,還是關堯在的那幾天,竟不見一人前去探望。

郁春明的人緣這麽差嗎?關堯還真有點好奇了。

蔣桉心知自己問出這個問題就會被關堯看破心思,於是他緊接著便解釋道:“關警官,你別誤會,我還是挺想去看春明的,但是……”

“但是你怕他不想見你。”關堯想起郁春明對王臻的態度,瞬間明白了。

蔣桉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他非常竭力地給自己的老同事說起了好話:“春明他,他性子倔,鬧了一回矛盾,就跟要絕交似的,我……也不敢在他傷沒好的時候,跑去給他添堵。”

“那之前呢?”看上去似乎是睡著了的王臻忽然發問,他轉椅一轉,滑到了兩人身邊“現在擱這兒馬後炮,之前幹啥去了?”

“之前……”蔣桉有苦難言,“之前不是沒找著機會嗎?”

“機會?找啥機會?”王臻故作嚴肅,“你就應該向我學習,拉下臉皮,上去哀求,人家春明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人,你道個歉,他肯定原諒你。”

關堯一挑眉,擡眼瞥向了其實找了很久機會的王隊長。

王隊長沖他一笑:“我沒說錯吧,小關警官?”

關堯扯了扯嘴角:“沒錯沒錯。”

另一邊,蔣桉還在糾結:“王隊,該咋拉下臉皮啊?”

“你說該咋拉下臉皮?當然是……”王臻“當然”了半天,也沒“當然”出個所以然,他一揮手,“哎呀,反正就那樣拉下臉皮,你自己看著辦,咱們現在先說案子的事兒。”

蔣桉茫然地看了看關堯,小聲問道:“關警官,你得罪過春明嗎?你是咋道的歉?”

關堯同樣茫然:“我不知道啊,他從不生我的氣。”

此話喜獲王臻一個大大的白眼。

好在是幾人飛快開起了案情討論會,“如何給郁春明賠禮道歉”這一重大事項被擱置到了會後再做決議。

王臻拿出了去樺城前,委托專業機構所做的親緣鑒定報告:“這是今天早上剛返回來的,還熱乎著呢,你們看看吧。”

關堯接過,眼前一亮:“算是確定了?”

“半確定,還得進一步實驗。”王臻說道,“我剛剛已經通知徐文的妹妹今天上午來局裏配合調查了,你倆到時候問話做筆錄。”

“是。”關堯應道。

“還有,”王臻點了點桌子,問向蔣桉,“之前負責調查楊小薇的,是不是你和江文分局的老曾?”

“對,還有昌民路派出所的張警官。”蔣桉回答。

“那今天上午你們給徐文的妹妹做完筆錄,記得傳喚楊小薇來局裏做進一步詢問。”王臻囑咐完,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行了,就先這些了,我回家換個衣服、洗個澡,再瞇一覺,你們……抓緊時間。”

王臻口中的徐文妹妹名叫徐倩,今年剛過五十,目前隨女兒在松蘭生活。

和哥哥一樣,徐倩也長了一張圓圓的臉,笑起來時,嘴角上有兩個深深的酒窩。只是她年歲漸長,皮肉松弛,如今已經很難看出這張臉與年輕時的徐文有多相像了。

坐在松蘭市局的會議室裏,徐倩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三十多年前就懷疑過大哥沒死,但當時,他們都說我瘋了,沒人相信。”

“三十多年前你就懷疑過徐文沒死?”蔣桉有些詫異,“為啥呢?”

徐倩的目光有些迷離,她回想道:“9·24大火發生那會兒,我被派到鶴城紡織學院進修了,聽說這事兒時,大火都把人燒幹了。我收到消息之後,馬不停蹄地往家趕,就是在路上,我遇到了一個長得很像我哥朋友的人。”

“朋友?”關堯立刻問道,“哪個朋友,你還能叫出名字嗎?”

徐倩一點頭:“是錢國偉,我記得很清。”

“具體情景啥樣?你描述一下。”蔣桉說道。

徐倩仔細思索了片刻,然後答道:“當時我在鶴城火車站,坐下午三點左右出發去紮木兒的車,站臺上人很多,把我隨身帶的一個挎包擠掉了,我只好返回去找。那會兒恰好有趟南下的火車在站上停靠,我回去找包的時候,一擡頭,就看到了坐在那趟車窗邊上的一人兒,那人兒長得和錢國偉簡直一模一樣。”

“你確定嗎?”關堯問道。

“我確定,錯不了,那趟車就要發車,我急得追上去大喊,想問問他我哥咋樣了、人找著沒,為此,我丟了包,還誤了車。”徐倩嘆了口氣,“可是等我回到家才知道,不光我哥失蹤了,錢國偉也失蹤了。我和他們說起我在鶴城火車站見到了誰,他們沒一個人相信,都說我是悲傷過度,有了幻覺。後來,就不了了之了。現在我再一想,當時我就覺得,如果錢國偉還活著,那我哥一定也活著,可惜……”

說到這,徐倩急忙問道:“之前你們說的那個王新生,找著沒有啊?”

蔣桉看了看關堯,沒把話說死:“王新生已經失蹤一年多了,我們目前尋找的難度很大,所以也希望你能好好配合。”

“配合,一定配合!”徐倩趕緊回答。

會議室裏的暖氣很熱,蔣桉出了一身汗,就在他脫衣服的空當,關堯拿出了何望的照片,遞給徐倩:“先來看一看,你認不認識這人是誰。”

徐倩接過照片,皺著眉看了半晌,忽然,她抽了口涼氣:“誒,這人長得……好像有點像,有點像錢國偉!”

“哪裏像?你具體講講。”關堯道。

徐倩指著照片上何望的眼睛和眉骨說:“這裏最像,錢國偉的眼睛就長這個樣兒,他鼻梁高,眉骨也高,然後吧,這個眼睛的顏色……特別淡,像,像……”

“像毛子演員。”關堯接了一句。

“對對對。”徐倩笑了,“我們當初都是那麽說他的。”

關堯了然,他推走了照片,繼續問道:“你年輕的時候,跟錢國偉很熟嗎?他在紮木兒當地的社會關系咋樣?”

徐倩搖了搖頭:“我大多數時候都在外地上學,和錢國偉不熟,就是放假了,偶爾能見一面。他屬於那種長得比較討女孩子喜歡的類型,但人不老實,我聽說,就那林場文藝團的女演員江敏……”

徐倩講不下去了。

“清楚,清楚。”關堯擡了擡手。

“還有,”徐倩倒是沒說完,她頗有些義憤填膺道,“我聽我哥講過一事兒,他說錢國偉曾經欺負過二廠的一個小姑娘,不光攪黃了人家工作,還害得……害得那姑娘差點上吊自殺呢!”

“竟有這事兒?”對紮木兒以及木業二廠不算了解的蔣桉吃驚道。

“可不咋的,”徐倩生氣地說,“那樣的人渣子,我哥竟然還樂得和他到處鬼混,依我看,要不是我哥天天跟在這錢國偉的屁股後頭,他能,能出那事兒嗎?”

講得一點不錯,關堯在心裏道。

他嘆了口氣,接著方才的話問:“那你知不知道那個被錢國偉害得差點上吊的姑娘……叫啥名?”

“叫,叫……”徐倩有些不記得了,她說,“我就記得叫啥‘梨花’來著……”

“梨花?”關堯略帶狐疑地敲下了這兩個字。

二廠裏有哪個女職工名字帶“梨花”的嗎?

關堯之前和郁春明把花名冊翻遍了也沒有發現“梨花”女士,或許只是徐倩記錯了,也或許是她把錢國偉的“事跡”弄混了,畢竟此人頑劣不馴,當初江敏就說過,他“霍霍”了不少小姑娘。

“行了,基本就這樣。”蔣桉等關堯記錄完後說道,“可以回去想想,過去有沒有收到啥可疑的信息,或者陌生人的匯款,如果有,及時聯系我們。”

徐倩一口應了下來。

等她走了,蔣桉隨手拿起關堯放在一邊的照片打量道:“毛子演員,別說,還真挺形象,不過我覺得他更像那個,那個演蒙面游俠的,叫,叫啥玩意兒?”

關堯仰著臉想了半天,沒想起來。

蔣桉又說:“是當初春明入職的時候,王隊說他長得像來著,我就是記不清到底叫啥名了,他們老一輩兒愛看那電影……”

“春明更好看些。”關堯毫不猶豫道。

蔣桉倒是沒起疑,他一點頭:“春明必然長得更好看些。”

兩人本在嘮閑嗑,關堯卻忽地一滯,他擡起頭,面色微凝:“奇怪,徐倩隔了這麽多年,都能認出何望長得很像錢國偉,為啥江敏認不出呢?按理說,江敏應當更熟悉錢國偉的。”

這事確實奇怪,當初在林場派出所,郁春明和王尊拿著照片放到江敏的臉面前,江敏都能篤定地否認,這又是為什麽?

關堯起了疑,他放下手中資料,對蔣桉道:“詢問楊小薇的事兒麻煩你了,我恐怕得抓緊時間回趟醫院,有件事,我要找春明確認一下。”

請江敏辨認照片時,關堯不在場,但據郁春明說,她在看完照片後,非常斬釘截鐵地說,何望不是錢國偉。

江敏這樣確定的原因難道是——

她在錢國偉失蹤的這三十三年中,曾與此人再見,而再見時,錢國偉並非何望那模樣?

這個猜想讓關堯起了一身冷汗,畢竟就算是有楊小薇那樣的決心去整容,也不可能完完全全改變自己原先的面貌,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人。更何況,在徐倩的證明下,錢國偉分明就是何望,那麽江敏說他不是的依據在哪裏呢?

郁春明也不懂,他靠著床頭,眉心緊鎖:“在北林村那一夜,何望扮豬吃老虎,讓我錯以為他正在被人追殺,可實際上卻引我踏進了他布置好的陷阱。這人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為了達到目的無所不用其極,如果說他要回去見江敏,謹慎起見,或許真的不會親自現身。”

“我的猜測有道理吧?”關堯問道。

“確實有道理。”郁春明點了點頭,“昨天下午所裏來了電話,說他們重新查了那一晚報警人的手機號,發現與何望之前聯絡艾華所使用的電話卡同屬於一次性、不記名話卡,證實了何望,也就是錢國偉,確實是報警人,可惜張所對案子不了解,沒能識別出他的聲音。”

“這個我也聽說了,而且,那菲他們在丹安公路第三個岔口下面發現的那輛面包車確定了不屬於嫌疑人,車上的毛發來自一個本地村民,那是人家出山進貨用的。”關堯無聲一嘆,“這個何望到底是出於啥目的報的警,又是出於啥目的把你引誘過去的,目前專案組誰都說不清。不過他們現場勘查完,倒是在那個沒人居住的獵戶屋裏頭發現了倆完全不同的腳印,目前痕跡組正在比對,看會不會和駕校外面以及三礦家屬院內嫌疑人留下的腳印匹配。如果匹配上了,或許說明,當時‘易軍’真的就在北林村,只不過,趕在警察來之前,他便溜走了。”

說到這,關堯清了下嗓子:“對了,昨兒晚上王隊還講起了,之前那個嫌疑人給你寄信的事。”

郁春明一挑眉,看向關堯:“王臻說……‘嫌疑人’給我寄信?”

“對啊,葛小培他……”關堯一頓,隨後笑了,“王隊沒告訴你葛小培和嫌疑人之間很可能存在重大利害關系嗎?”

“沒有。”郁春明繃著臉回答。

關堯忍俊不禁:“王隊在樺城的時候還說要回來質問你,他質問你了嗎?”

“我連他影子都沒瞧見。”郁春明不冷不熱道。

“我就知道,”關堯失笑,“今兒早上,你那老同事蔣桉還……”

“別給我提蔣桉。”郁春明不耐煩地打斷了關堯。

關堯摸了摸鼻子,他遲疑了一下,大概是在猶豫,但最終還是問道:“春明,你和刑偵隊的那些同事,到底鬧過啥不愉快的事兒啊?”

郁春明說過,他的事情,只要關堯開口,自己就一定會回答。

然而眼下,他後悔了。

“沒啥不愉快,都過去了。”郁春明敷衍道。

關堯卻窮追不舍起來:“你這模樣兒看著……可不像是都過去了,講講唄,講出來,沒準兒就真的過去了。”

郁春明望向關堯。

這人正坐在床邊,目光真摯地望著自己。由於連日來的奔波,那張原本英俊不凡的面孔已染上了少許風霜,就連眼角都莫名多了幾道細紋。

可就是這張臉,與十幾歲的關堯在瞬間重合,讓郁春明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某個趴在書桌上睡著的午後,醒來時,看到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年仍在專註學習。

夕陽並不灼熱,反而給人一絲溫暖,這讓郁春明驀地心口一熱。

他說:“因為那封信,王臻罵我不擇手段、唯利是圖,還說……我卑鄙齷齪的德性,和我媽當年一個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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