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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黃紗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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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黃紗嶺(七)

這話令郁鎮山身邊的幾人竊竊私語了起來,韓忱忍不住低聲叫道:“春明……”

郁春明熟視無睹,繼續說道:“嫌犯認識我,且當時車門未關,如果我不作為,他就會立刻下車逃竄。”

“是嗎?”郁鎮山反問,“你是如何判斷的?”

因為那封信,因為他給我寄過一封信,不,不止一封,郁春明在心底說道。

可是,當他擡起頭,看到了四周投向自己的目光,看到了郁鎮山那雙冷漠的眼睛時,原本想說的話忽然煙消雲散了,郁春明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郁鎮山似乎在笑。

郁春明試圖挽回,他解釋起來:“是他先跑的。”

“但監控不是這麽顯示的。”郁鎮山依舊那樣不留情面。

“不可能,”郁春明並不相信,“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

“看到了什麽?”郁鎮山質問道,“看到了恐懼?驚慌?還是無所適從?也許什麽都沒有,只是你再一次預設了答案。”

結果已經分明了,今天下午的失敗,不,是專案組這幾天來的失敗,都是郁春明一人導致的。

他剛愎自用,他獨斷專行,他不考慮後果,他甚至涉嫌偽造證據,並且牽連到了整個林場派出所。

而這些,都是郁鎮山親手為他定性的。

“好了,也不早了,你們都回吧。”郁鎮山終於舍得結束這一場漫長的會議了,他站起身,視線重新落回郁春明的身上,然後緊跟著補充了一句,“你留下。”

為什麽他要留下?關堯想問,但此刻明顯不是自己能發問的時候。

而隨兩人一起來此的韓忱則如蒙大赦,他不顧站在自己身邊的郁春明,轉身擠開其餘人就走,仿佛是生怕身後會出現什麽兇猛的野獸。

於是,沒過多久,這間小小的會議室裏只剩郁春明和郁鎮山兩人了。

“你辭職吧。”當人全部走空後,郁鎮山說道。

郁春明擡起頭,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不適合做警察,我很久之前就說過。”郁鎮山像是在陳述一件小事,“你辭職吧。”

郁春明定定地站著,忽然覺得自己後頸連著整個腦袋如同被人敲裂開一般劇痛。

“如果有人將今天下午的事情發布到了網絡上,就不是你辭職這麽簡單了,而是很有可能給你一個撤銷行政職務的處分。”郁鎮山看著他,神色如常,“你自己辭職,保全你的臉面。”

郁春明的眼光閃了閃,輕聲回答:“是保全我的臉面,還是保全你的?”

郁鎮山眉梢微擡,沒有說話。

郁春明卻莫名笑了起來,他點了點頭,似是在自言自語,又似是在回應郁鎮山剛剛的話:“我明白,我都明白。”

“你明白就好。”郁鎮山並不想多說什麽。

郁春明卻道:“我不會辭職的,如果你想開除我,那你就開除我,不管給什麽處分,我都能接受,但我不會辭職。不過你應該也清楚,我這次的錯誤細論起來,根本不值一提,你如果想通過撤銷林場所這一年全部評優評先來逼我辭職,你也可以試試。”

這話讓郁鎮山瞬間沈下了臉。

這夜,郁春明回到林場派出所時,關堯正被孟長青、李小田和方旺他們幾人圍在一樓的辦公大廳裏問東問西。

他剛回來那會兒,孟長青一直伸著頭往外看:“郁警官去哪兒了呢?”

關堯按著他的腦袋,把人推進了屋:“我在會議室外頭等了他差不多半個小時,人家那警官讓我不要再等了,說挨罵都是沒點兒的事,我才回來的。要不,你去分局視察一下情況?”

孟長青縮了縮脖子:“師父,我哪敢去啊?今天下午,人家大領導一來,指著我們好一通罵,還讓梁組長把專案組辦案地點移到分局去,現在上面的會議室和研判室都快被人搬空了。”

關堯伸著頭往上看了看,果真,小小的林場派出所又恢覆了往日的寧靜。

李小田正四仰八叉地倒在沙發上,他聽到孟長青的話,嗤笑一聲,說道:“走了好,走了清凈,也省得隔三差五就拉我們出去幹活。”

孟長青繃著嘴,有些不樂意。

老好人方旺在旁邊打岔道:“你少打擊人家小同志的工作積極性。”

李小田一骨碌爬起身,忿忿不平地說:“啥叫打擊人家小同志的工作積極性?我說的實話!這案子再辦下去,還能不能有咱們林場所都不好說了。”

“田哥。”關堯給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再說了。

可李小田偏不,他把頭一扭,叉著腰,高聲道:“我看,都是被那郁春明攪和的了。我在紮木兒當警察也有小二十年了,咋從沒遇到過這種案子呢?咋他郁春明一來,就鬧出這麽大事兒呢?老關我給你講,今天下午你不在,你不知道,分局領導指著咱們說,今年年底的評獎評優就別想了。”

關堯無聲地嘆了口氣,彎腰從櫃子裏翻出方旺泡的藥酒,低頭去擦自己紅腫的手腕。

“說實話,咱也不是啥不講理的人,之前郁春明幹得好的時候,咱有說過他一句不好嗎?可現在林場所挨了罵,他倒是逍遙自在,要我說,這種關系戶就不能留。”李小田說到這,話鋒一轉,他神秘兮兮地擠了擠眼睛,問道,“哎,你們清不清楚他之前到底犯過啥錯,才會從松蘭調來紮木兒當警察?”

“啥錯?”孟長青仿佛是個單細胞生物,完全看不懂自己師父的眼色,他楞楞地問道,“小田哥,你咋知道他犯過啥錯?”

李小田冷哼一聲:“今天下午,一個從省裏來的同事隨口提的,他說就在去年,郁春明在查案過程中,明知現場有爆炸的風險,卻非但不領人離開,還執意要留在那裏取證,最後直接導致人員犧牲。”

“少傳謠,”關堯不悅道,“他要是真那麽做了,警服還能穿身上嗎?”

“咋不能?”李小田高聲吆喝起來,“你們都不清楚吧?人家郁警官可是郁副廳長的兒子,據說是郁副廳長前妻生的,不咋受待見,但好歹有這層關系在呢……”

“小田哥,小田哥!”孟長青忽然急聲打斷了李小田的話。

李小田背對著大廳,哪裏知道此時郁春明正要進門?他繼續揚聲道:“那姓郁的,仗著自己有關系,還是警大畢業的高材生,懂點刑偵知識,就在這兒瞎擺弄,要我說,沒準兒那天來鬧事兒的人沒講錯,他就是跟人家媳婦有染!”

“李小田!”關堯當即出聲呵止道,“你給我閉嘴。”

閉不閉嘴,剛走進屋的郁春明也已經把他的話聽了個完完整整。只是這人聽了好似沒聽,不過回頭看了一眼聚在一起的那堆人,然後就轉身往樓上走去了。

“小田哥……”孟長青一臉無措,“這咋辦?”

李小田架著膀子,不肯低頭,但氣已經虛了,他嚷嚷道:“啥咋辦,那姓郁的小子難道能把我揍一頓?”

關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甩了甩手上沾著的藥酒,起身準備上樓:“行了,該回家的回家,該值班的值班,少在這兒聚眾鬧事了,我去瞅瞅他。”

其餘人沒有異議,立即作鳥獸散,只有李小田還在原地大叫:“你瞅他幹啥?你應該好好批講批講他,讓他意識到自己不顧大局的行為有多嚴重!”

“田哥,求你閉嘴。”關堯站在樓梯上,無可奈何道。

但好在是郁春明不會這樣出言不遜,關堯走進辦公室時,他正安安靜靜地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似乎要從抽屜裏翻找出什麽來。

關堯下午才單方面訓過這人一頓,眼下主動開口多少有點尷尬,可郁春明偏偏不擡頭,甚至沒有意識到關堯已經快要走到自己近前了。

“那個……”

啪!不等關堯把話說出口,郁春明一下子合上了抽屜,他倏地擡起頭,仿佛有些驚慌,又仿佛有些害怕,不知是不是那抽屜裏裝著見不得人的東西。

“你,你怎麽了?”關堯本想問一問郁鎮山單獨留下他是為了什麽事,可當看到那張慘白得有些嚇人的面孔後,關堯一下子咽回了自己原本想說的話,“你是哪兒不舒服嗎?”

郁春明也不知有沒有聽清,他撐著桌面,眼神有些發散,額角還沁著冷汗,在意識到關堯準備伸手來攙扶自己時,人又飛快往後一躲。

“沒有,我沒事。”他含糊地回答。

可這根本不像沒事的樣子。

關堯仔細回想了一下,這一天顛簸來顛簸去,郁春明好像只在出門前吃了兩口早飯,他不得不好心問道:“你……是不是低血糖犯了?”

郁春明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仍舊否認:“沒有,我沒事,你不用管我。”

關堯好意錯付,也不想再問第三遍,但他又忍不住關心起來:“要不,我給你沖杯糖梨水?”

郁春明坐著沒說話,攥著桌角的手卻緊得發青。

“行吧行吧,我不管你。”關堯有些煩躁地直起身。

可他仍放心不下,走到門口處還特地回頭看了看,確定郁春明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後,這才轉身離開。

誰知,就在他準備踏出辦公室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咚”的一聲。

“郁春明?”關堯被嚇了一跳。

剛剛還坐在椅子上的人忽然一頭栽了下去,連帶著桌上放著的水杯、幾張公文一起掉在了地上。

關堯沖上前,推開椅子,跪在他身邊就是幾聲大喊:“郁春明,郁春明!”

但好似暈過去的人實則沒有完全喪失意識,他半睜開了眼睛,循著聲音茫然地找去:“關堯?”

“這,你這……”關堯也不敢隨意挪動他,翻出手機便要打急救電話。

郁春明卻按住了他,然後掙紮著準備起身。

“哎,我說你,你這別亂動了……”關堯趕緊去攙他,但郁春明卻沒聽見似的執意要從地上起來。

等把人重新扶到椅子上坐好後,關堯惴惴不安地問道:“真不用去醫院嗎?”

郁春明撐著額頭,歪在桌子一角,低聲回答:“只是有點頭疼,你有止疼藥嗎?”

“止疼藥?”關堯一怔。

“我的好像吃完了,”郁春明看起來甚至有些疼迷糊了,他扒拉了一下插在抽屜上的鑰匙,懊惱地說,“也好像是丟了。”

關堯一手支著他的肩膀,生怕自己一松勁,這人就會往下倒:“你,要不你去沙發上躺著,我去樓下找找。”

郁春明隔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回應道:“好。”

關堯長籲一口氣,彎腰把這人的一條胳膊架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後用那只尚還完好的手,半扶半抱著將他攙到了那張小小的皮沙發旁。

郁春明說他沒有低血糖,可關堯摸了一把他的額頭,感覺卻不像。畢竟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汗卻出了不少,雙手還涼得仿佛冰塊,意識也不怎麽清醒。關堯盯著他看了半晌,確定自己再問,這人也只會說一句沒事後,無奈地起身下了樓。

“小田?”關堯叫道,“有吃的嗎?”

“啥吃的?”李小田還沈浸在方才的憤怒中不可自拔,他橫眉問道,“誰要吃東西?”

關堯懶得與他廢話,撥開這擋道礙事的人,上去就要翻儲物櫃。

“是郁春明不?他還有臉找你要吃的?”李小田吹胡子瞪眼起來,“你手都傷成這樣了,他還好意思使喚你?”

“少說兩句吧,我的田哥,”關堯從儲物櫃的醫藥箱裏翻出了一板止疼片,他看了看說明書上的時間,隨口回答,“郁春明看著好像生病了。”

“生病?”李小田還是那套詞兒,“他還有有臉生病?”

“行了,你能不能有點人道主義關懷?”關堯伸手,“有吃的嗎?”

李小田不情不願地拽過快要進入深度睡眠的孟長青:“去,給你師父找點吃的。”

等回了辦公室,郁春明依然歪在沙發上,依然還是關堯下樓前的姿勢。

關堯上去撥了撥他額前被冷汗打濕的碎發,試了一下體溫後,輕聲叫道:“好點了嗎?我讓長青給你找了倆小面包,要不起來吃點?等吃點東西了才好吃藥。”

郁春明微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關堯放下藥,端著杯子去倒水。但誰知待他回來時,郁春明竟已晃晃悠悠地坐起身,拿起那板止疼片,摳出兩顆幹咽了下去。

“誒,你……”關堯沒來得及制止,他只好亡羊補牢地送上熱水,“那玩意兒幹吃傷胃,你好歹墊口飯呢。”

郁春明吃藥不需要水,等杯子遞到嘴邊時,他早就把藥片吞進了肚子裏:“不用,我好多了。”

關堯不甚相信地看著他。

或許是那板止疼片真有奇效,也或許是郁春明的心理作用,吃完後,他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都聚焦了不少,只是那張臉仍舊慘白得嚇人。

在意識到關堯一直盯著自己後,郁春明避重就輕地說道:“剛郁副廳沒說啥,還是案情的那些事兒。”

關堯啞然:“這時候了,你還說案情幹嘛?”

郁春明用力地揉了揉額角,餘光瞥見了關堯紅腫的手腕,他一頓,然後開口道:“今天下午……是我做得不對,連累整個所挨罵,確實怪我……”

“行了行了,”關堯被他說得也開始腦袋疼,“你先吃點東西。”

郁春明坐著不動:“你的手,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關堯失笑:“你去照照鏡子,瞅瞅自己的臉色,分析一下咱倆到底誰應該去醫院看看好不好?”

郁春明執拗地回答:“我沒事。”

“成,你沒事。”關堯看著這人坐在那裏搖搖欲墜的模樣,上去撿起一件棉大衣披在了他的肩上,“你家擱哪兒呢?我送你回去。”

“不用。”郁春明的身子往下沈了沈,“你回去吧。”

“咋,你還要在這兒研判案情?這案子離了你就不轉了?”關堯不由分說地去拉他胳膊,“走吧,我送你。”

“你是不是很討厭我?”郁春明莫名問出了一句話。

“啥?”關堯楞住了。

“你是不是很討厭我?”郁春明看著他,重覆了一遍。

關堯從沒想過要把這個問題放在臺面上說,他自然也沒想過郁春明會直接點破,頓時整個人手足無措起來。

郁春明卻不再深究了,他嘆了口氣,說道:“算了,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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