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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黃紗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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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黃紗嶺(九)

關堯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麽走出派出所的大門的,等他意識過來時,人已經坐在了家裏的餐桌邊。

“老舅?”關寧今天不值班,早就洗漱完畢準備上床睡覺,可當她看到關堯恍惚的神情後,又忍不住湊到近前打聽起來,“老舅,你咋了?咋跟失戀了似的?”

關堯皺著眉看她:“誰失戀了?”

關寧明顯心情不錯,她樂呵呵道:“前天郁叔去醫院找我了,還幫我給人家汪教授說了情。”

關堯掃了這小丫頭一眼:“一天天的,不走正道。”

“啥叫不走正道啊?”關寧不滿地撅起了嘴,“我郁叔樂意幫我。”

“都喊上叔了,他是你哪門子的叔?”關堯不樂意道。

“他幫了我,當然就是我親叔。”關寧“哼”了一聲,“不像你,一看就不是我親舅。”

“行行行,那你找他去。”關堯一擺手,自己進屋了。

他屋內的陳設很簡單,甚至於那張床、那個床頭櫃,以及那排紅木桌都是三十多年前關堯父母結婚時留下的,而他,就這麽一直用到了今天。

燈光昏黃,關堯的眼睛也有些發澀,他已經很多天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

不過也正常,自從姐姐關娜死後,他經常少眠多夢,這些年來,少有一夜能安安生生地到天亮,關堯已經習慣了。

他摸了摸床邊的暖氣片,然後把自己明早要換的幹凈衣服搭在了上面,等洗完澡,關緊了門後,關堯打開了屋裏所有的燈。

“你是怕黑嗎?”幾天前,郁春明站在白樺林外問道。

而現在,當關堯躺在了床上後,他才輕聲回答:“對,我確實怕黑。”

不然,又怎會徹夜不熄燈呢?

看著頭頂那條亮晃晃的燈管,關堯終於安心了。

第二天一早,又是一夜亂夢的他踩著點走進了林場派出所。樓上隱隱傳來幾聲不輕不重的訓話,關堯錯以為是所長張暉趕在自己上班前批講昨日的事,急忙拉住還在辦事大廳裏游蕩的舒文問道:“上頭咋了?”

“沒咋,”舒文嘴裏咬著半拉包子,“所長和教導員在訓郁警官。”

關堯張了張嘴,忽然覺得有些氣短。

“你咋了,為啥這表情?”舒文湊上去研究起來,“你不是最討厭他了嗎?”

“誰跟你說我討厭他了?”關堯脫口而出。

舒文笑了:“你就裝吧,看見他挨罵,你不應該高興嗎?”

關堯一本正經道:“我思想覺悟高,沒有看同事樂子的陋習。”

舒文卻像是聽了什麽大笑話,差點把包子掉到地上,她一拍關堯的後腰:“你思想覺悟高,你咋不趕緊找個對象呢?”

“我天,我的好姐姐啊,你這話題轉得,也不怕把自己脖子扭了。”關堯頓作無語,“我奶奶活著的時候都沒你催得勤,你真是……簡直了。”

舒文笑道:“這就是咱奶交給咱的任務,咱奶雖然不在了,但咱至今依舊得好好執行。聽見沒,小同志,你得抓緊時間,不然明年年初張所退了,空出來的那個副所位置可就輪不到你了。”

“愛輪不輪,我稀罕那位置嗎?”關堯一揚腦袋。

他不理舒文,拎著包往樓上走,可走到一半,又退了回來:“郁春明……昨天夜裏沒回去?”

“回哪兒?”舒文不解。

“回家啊。”關堯問道。

“我哪兒知道,我來的時候,所長就在上面發表重要指示了,我咋敢湊上去,”舒文一指方旺,“要不你去問問他,他昨晚上值班。”

關堯欲言又止。

“不是……”舒文看著他,還是琢磨不透,“你出啥毛病了?咋一大早上擱這兒裝深沈呢?”

“沒啥,”關堯到底沒有上樓,“我去戶籍窗口那邊溜達一圈。”

很難說所長和教導員訓了郁春明多久,因為關堯的凳子還沒坐熱,就被韓忱一個電話叫去了市分局——郁春明被專案組開除了,但他可沒有。

如今省裏分管重大刑事案件的副廳長郁鎮山在紮木兒,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關堯又怎麽能在林場派出所裏偷閑?

這一上午,他先是被抽調去磨盤山上重新取證,後又被刑偵大隊隊長閔超拉著去火車站錄相關人員筆錄,再然後,見昨天那個不幸穿錯了嫌犯衣服的男子。等他回到林場所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

“師父!”孟長青撲上去大叫,“有啥新進展了嗎?”

“有也不能給你說,”關堯左顧右盼了一圈,“郁春明呢?”

孟長青一楞:“郁警官?”

“是呢,郁警官。”關堯一轉眼,看到了擺在沙發前茶幾上的那杯水,以及搭在沙發扶把上的那件棉衣,心裏立刻一咯噔,這人昨夜不會真的沒走吧?

孟長青在這時小聲回答道:“郁警官好像被停職了,他離開之後就沒再回來。”

“停職?”關堯吃了一驚,“咋這麽嚴重?”

孟長青撓頭:“我也不清楚,但舒文姐是這麽說的。”

關堯望向了郁春明的辦公桌,上面幹幹凈凈,一塵不染,抽屜和立櫃仍舊嚴絲合縫地鎖著,不給人分毫窺伺的機會。

“行吧,”關堯一番打探毫無結果,心裏有些洩氣,他收起了桌上的水杯和沙發上的衣服,對孟長青道,“如果……如果郁警官回來了,你跟我說聲。”

孟長青一口應下了。

路上行人漸少,關堯開著他那輛破車,晃晃蕩蕩地回了林場家屬院。

這兩天門口的路燈壞了,燈泡時不時閃爍幾下,這會兒又暗得仿佛下一秒就會熄滅,映得整個院子都鬼氣森森。

因此,直到關堯走到自家樓底下,也沒發現門洞邊的臺子上竟然坐了個人。

“關堯。”郁春明叫道。

“我操!”關堯差點一躍而起。

郁春明輕咳了兩聲,起身撣了撣衣服上的煙灰。

這時,關堯才註意到,一旁的垃圾桶上已積攢了不少煙頭,郁春明的那張臉被深秋冷風吹得蒼紅,也不知這人到底在這兒坐了多久。

“你……是在等我?”關堯詫異道。

郁春明一點頭:“我來借你家的二八大杠自行車。”

“啊?”關堯一時沒反應過來。

“二八大杠自行車,”郁春明重覆了一遍,“就是你那天提到過的那輛。”

關堯這才如夢方醒,他連“哦”幾聲,又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我,我想起來了。”

就是抓捕疑似何望那人的半夜,他隨口許諾的二八大杠自行車。

只不過,這人坐在那裏半天,難道只為了一輛自行車嗎?他要自行車幹什麽?關堯狐疑地打量起郁春明的臉色。

相較於昨晚,他的臉色沒有任何好轉,除了精神看起來還算正常之外,整個人有些過於蒼白了,尤其是那雙淺淺凹陷的臉頰,上面不染一絲血色。

“你好些了嗎?”關堯邊翻車棚鑰匙,邊問道。

郁春明“嗯”了一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回答。

關堯又問:“我今天回所裏,沒看見你,你幹啥去了?”

郁春明半天沒出聲。

關堯致力於不讓任何一句話掉地上,他接著道:“其實,我就是……”

“所長想讓我辭職。”趕在關堯胡亂解釋起自己去找他的目的前,郁春明答非所問地說道。

“啥?”關堯動作一頓。

郁春明有些站不住似的,重新坐在了臺子上,然後試圖點起一支煙,但可惜的是,這劣質打火機讓他打了半天火,也沒打出一根苗來,最後只好作罷。

“所長想讓我主動申請辭職,或者申請調職。”郁春明語氣平淡,“但我說我不想走。”

關堯動了動嘴唇,不知該如何回答這話。

郁春明顯然也不需要他的回答,這人擡眼見關堯怔在了原地,於是認真地問道:“還沒找到車棚鑰匙嗎?”

“找到了,”關堯一清嗓子,掩飾掉剛剛那一瞬的失神,他轉身往對面的那片小平房走,“來吧,就在這邊。”

車庫裏黑燈瞎火,兩人得打起手電才能找到關堯家那輛藏在角落裏的二八大杠自行車。這地方煙塵大,還沒找到地方,郁春明就已咳嗽了好幾聲。

“哎呀我去,你說你要這玩意兒幹啥,多不好找,還全是灰。”關堯連打了三個噴嚏,“看看吧,就是這個。”

郁春明瞇起眼睛,把這輛自行車從上到下掃視了一個遍,最後略有不解地問道:“你家車,看起來好像沒積多少灰?”

“這灰還不多呢?”關堯呼扇了一下臉前飛濺起來的煙塵,皺著鼻子說,“你瞅瞅,多嗆人。”

郁春明蹲下身,從輪胎到前杠,再到扶把和座椅,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圈:“沒有鎖?”

“沒鎖嗎?”關堯也不清楚,他含糊地回答,“可能……是我奶當年騎完忘了鎖,我跟關寧我倆也沒碰過這玩意兒。”

郁春明皺著眉,看著這車後輪那略癟的輪胎不說話。

關堯順著他的目光,也註意到了這一點,他“哎呀”一聲,笑道:“好像漏氣了,那完了,你用不了了,我還真不清楚,紮木兒啥地兒有給二八大杠自行車輪胎打氣的地方。”

郁春明依舊沈默著。

“咋了,該不會為這個不高興了吧?”關堯一拍郁春明的肩膀,“多大點事兒,不就一自行車嗎?你要是真需要……”

“我不需要。”郁春明轉身往外走去,“把車棚鎖上吧。”

這人總是偶爾莫名其妙,關堯早已習慣了,他重新鎖好車棚門,揣好鑰匙,隨口問道:“吃飯了嗎?隔壁面館還沒關門,出去吃點?”

郁春明沒有回答,轉而問道:“這個車棚的門都有誰能打開?”

“我們家這棟樓裏的住戶都能,”關堯不知他為什麽打聽這些,但還是有一說一地全講了,“當初這個小平房本來要蓋一個活動室,結果廠子沒錢了,最後活動室沒蓋成,單位也懶得管,住在這一排的幾家就合計了一下,跟廠辦的人協商,弄了個小車棚。其實說是車棚,就是個雜貨間,裏頭啥東西都有,凈是廢品,我都不樂意進去。”

說完,關堯看向他:“咋,郁警官是有啥案情上的線索指向這裏了?”

“沒有。”郁春明當即否認了,他順著關堯剛剛的話往下道,“去面館吧。”

林場家屬院門口的面館開了得有小三十年,早些時候是如今這位老板的父母經營,三十多年前過去,現在打下手都已經換成了老板的兒子。

郁春明踏上臺階的時候遲疑了一下,但當關堯回頭看向他時,方才的遲疑已消失不見了。

“就坐這兒吧。”關堯輕車熟路地找了個角落裏的位置。

靠在櫃臺後的老板娘看見了他,立刻笑著寒暄起來:“喲,咱們關警官今兒個下班早?”

“不早了,”關堯伸頭看了一眼那邊臺子上的醬菜,轉頭問郁春明,“你來點啥?”

郁春明剛要開口,那來端茶送水的老板娘卻一下子湊到了他的近前:“誒,這位是……”

“我同事。”關堯一面拆筷子,一面回答,“今年六月份兒剛從松蘭調來的。”

“從松蘭來的啊,”老板娘笑呵呵道,“不說我還以為是你家對門那誰的親戚呢,長得有點像。”

郁春明的脊背輕輕一顫。

“啥玩意兒,你這……”關堯完全沒有註意到坐在自己對面的那人眼神間轉瞬而逝了一絲閃爍,他伸頭沖在後廚打瞌睡的老板叫道,“一碗雞絲拌面,一碗……”

“我都行。”郁春明回答。

“那要兩碗雞絲拌面。”關堯把拆好的筷子遞給了他,“人家招牌,雞絲拌面。”

郁春明接過了筷子,等著關堯給自己倒水,他趁著這個間隙,轉頭去看在廚房裏忙來忙去的那個中年男人。

夥夫大多都胖,這位也不例外。郁春明就見他腆著個肚兒,戴著一頂廚師專用小白帽,才三十多歲的年紀,後腦勺上已經沒有幾根頭發了。

——完全沒有當年追在他屁股後面叫罵的雄偉英姿了。

郁春明沒忍住,笑了一下。

關堯卻莫名被這人笑出了一身冷汗,他納悶道:“想啥開心事兒呢?”

郁春明一挑眉,收起了嘴角浮起的笑容,他不鹹不淡地回答:“白撿來幾天假期,不好笑嗎?”

關堯頓時語塞,他把醬菜往郁春明面前推了推,生硬地說:“你嘗嘗這個。”

郁春明又是一笑。

面館裏的暖氣很足,兩人沒坐一會兒,便熱得脫了外衣。有頭頂的暖橘色燈光襯著,郁春明原本蒼白的面容緩和了許多,他不再尋摸著想要抽煙,冷峻的神情也漸漸平定了下來。

關堯在盯著這人吃了兩口面後,稍稍放下了心。

“你昨晚嚇我一跳。”他插空說道,“你那是啥毛病,咋腦袋疼能疼成那樣?”

郁春明埋頭吃面:“沒事,可能是累的了。”

關堯不信:“不會跟你耳朵後頭的傷有關系吧?”

郁春明開始往碗裏倒醋:“沒關系。”

“你要是經常疼,得去醫院看看。”關堯又說。

郁春明掃了他一眼:“關警官,你啥時候這麽絮叨了?”

“哎喲,我這是關心同事好嗎?人家想聽我絮叨,還沒這待遇呢。”關堯嗤之以鼻。

郁春明擡了擡嘴角。

正在這兩人插諢打科的時候,面館門口的鈴鐺忽然“叮叮”一響,是有新客人來了。

老板娘招呼道:“來點啥?”

郁春明也跟著擡起頭向門口看去,但隨即,他便僵在了原地。

來的是一個女人,一個年紀已經不小了,但仍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呀,江敏?”老板娘看見她,就是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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