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取山

關燈
雲取山

只是換了一種說法,帶給人的感覺卻天差地別。比起悲觀地想“連日之呼吸的使用者都沒能殺掉”,還不如換一種思路想“那個惡鬼居然會被人傷到差一點死去,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嗎”。

曾有人把它逼入了絕境。

在不破的心裏,這就是希望。

無關乎日之呼吸與其他呼吸法究竟有多麽深遠的鴻溝,也無關於那是發生在多少年前的事情(甚至不確定真假),不破千裏用他那仍屬於青年人特有的天真、莽撞的頭腦得出了一個結論。

曾經有人做到了這一點,那麽我們沒理由做不到。不行的話,那就再努努力。

他的劍技尚未磨煉至出神入化,他的身體也尚未錘煉至巔峰,他的頭腦也無法與經歷過千百次戰鬥的柱們相提並論。但他唯一的優勢就是,他還有時間。是一分一秒都不可以浪費,無數前輩、同僚們拼上性命為他爭取來的時間。

所以不破回看向煉獄杏壽郎,展露出洋溢著朝氣的鋒利笑容:“杏壽郎。”

“我們一起向著成為柱,共同努力吧!”

這不是什麽命定的誓言,但卻確確實實地擊中了煉獄杏壽郎燃燒的心。

人生會做許多選擇。成為柱,不是煉獄杏壽郎的“可選項”,而是一個必選項。作為煉獄家的長子,這是他必須要負起的責任。

父親常和他說,前幾日還有說有笑的同伴轉眼之間犧牲都是常見的事情。煉獄杏壽郎還無法將他人告知自己的道理充分理解,但那個夜晚直面惡鬼時無力的自己,讓他開始逐漸明悟。

聯系在“責任”、“保護他人”之間的,應該還有什麽是現在的煉獄杏壽郎不明白的東西。

“是!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煉獄杏壽郎聽懂了不破的意思。現在不明白、想不清楚也沒關系,只要切切實實地、腳踏實地向前走,堅持著自己內心的信條,總有一日會想明白的。

“千裏先生!可以請您繼續指導我的練習嗎?這次我不會再分心了!”

“好哦,要來對練嗎?”

“是!!”

緣側轉角的木柱後,煉獄槙壽郎垂下頭。下巴上多日未打理的胡茬相繼冒了頭,眼下的青黑也昭示著主人糟糕的身體狀態。

他聽到了庭院內不破和杏壽郎的對話。成年人與青年人之間由年齡和閱歷帶來的思維差異是天地之別。少年人的少年老成與成年人的天真爛漫都被視作彼此年齡段內的“異類”,天然就會受到更多的矚目。

煉獄槙壽郎不是“異類”中的一員。他斬殺過無數的惡鬼,也拯救了無數的人,同樣也……遇到過太多無能為力的事情。

他自認為,遇到了名為“天賦”的終點。

連使用日之呼吸的劍士都無法做到的事情,他做的到嗎?院子中正拼命揮刀的不破、杏壽郎,他們做得到嗎?

意識到自己的無力之後,恐懼自然而然地產生了。

不破剛滿16歲,杏壽郎也才12歲。他們會為此送掉性命——為了一件誰都做不到的事。

少年人朝氣蓬勃的聲音傳入煉獄槙壽郎的耳中。

“剛才那刀氣勢很不錯哦,杏壽郎。”

“嗯!請您再接下一招!”

然而,面對庭院中未成熟的兩人,煉獄槙壽郎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內心的冷血之言說出口。

——你沒有“天賦”,未來某一天送命也是當然的事情。

——世間天才只有那麽幾個,剩下的全都是不三不四的人,什麽都保護不了。不論是你,還是我。

頹喪的男人垂著頭,邁步準備默默離開佇立已久的地方。

前側,煉獄杏壽郎的母親瑠火已經等候多時。

“我們來談談吧,槙壽郎。”清婉堅強的女性用往常註視著家人的目光,平靜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不破似有所感,向緣側的轉角看去。

“怎麽了?千裏先生!”額頭因為劇烈運動而冒出汗珠的煉獄杏壽郎問道。

“……不,沒什麽。我們繼續吧。”

槙壽郎先生一直在啊……希望瑠火夫人能幫他解開心結吧。不破認真地防守著煉獄杏壽郎略顯青澀的攻擊,一邊盤算著日子。

他在六天前給有花海夏送去了信件,希望她有空的時候能夠來一趟煉獄家的宅邸,替瑠火夫人好好檢查一番,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方法治療疾病。

另外,最近關於自己的刀法,他也還有一些想要嘗試的新東西。

這麽想著,他下意識地將直沖而來進行攻擊的煉獄杏壽郎掀了個倒翻。

“啊!抱歉,杏壽郎!沒有受傷吧?”

不破上前查看煉獄杏壽郎的情況,剛才他手上的力道一不小心就……!

煉獄杏壽郎有些迷惑。剛才不破的一擊完全消失在了他的眼前,在體感上比他們初見時斬落惡鬼的速度還要快。

而且最重要的是,對方的刀好像……

“我完全沒有受傷,讓您擔心了!剛才的一擊究竟是怎麽回事!刀刃完全消失了!”煉獄杏壽郎興致勃勃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好奇地問道。

刀刃消失了?不破一怔。

自己的確有想過要加快揮刀的速度,讓刀刃更自由地砍下,但是目前正處於瓶頸期,為了避免過於焦躁導致動作變形,所以最近在專心訓練上肢力量,沒怎麽碰刀。

“是速度變快了嗎?我最近有特意鍛煉上肢力量。”

不破又揮了兩下刀,破空聲一如既往,沒有絲毫變快的感覺。

“與其說是速度……感覺更像是直接消失了,”煉獄杏壽郎絞盡腦汁用自己知曉的所有詞匯去描述剛才自己看到的一擊,“就像是,完全沒有想過那裏會出現一把刀之類的,幾乎沒有存在感,所以發現之後就會流一身冷汗的感覺。”

總覺得自己的招式變得神神叨叨起來了。不破發散自己的思維,思考煉獄杏壽郎說的“存在感”。

讓刀刃“消失”的方法嗎……在體感上會給對手造成自己的攻擊更快的錯覺,再配合上總是慢半拍的刀勢,沒準能夠讓敵人產生混亂。

但是,如何讓一臂多長的刀身在戰鬥中從敵人的視野裏消失呢?快到看不見嗎?那並不是真正的“消失”,在動態視力出色的鬼面前,“快速”並不保險。

帶著這樣的疑問,不破又在煉獄家的宅邸借住了三天。在訓練之餘,煉獄杏壽郎帶著他翻閱了家中所存古籍,但都很遺憾的沒有找到有關“繼國巖勝”的蛛絲馬跡。

“不用在意,杏壽郎。跟你的對練也讓我學到很多,我已經很感激了。”

離別前夕,不破已經整裝待發,腰間別好日輪刀,無量站在他的肩膀上。

“我也是!這兩周有勞您指教我的刀術!還有父親的事情,也要多謝您,千裏先生!”

一大一小兩只小貓頭鷹站在大門前,煉獄杏壽郎精神炯炯,弟弟千壽郎則扯著兄長的衣服,一副舍不得對方又不敢上前告別的樣子。

“怎麽了,千壽郎,快去和千裏先生道別吧?你不是很喜歡和千裏先生待在一起嗎?”煉獄杏壽郎拍了拍千壽郎的肩膀,將內向的小貓頭鷹向前推了推。

千壽郎順著兄長不容置疑的力道來到了不破的身前。的確如兄長所說,千壽郎並不是個多麽活潑的孩子,但他也的確非常喜歡竹子一樣挺拔清凈的不破千裏。

“千裏先生……有時間的話請多多來玩。謝、謝謝您!”

不破摸了摸千壽郎的頭發,在對方害羞的眼神中笑道:“我記得了,千壽郎。”

隨後他轉向煉獄杏壽郎:“槙壽郎先生能夠恢覆一些幹勁再好不過,有花小姐也給我回信了,她近日會來為瑠火夫人做檢查,就都麻煩你了,杏壽郎。”

“是!”

應當是那日瑠火夫人將槙壽郎先生叫走之後,二人談了些什麽吧,總之不破再次見到煉獄槙壽郎的時候,對方的神情雖沒有回到最開始,但明顯看出放松了一些,也恢覆了一些幹勁。

正好無量送來了任務命令,不破也就順勢請辭。

“我代父親和母親,祝您武運昌隆,千裏先生。”

煉獄家的長子鄭重行禮,不破沒忍住上手揉了揉對方長長了不少的頭發:“再替我謝謝槙壽郎先生和瑠火夫人吧。”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荏原郡。

*

雲取山的雪下了兩日。三郎心中掛念著獨自留在家裏的孫子竹太郎,所以第三日哪怕仍在飄雪,他也不顧熟人的勸阻,踏上了回家的路。

雪天的雲取山總是陰暗的,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阻攔了照射到地面的光線,三郎冒雪前行。

平時半天不到就能走完的路,如今因為積雪難以踏足,直到夜色將近、暴雪初歇,他才終於見到了那熟悉的房屋。

屋裏沒有點燈。

三郎腳下加快了速度。

“啊、竹太郎……!”

不要慌張,竹太郎那麽聰明,也許是住在山上的竈門一家看他一個人,帶他回家住了也說不定,炭治郎不是總說想請竹太郎去家裏坐坐,見見弟弟妹妹們嗎?

但是……三郎了解自己的孫子。竹太郎一定會因為害怕自己擔心,害怕他回來看不見屋裏的燈光而替他憂心。

所以啊。

“……竹、竹太郎……啊、啊!!!”

這滿屋的血跡,竹太郎死不瞑目的雙眼又是怎麽回事?

屋內一片狼藉。

聞訊趕來的丙級獵鬼人迅速查看了現場的情況,大人還活著,小孩子……他狠心閉了閉眼,小孩子的屍體上滿是爪痕和啃食的痕跡,右半邊身體已經完全消失了,內臟和斷骨赤淋淋地露在外面。

三郎已經喪失了理智,他抱著竹太郎輕了許多的身體,口中發出一些意義不明的吼叫,目光空洞地流著淚,拒絕思考。

“大叔,到我身邊來,鬼還沒有離開!”半空中盤旋的鎹鴉被不知名的利器擊落,丙級獵鬼人瞬間汗毛倒豎,橫刀四下觀察。

屍體上的痕跡還很新鮮,鬼就在附近!而且對方還知道擊落鎹鴉,讓獵鬼人無法將消息傳遞出去,也無法利用鎹鴉的空中優勢發現隱藏在雪林裏的目標。

“可惡......偏偏是雪天!”丙級獵鬼人使用的是水之呼吸,殺害了竹太郎的鬼就藏在附近的森林中,伺機而動。天上將落未落的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住,這種天氣簡直就是為了鬼量身打造的殺人樂園。

忽然,丙級獵鬼人的餘光掃過一抹亮色,一閃而過的光點讓他打了一個顫栗,哪怕反應極快地調整姿態護住了背後的三郎,但他自己的右腹至左肩仍舊被鬼爪抓出了一道巨大的傷口。

這只鬼的速度很快!強忍著劇痛,丙級獵鬼人試圖呼喚回身後的三郎。

“......那是什麽啊!?就是它、是它殺了竹太郎嗎!?”三郎終於看清了站立在雪地中的怪物。

這只鬼的雙臂異常的長,指尖幾乎垂落在地,它可以將雙手像鞭子一樣揮出,指尖掃過的地方血肉紛飛。

丙級獵鬼人很快就陷入了苦戰。為了保護身後的三郎,他無法主動出擊,而鬼就只是站在原地,戲謔地用鞭子樣的雙臂戲弄獵物,看著丙級獵鬼人的身上滲出大量的鮮血,體力不支地喘著粗氣。

眼前在一陣陣發黑......我要死了嗎?死在背井離鄉的一個任務裏?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拿到了這把刀......!

“這就完了?那正好,獵鬼人的肉質應該比你身後那個幹巴巴的老頭要好。”鬼吐出長長的舌頭,貪婪地聞著空氣中彌散的血腥味,準備給予眼前這個貧弱的獵鬼人致命一擊。

鬼的雙臂如同長鞭般掄起,向著丙級獵鬼人和三郎所在的地方甩了過去。

腥風轉瞬即至,丙級獵鬼人在生死之間做出了選擇。他放棄將刀對準敵人,轉身用身體擋在了三郎的身前。這樣做也不會有任何作用,丙級獵鬼人心裏非常清楚,鬼的手臂會在打碎他的身體後再擊碎三郎。

他繃緊了身體,準備迎接死亡。

鬼的味道、雪的味道、血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的氣息夾雜著烈風一同湧入三郎與竹太郎共同居住的小屋。

然而,丙級獵鬼人並沒有感受到身體撕裂般的疼痛。

有誰來了?他轉過頭,恍惚的視線定格在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刀光劍影中佇立的背影。純黑之刃在灰白的雪地上劃出鋒利的軌跡,不過一眨眼的時間,那柄日輪刀已經收入鞘中,來人背對著已經開始崩解消散的惡鬼,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走來。

“......受傷......嚴重,請再堅持一......隱......蝶屋......”

丙級獵鬼人看清了來人的臉,雙耳卻完全罷工,聽不真切。總之,能夠完美解決再好不過了。他安心地昏了過去。

不破從隨身攜帶的腰包裏取出了醫用繃帶和經過有花海夏改良過的、來自宇髄天元的神奇忍者藥粉,在附近的隱趕來之前為受傷嚴重的獵鬼人簡單處理了傷口。

確認大一些的傷口都堪堪止住血後,不破看向在這次襲擊中喪生的孩子。

太小了,他看起來還沒有不破的日輪刀高,卻已經失去了生命。抱著他的應該是他的爺爺吧?

“請您節哀。”

三郎艱難地轉動著大腦,今日所見所聞已經完全超出他能夠平靜接受的範圍。他好好地活了四十多年,突然告訴他世界上還有這種吃人的怪物?而且,還帶走了他唯一的家人。

“啊、啊......竹太郎......”

三郎抱緊竹太郎殘缺的身軀,痛苦地哀嚎出聲。

也許是那嘶吼太過撕心裂肺,最終不破選擇收力擊打三郎的側頸,用巧勁讓對方失去意識,以防對方繼續傷害自己。

等他醒來,情緒稍稍平覆之後再和他說明吧。

不破將竹太郎收殮,埋葬在了小院的後方。將小小的土堆拍實,無量盤旋著落在雙手合十為亡者祈禱的不破肩上。

不破原本的計劃是回青竹居找矢吹真羽人,說服對方卸任柱位並前往國外的醫院治療。途徑雲取山附近時突然遇到了一只遍體鱗傷的鎹鴉,於是匆匆趕往此處擊殺惡鬼。

“那只鎹鴉......”

停在他肩膀上的無量沒有回話,於是不破沒有再問。

“願他們能夠安息,早日成佛吧。”

三郎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正午,新雪初霽,天色也晴朗起來。自己正躺在熟悉的房間裏,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啊!不破閣下,他已經醒了。”有一個穿著深色制式服裝,臉上罩著可疑布匹、只露出一雙眼睛的人離開了房間,喊來了一個少年。

三郎馬上認出了來人:“你是昨天的......竹太郎呢?他在哪裏!?”

昨晚斬殺鬼後雪又下了起來,隱雖然趕到了現場,但風雪交加的夜路非常難走,他們一直等到清晨才擡著受傷的丙級獵鬼人離開前往蝶屋治療,不破和一名隱留在這裏善後。

“我將他安葬在了後院,您要去看看他嗎?”

宛如得知死刑的宣判,三郎不得已終於將心頭最後一絲僥幸澆滅。如果昨晚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該多好。

不破陪著仿佛瞬間蒼老的三郎來到後院,祭拜了死去的竹太郎。

“那種怪物是食人鬼,自古以來便存在於世。鬼會在夜間出沒,以人類為食,懼怕太陽與紫藤花,只有用特制的刀劍砍斷脖子才能殺死他們。”

惡鬼無時無刻不在制造悲劇。曾經歡笑著的孩子如今只剩一座墳塋,幸福的家庭僅僅一夜之間就變得支離破碎。

“抱歉,我們來晚了。”

三郎看著少年真摯的眼神,那些埋怨、遷怒的話語怎麽也說不出口。如果你們來的再早些該多好,為什麽你們沒有將鬼全部殺死......恐懼、悔恨、無措的情感交織在一起,恐怕未來三郎都要懷揣著這些能夠殺人於無形的利器獨自活在這個世上。

“......不要這麽說。”最終三郎扭開了臉,不去看不破的眼神。對方看起來也才剛剛成年,卻一直在和這樣的怪物戰鬥啊。

三郎突然想起了什麽:“在山深處還住著竈門家,拜托你、去看一下竈門家的情況——!”

“住在山裏嗎?我知道了。”雖然“惡意”沒有向那邊延伸,但還是親自去看一眼才放心。不破和隱交代完畢,跟著無量向山中跑去。

竈門家的位置很好找,順著炊煙升起的方向,不破很快就找到了竈門一家的住處。他藏身在粗壯的樹幹後,利用樹影隱去了身形。

沒有鬼留下的“惡意”,周圍也沒有鬼出沒的痕跡。確認竈門一家平安無事後,不破轉身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

裹著厚厚衣物的赫發孩子拉開大門,有些猶豫地對著眼前“空無一人”的林地說道:“那個,這位客人,您在雪地裏走了很久吧,來家裏喝杯熱茶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