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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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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花

不破和柏山結月花突破那處異空間之後,非常好運地出現在了紅般若的身後,這才有機會創造了當下的局面。

夏末秋初的夜晚尚且殘存著一絲盛夏的燥熱,偶爾穿越街巷吹來的微風沾染上了令人不適的血腥味。

戰鬥仍在繼續。

時國京太郎一腳踹在瀧骨姬的腰腹,青發的白骨鬼頓時倒飛了出去。時國京太郎順勢跟上,寬刃斬斷瀧骨姬再生十幾次的肩膀,將日輪刀卡在它的斷口處,阻礙再生。

此刻被他踩在腳下的鬼比原先更加健壯,骨角貼著頭骨向後延長,手肘與雙膝也有骨刺破開皮膚裸露在外,體型已經比時國京太郎塊頭還大。

有著枯草發色的獵鬼人在牽制過程中砍碎了一次它的頸椎,也正如他們推測的那樣,瀧骨姬沒有死去,反而變得更加強大了,時國京太郎應付起來也開始吃力。

他的砂之呼吸雖然是自創的呼吸法,但也算是巖之呼吸的衍生,不像其他呼吸法那樣會有花裏胡哨的招式效果,這一派呼吸法講求純粹的力量,修行的關鍵在於提高肌肉力量,利用“重覆動作”提高瞬間爆發力。時國京太郎這一身飽經鍛煉的肌肉就是他過去這幾年的修行成果,如果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他其實已經傷痕累累,只不過是通過呼吸法暫時止住了血,不讓傷口影響戰鬥而已。

兩側的房屋幾乎都被戰鬥波及,大開大合的戰鬥方式蕩平了木屋與房間,透過廢墟,時國京太郎能夠觀察到另一條街道上的戰鬥。

當看到柏山結月花二人毫發無損(小麻花辮看上去有點狼狽)地回到街道上後,時國京太郎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不能痛痛快快地砸斷瀧骨姬的脖子,束手束腳的戰鬥讓這個鄉下來的暴躁少年愈發不耐,所以他大喊道:“快點砍斷啊!!”

“不用你說!!”不破感覺到刀刃正在逐漸下沈,這樣下去能成!!

刀尖抵上了一處硬物,是脊椎!不破低喝一聲,絲絲黑影纏繞上了日輪刀,每日被精心保養呵護過的刀刃此刻緩慢而堅定地劃開緊繃的皮肉,不容置疑地將紅般若釘死在了地上。

脖子要被砍斷了、要被砍斷了、要被砍斷了!

它最喜愛的十二單此刻成為了臃腫而無用的累贅,挽住那頭紅發的發簪也在戰鬥中遺落,一頭火色的長發披散在地上,被獵鬼人們踩在腳下。

銘刻著“下陸”的眼球不斷瞪大,紅般若感受著後頸傳來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眼眶中溢出了鮮血。

它張了張嘴。

不破意識到了什麽,但現在說什麽都不能退縮,他們只有繼續用力,用盡全身的力量去砍斷惡鬼的脖子!

惹人憐愛的臉從嘴角處撕裂,紅般若大張著嘴,兩頰處的皮膚難以承受這樣的拉力,紛紛撕裂、崩斷。已經斷裂二分之一的脖子上血肉蠕動,隨後它的整個身體都開始膨脹變大。從紅般若的嘴部開始,不斷增生的肉塊從體內翻出到體外,看起來就像是惡鬼將體內的血肉從嘴裏吐了出來一樣。

不破和柏山結月花都沒有松手,鬼的體積還在增大,他們的刀卡在了突然變粗的肉山中央。蠕動的血肉像是充氣氣球一樣鼓起,撕裂了楓紅色的衣裳,露出肉色的本體。

“居然還有......!”柏山結月花嫌惡道。

紅般若變成了一座十五米高的肉山,不破在肉山的肩頸部站穩,與被三惡道召喚而來的鬼車齊平。他抽出日輪刀,防止刀刃被肉山夾斷,一手扯著因為頭皮增大而變得稀疏的紅發,一邊觀察情況。

為了擺脫被斬首的命運,紅般若選擇使用了它曾經奪取過的血鬼術,變成了現在這堆惡心的肉山。這幅姿態能夠保護住自己本體的脖子,但代價是難以移動。被三惡道召喚而來的三只鬼只擁有最基礎的本能,瀧骨姬和鬼眼只知道戰鬥,而鬼車只是一個座駕,唯一的可取之處就是能飛在空中而已,沒有絲毫的戰鬥能力。

“廢物!果然就是個廢物!”紅般若藏在肉山之中,不知道在咒罵什麽人。

“看樣子它沒法移動!”柏山結月花失去了落腳點,不斷下墜的她選擇使用水之呼吸·九之型·水流飛沫·亂,在難以落腳的環境中將動作落地的時間、面積降至最小程度,如同在飛瀑上起舞,迅速調整身體重心,踏著近乎垂直的肉山來到了其頭頂上的半空中。

肉山之中,紅般若目眥欲裂,下一刻自上而下的粗壯水柱直沖它的頭頂而來。

水之呼吸·八之型·瀧壺!

從天而降的柏山結月花揮舞著薙刀,回旋著的刀刃按照她的所思所想精準切開了緊密貼合的肉塊。

水流幾乎將肉山從中央剜出一個深洞,不破提刀跟上,頃刻間墨色飛舞,刀光交織成網,碎肉橫飛。

啊、啊啊——!

感受著軀體被斬碎,揮之不去的危機感縈繞在紅般若的心頭。它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恐懼過了,上次害怕到慌不擇路地逃走還是......

對了。

是被綠扯斷雙臂摁在身下,那個淡紫色眼睛的小姑娘拿著斷掉的日輪刀砍向自己脖子的時候。

皎潔的月光落在了紅般若的臉上。銀光如水般滲入她的紅發,今夜的月亮矮而圓,明天應該是個好天氣。

它看著從肉山破口處墜下的少年,臉上皮膚湧動,最終幻化成了對方最熟悉的模樣——

那個黑色長發微卷著垂在一側肩頭,有著木槿花一樣美麗雙眸的溫柔女孩。

不破望著那張臉,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回憶之中。

*

1896年,盛夏。

赤羽町的夏天燥熱又漫長。黑發的男孩抱著從路過的旅人手中分得的一塊西瓜,奔跑著躍過田地間的水渠,雜草拍在他的小腿上帶起一陣癢意,毛茸茸的馬尾草趁機將草籽黏在他的衣服上。

難以忍受的熾熱陽光讓他的腦門出了一層薄汗,山間田野裏響著夏日悠長的蟬鳴,不遠處的空氣因為高溫而扭曲了光影,好似大地在接受炙烤。男孩拐了個彎,闖入一片林蔭地。高大的樹木為他遮擋了陽光,樹蔭下驟然下降的溫度讓他長出了一口氣,將那塊表皮因為缺水而開始逐漸收縮的西瓜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

天空是一望無際的藍,偶爾飄過的一兩片碎雲映在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裏,反倒襯得它們更加幹凈明澈。

不破千裏與槿的相遇,就是在這樣一個與萬千盛夏一樣的午後,平平無奇。

只有五歲的小孩滿心滿眼都是手中的一小塊西瓜,他想要將這少見的水果帶回家去,等母親下午醒來再一起吃掉。為了驅趕林中因為西瓜甜膩的香氣而被吸引來的蚊蟲,不破揮動手臂時腳下一滑,身子失去了片刻的平衡,等他高舉著西瓜再次站穩時,一只腳已經踏入了道旁的山溪中,草鞋被打濕,所幸沒有摔跤。

當他再次擡起頭來時,就看見了蹲在溪水邊的女孩。

女孩形容狼狽,汗液混合著塵土將她的黑發擰成一縷一縷的,黏在臉側。因為疏於休息,女孩的眼睛下掛著大大的青黑色眼袋,面頰消瘦到凹陷,松垮的小袖搖搖欲墜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敞開的前襟露出宛如排骨一樣凸出的肋條。

她似乎非常渴,嘴唇幹裂,崩開了幾道血口。許久沒開口導致上下嘴唇的粘膜粘黏在了一起,因為突然遇到了人而驚詫地張嘴,致使唇上的幹皮直接撕裂,紅色的血珠順著下巴流了下來。

不破見過逃荒過來的鄰村人,因而也輕而易舉地將女孩歸為他們的同類。

但是,這個有著淺紫色美麗眼瞳的女孩稍微有些不一樣。

她背著一個巨大的、被灰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竹籃。

而不破能夠“看見”,那些從竹籃中飄飄搖搖、毫不掩飾的“惡意”。

籃子裏的東西在動,不斷地沖撞著周圍的桎梏,劇烈地晃動讓瘦弱的女孩一陣搖擺,最終還是失去了平衡,斜著跌落進了溪流中。

不破站在原地,沒有選擇靠近,也沒有離開。他仿佛沒有看見女孩掙紮著想要起身卻無能為力,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

半晌,女孩的掙紮弱了下去。她放縱地躺在只沒過側臉的溪流中,張著嘴,任由清冽的山泉滋潤著自己的口鼻。

積蓄了半天力量,渾身上下濕透的女孩坐起身,將身後不斷晃動的竹籃取了下來,拖到了岸邊。

“你還好嗎?”

她擡起頭,發現剛才的男孩沒有離開,反而蹲在一旁,用黑曜石一樣黝黑的雙眼註視著她。

“請問......”她開口說話,卻發現聲音嘶啞得厲害。

幹咳了兩聲,她問出了口:“你知道桃山怎麽走嗎?”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不破回答了她的問題:“知道。你要去那裏嗎?”

“還......很遠嗎?”

“很遠、很遠。”

女孩沈默了下來。不破蹲在一旁,撩起泉水撲在臉上,讓盛夏午後帶來的燥熱消減一些。紅彤彤的西瓜已經被高溫烤得有點蔫了。

籃子裏的東西似乎累了,停止了掙動。

不破看著女孩搖搖晃晃站起身,黑色的頭發滴滴答答地淌著水,腳下的草鞋斷開了,順著溪流越漂越遠。他起來想去追那只鞋,但女孩卻阻止了他。

“隨它去吧,這樣它就自由了。”女孩喃喃道。

真是個怪人。不破心裏想著,如她所願沒再去追。那只草鞋兜兜轉轉,在磕上幾塊石頭之後,消失在了溪流的盡頭。

女孩背起竹籃,向不破來時的山道走去。

“你要去桃山?真的很遠、很遠。”他追在女孩身後,就像去追逐那只遠去的草鞋一樣。等女孩完全站起身,不破才發現對方比他還要高上一頭。

“......”女孩抿著嘴,一言不發。

不破將腳上的鞋子脫下一只,遞到女孩的腳下:“給你這個。光著腳沒辦法去的吧?”

“謝謝,”聞言,女孩終於露出了一個笑容,“但是,沒關系的。”

女孩最終光著一只腳,背著竹籃走下了山。

不破則是舉著西瓜回到了山林間的小屋。他將水果放在桌上,進屋查看母親的情況。母親還在睡著,窗簾也很好地拉著,沒有一絲光亮能夠照進這間房子。於是他關上屋門,來到院外的草地上躺著,看天上飄過的一朵朵奇形怪狀的白雲。

赤羽町很小,沒有學校也沒有什麽好玩的地方,村子裏的大人們唯一能夠享樂的地方就是母親每晚去工作的居酒屋。村子裏也沒什麽與不破同齡的小孩,因為他和母親獨自居住在山間,故而他也沒有朋友。

偶爾興起就學著母親帶給他的畫本上的小人揮舞木棍,想象著只從門外見過一次的道場弟子們揮劍的樣子,假裝自己也穿上深藍的袴,舉著木刀跟師傅們學藝。

他有時也會偷偷去後山瘋跑,光著腳踩在長滿軟苔的青石和糟朽的枯木上,追逐森林中的生靈,最後頂著滿頭的泥土在傍晚回到家中,被母親摁進木桶裏洗刷幹凈。

母親、森林、太陽。迄今為止的人生,被這些溫暖又柔和的東西填滿了。

心不在焉地揪著院子裏的雜草,不破豁然起身,向山下沖去。

搖晃的視野,腳下的每一步都是他早已爛熟於心的弧度,熟悉到哪怕閉著眼睛從山上俯沖而下都不會受傷。

女孩跪在田野間,雙臂伸開面向著太陽。那個被布匹包裹著的竹籃被掀開,她的身邊還有一堆燃盡的碳灰。

鐵刃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黑色的長發遮住了女孩的側臉,不破看不清她的表情。

【千裏,生命是非常寶貴的東西,你要去愛護它們,絕對不能隨意傷害他人。】

自從不破記事起,母親就如此教導他。

生命是什麽?生命為什麽寶貴?對於一個才五歲的孩子來說,生與死,同樣都是單獨立於他們世界之外的概念,是與森林中的蝴蝶、花朵、露珠截然不同的東西。

但是,哪怕無法理解,不破也牢牢記住了母親對他說過的話。

刺向脖子的手臂被人死死抓住,原本閉著眼睛引頸就戮的女孩猛地睜開了眼,兩人的視線相撞,就像朝生暮死的木槿花在雕謝的盡頭墜入夤夜的懷抱。

“不行!”男孩大喊著,“這樣不行的!!”

秋蟬自樹尖跌落進泥土,年邁的雄鹿在嚴冬過後消失於深谷,這片森林中的萬物生生滅滅,沒有什麽東西是永恒不變的。明年的春天,老樹依舊會緩慢地長出新葉,活潑的鹿崽會踩著未消的冬雪好奇地看著闖入密林的男孩。生命的逝去讓人無限傷感,與此同時,生命的輪回又讓人無限驚羨。

在森林中長大、被陽光沐浴著的不破千裏,一直都知曉一個道理。

——生命是最寶貴的東西。

所以他最喜歡木槿花。紫色的花朵朝開暮落,一朵一朵地綻放,哪怕它的花朵只能綻放一天就要雕零,但一朵開敗,第二天總會有嶄新的木槿花盛開。四季流轉、生生不息,仿佛擁有無盡的生命力,每一次的雕謝都是為了再次見到黎明。

他執拗地拉著踉蹌的女孩回到了家,那塊被他精心保存的西瓜暫時撫慰了女孩饑腸轆轆的肚子,不破為她做了一碗最簡單的湯面。

女孩在不破家中住了下來,母親接納了她。

不破終於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她叫作槿,是與他最愛的木槿花同樣的名字。

*

柏山結月花利用瀧壺發出自上而下的斬擊,為不破打開了通向紅般若本體的通路。

主動攬下拖延瀧骨姬這一任務的時國京太郎和不斷用招式為不破開道的柏山結月花二人,對於不破有一種難以言明的信任。大抵每一個和他一同出過任務的隊員都會有如此的感受吧,這個人只要站在身邊,就會有一種令人安心的氣息。

這是個人性格特質所致,同時還有強大的力量作為加成,“安心感”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描述不破千裏的一種形容。

哪怕此刻上下顛倒,處於下墜狀態的不破依舊使用出了影之呼吸中的四之型,快速切砍的刀刃劃開周圍的肉壁,以絕對不容阻擋的姿態侵蝕著紅般若的理智。

眼前是槿的面容,只不過惡鬼的擬造只是拙劣的模仿,這種恐懼、猙獰、嫉妒、憤怒的表情絕對不會出現在槿的臉上。

因為她是那樣的溫柔與堅韌啊。

那張臉又變成了不破母親籠島綠的模樣,仰頭望向上空的惡鬼淚流滿面道:“千裏!千裏!我的孩子!!你又要、再一次殺死我嗎!?”

沈穩的性子、逐漸強大的劍技,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絕對不會動搖的決心。這才是組成“安心感”的全部要素,也是不破千裏邁向前方、變得更為強大的根基。

“你這個喪家之犬,”身穿破爛羽織、臉上身上血跡斑斑的少年殺意四起,“去地獄裏懺悔吧,惡鬼!!”

漆黑之刃落下,在惡鬼淒厲地嚎叫中與狂亂的楓葉對撞,火星四濺。影子從楓葉群間的狹小縫隙中穿行,柏山結月花將薙刀橫在身前,被葉團推出數十米,落進了時國京太郎與瀧骨姬的戰場。

從龐大肉堆中脫出的紅般若早已分不出精力去維持它的外貌,華貴的十二單變化為了最適合奔跑的服飾,那張貼合過無數面龐的臉也已扭曲變形,無數人的臉在紅般若的臉上一一浮現又消失,可它現在早已無暇顧及這些。

奪命的黑刃依舊緊緊咬在它的身後,脖頸處傳來的陣陣涼意好似刀鋒在輕吻,它只能奪路而逃,放棄一切其他無用的血鬼術,連楓狩也不去用了,高聲呼喊著將鬼車召喚到了身前。

名為三惡道的血鬼術,在將被收服的鬼召喚出來後,可以讓它們進入自由行動狀態,俗稱掛機。因此紅般若在瀧骨姬一直行動的同時,還可以使用楓狩等其他血鬼術來戰鬥。然而一旦它想要操縱三惡道召喚來的鬼,其他的血鬼術就無法使用了。

可是,哪怕是處於掛機狀態,以瀧骨姬為首的三惡道眾鬼依舊消耗著紅般若的力量。

因為察覺到瀧骨姬越殺越強的“進化性”,時國京太郎一直絞盡腦汁避免讓它死亡。

——如果不斷地殺死瀧骨姬,讓它越來越強,紅般若本體的力量會被削弱嗎?柏山結月花轉身落地,遠遠地看著奔襲的影子與逃竄的鬼。

然後她大聲喊道:“京太郎!殺了它!”

“哈!?”時國京太郎發出了一聲質疑,然後甩著膀子掄出一道圓形刀光,寬大的日輪刀砸碎了瀧骨姬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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