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過、過分了啊！”

向來目中無人的天帝一臉忌諱，動作有些僵硬地擡起手，想把我濕噠噠的腳從臉上挪開：“君子動口不動手。”

“提醒你！真正的君子已經被你壓在蓬萊島下頭，現在對你動腳的是君子的夫人！”我狠狠踩了一下，這才收回腳，叉腰瞪著他。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仍是正色說道：“朕就是不明白了！你到底看上他什麽了啊？身份地位相差這麽多，又沒本事、性格又懦弱，甚至還有個不清不楚的紅顏知己——你們一點也不般配的好嗎？！”

“般不般配，你說了不算！”

“好，那我們就重新說說要不要臉這事。”

他突然也瞪起眼睛說道：

“你說朕不要臉？你當初不就是看人家長得好，二話不說，直接就拖回洞府裏去了嘛！做凡人的時候這樣也就罷了，回到九重天又是這樣！你別以為朕不知道你把他帶上離恨天的事——你要臉嗎？！”

“呸！”

我毫不客氣地啐道：“你少胡說八道！當初我拐他回洞府的時候就是已有婚約在先的！光明正大、你情我願的事怎麽從你嘴裏說出來就這麽齷齪呢？還有，他來九重天尋我時，我們早就是行過大禮、完過婚的夫妻，合、法、的！

退一萬步說，我就是圖他長得好看怎麽了？！人家長得帥礙著你什麽了？吃你家大米啦？許你們男人滿世界泡妞撩妹就不許本座好個色嗎？你有意見嗎？！”

我又從水裏擡起腳對準他的臉，他下意識地側過臉躲向一邊：“……有。”

“保留！”

真是話不投機。

我才懶得跟從小就篤信“老子天下第一”思想的資深直男癌患者掰扯這種話題。

他瞧不上猗蘭君其實我也能理解，畢竟是在凡間由一棵蘭花修成的仙，出身是差了一些，又沒什麽特別的本事，卻偏偏娶了九重天上身份尊貴的長公主，豈不是一步登天？莫說是天帝，就算天界諸神也必定多有不滿。

可那又怎麽樣呢？

大概這就是凡人時常說的緣份，我偏偏就喜歡上他，從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下定決心要把這盆栽拐回家！無論是魚唇的凡人還是神仙，誰也別想阻止我！

畢竟這三界之中只有天帝有賜人不死金身的本事，本想著好好裝出一副認慫的樣子，哄著他開心幾日，我也好慢慢研究對策，但眼見天帝這麽囂張我實在有些演不下去。

罷了，反正我與他都認識幾萬年了，彼此熟得知根知底，誰手上有什麽牌想藏也藏不住，倒不如全講在明處也好。真惹急了我，大不了就燒了你整個天宮，誰都沒好日子過！

我恨恨地起身離開天池，換上一身錦衣華服準備回離恨天去，天帝卻也顛顛兒跟了上來。

我不理會他，信步走在離恨天的長階上，心裏亂成一團，毫無頭緒。

想來也真是諷刺啊，我的法力雖然強大到可以守護三界太平，卻給不了他金身，就算頂著戰□□頭，卻無法保護我最愛的人。

猗蘭君的修為本就所剩無多，無論有沒有天帝的封印，終究都難以登上九重天。而要成為這九重天上長公主的駙馬，他至少還要再修行好幾萬年。可——我哪裏有那個耐心等他好幾萬年啊啊啊啊！

但話說回來，就算我這現在強行破了天帝封印將他帶到離恨天來，以他那麽丁點可憐的人生閱歷和處世智慧，早晚也說不得會遭人算計，讓天帝從花盆裏□□扔鍋裏當菜煮了。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一臉沮喪。

我仰起頭望著離恨宮高高的門庭，突然發覺，眼下這情形倒有幾分像我當初嫁入猗蘭殿的時候。我，綾音，一個身份低微的鄉野小仙，沒有後臺也沒有背景，蓬萊仙境幾乎所有大小仙女看待我的眼光是出奇地一致：鄙視，就像看待一個靠著不正手段上位的低賤婢女，就跟中我偷了她們家的盆栽一樣。

而我只單憑著一副銅墻鐵壁樣的厚臉皮和罵街時以一敵百也不輸陣的好口條，就這樣大大咧咧地頂著無數非議住進了蓬萊仙境——我憑本事撩到的盆栽，我光明正大且心安理得！

我就是我，不一樣的小仙女，誰都拿我沒撤。心理強大到可以將自己武裝成為一道修仙界的泥石流，雖然修為、道行、仙術、甚至容貌樣樣拼不過別人，但還是穩穩地住在猗蘭殿裏當了女主人，並且生了九個娃娃，翻身成為人生贏家——現在想來我都好佩服我自己。

蓬萊的小仙女們雖然八卦、背後愛嚼人舌根，但所有的本事也就止於嘴炮，畢竟有猗蘭君在，她們也不敢做出特別出格的事來。不像這九重天上，天條森嚴，處處都是要人命的規則和潛規則。可惜猗蘭君不像我，人家是一道無比正經的修仙清流，九重天這種高段位的權謀心機鬥技場完全不適合他。

唉，這愁死人的盆栽。

正沒有頭緒地一陣懊惱，推開宮門的瞬間，一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突然闖入視野，竟嚇了我一跳。

那女子與我穿著類似的衣著，梳著相同的發髻，戴了一模一樣的簪環首飾，猛一看還以為是照鏡子一般。那與我完全一樣的臉，看到我便露出淡淡地微笑，隨即上前飄然施禮。

然而她的氣場空洞得很，並沒有元神，只是個精致的軀殼而已。

不得不說，天帝做假人的水平確實十分高超，除了那種我絕對不可能有的謙卑眼神，其他細節幾乎跟我完全一樣。

天帝得意地一擡手，那人偶便現出原形，化為一片火紅色的羽毛飄落到他的掌心。他帶著幾分孩子般的頑皮，用那羽毛在我臉上輕輕瘙弄幾下，說道：

“怎麽樣，挺像的吧？”

“有本事你讓它替我一輩子啊？我也樂得躲個清閑。”我語氣仍是冷冷的。

他悻悻地將那尾鳳羽收了起來：“長姐神威天下無雙，三界之中哪有誰可以頂替的？”

嘴上雖然還在奉承我，他手上卻將一片安魂草香片放入香爐之中：

“一覺醒來，天下太平。”

我當然知道他的用意。那小小的一片安魂草，九重天上的神仙隨便聞聞睡上一覺，世上就過去好幾百年了。

他雖是天帝，卻也沒有辦法讓我忘掉已經找回的記憶，只能讓時間淡去已經發生的一切。而我現在沒有拒絕的權利，天帝就是天帝。

以他嚴謹細致的性格，不看著我乖乖睡著是絕對不會走的。

我松去發間的釵環首飾，緩緩解了裙帶，將隨身的掛飾等物交給一邊侍奉的仙娥，再由仙娥的素手那些物件擱在我的梳妝臺上。天帝在一旁微笑地看著，卻對冥王送的那張面具來了興趣，不由得拿在手上把玩一番：

“神荼送的？”

“喜歡就拿去。”

我的語氣已經透出明顯的不滿，冷冷地看著他。

那只是個極普通的物件，完全是冥王窮極無聊時打發時間的產物。大概是老友許久不見，隨手送我玩的罷了，天帝卻饒有興趣地拿在手上仔細審視了半天。

但那真的只是個極尋常的物件，天帝到底又將它放了回去：“怎麽說得好像我總在圖你的東西一樣。”

我心說，你圖的又何止我的東西？你還圖我永生永世只守在離恨天上，保著你九重天千秋萬世的太平呢！所以，但凡能讓我動心的東西都將成為你眼中的障礙吧。

所以，為什麽那麽多上古老神都相繼沈睡，神靈也漸漸消亡？皆是因為動心的事情太多，牽掛太多，將整個心都給了凡人，最終慢慢耗盡了神力。果然只有心如鐵石、愛惜自己羽毛的神仙才能活得更久。於是九重天的天條，就是不允許神仙過多插手凡間的事情，更不允許有凡人一樣的感情。

單從這一點來說，他是個稱職的天帝。他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九重天，保護天上所有的尊神。同時他也是個極度孤獨的人，他要扞衛天條的權威，守護九重天的秩序。於是通常人或神仙都會報怨他的冷酷和不近人情，他只能在我面前展現原本的自己，所以也大概正是因為如此，他才特別害怕會失去我，哪怕是極小的一點點威脅，也絕不允許。

所以他就漸漸變成了現在這種變態的死樣子。

大概是安魂香的作用，我歪在榻上，不一會兒就覺得意識漸漸有些模糊。自從天池回來，身上始終乏的很，懶懶地竟是一動也不想動。

他似乎是走到我跟前，一雙有力的臂膀將我整個抱了起來，輕輕地放在床的正中，拉過錦被來細心蓋好。末了，溫暖的掌心在我額間摩挲一陣，柔聲道：

“這樣才乖。”

乖你大爺！

我想開口罵他，但意識卻已經不受控制地漸漸遠去，像是已經飄離了軀體，飛出離恨天，沈入寂靜的不歸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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