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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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光,沒有聲音,五感似乎全都消失了一般,然而頭腦卻是清楚的。神的沈睡要麽是休養仙體,要麽就是元神出離;神的意志掌控著整個世界的運轉,因此神通常是不會有夢境的。

而我的眼前卻似乎出現了幻像。

那地方一片混沌,看上去像是離恨天上雲海的盡頭,靜止的雲海變成一片無盡的雪國;灰暗的天幕像冥界一樣暗淡無光,連星辰也沒有,就像一片黑不見底的深淵;而地面則是一片銀亮的雪白,乾坤完全反轉了過來。

四周一片沈寂,我赤足行走在沒有溫度的冰雪上,看著雪花悄無聲息地落在衣裙上。

我漫無目的地將視線投向虛無的遠方,在黑白交接的天際之間似乎看到一個人影。我便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那人小小的身影背對著我,一頭烏黑細軟的長發及地,華麗的月白緞衣裙,長長的下擺如盛開的花兒一樣在雪地上綻放。個子小小的,約摸是個四五歲的孩童模樣。

在我的印象之中,卻不記得見過這樣的孩子。她的皮膚細膩光潔,大概是個小姑娘吧。我走到她旁邊蹲下身,只見她的小臉上戴著冥王送的那半張狐貍臉面具,長睫低垂,雙目緊閉,只露出一張精致靈巧的小嘴和細嫩的脖子;大紅色的中衣之下露出半截嫩藕般的小腿,只見她通身皮膚雪白,竟像粉雕玉砌的一般,十分惹人喜愛。

她身上散發出小孩子所特有的香甜氣息,有點像是香草的味道,竟讓我覺得有一絲親切。

才這麽小就生得這般標致,長大必然是位美貌的仙子——大概跟我沒什麽關系吧?我小時候可沒這麽討人喜歡!甚至於我在這年紀時還經常被同齡仙童嘲笑,就連天帝那倒黴孩子也說我是炭條成了精,只有同樣長得黑漆麻糊的燭九陰願意跟我一起玩。

然而她既然出現在我的夢境之中,理應是與我有些淵源才對。

我有心摘去那面具仔細看看她的樣貌,卻見她突然擡起右手,朝著某個方向指了過去。我下意識地跟隨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卻見不遠處一條通體潔白的巨蛇緩緩直起上身,分出兩個一模一樣的大腦袋吐著血紅的信子,發出巨大的嘶嘶聲。

這怪物我倒認得。

它本名喚作“詛魘”,是上古時代的兇獸。據說是由世間女子的嫉妒之心幻化成形,一身雙頭,通體披著雪白的鱗片,就像女子雪白的皮膚;頭頂至頸間生有黑色長發,口中有毒牙,被它咬過的傷口終生都無法痊愈。

我左肩上那舊傷,便是這畜生留下的。

這詛魘應是我記憶中殘留的影像。當年我奉父神之命去斬殺此獸,苦戰許久卻拼得兩敗俱傷,最終還讓它逃了。這件事可謂是我戎馬生涯中的一大汙點!我一直耿耿於懷了好多年,可惜再沒遇到過它。

我面無表情地仰起臉,漠然地看著它張牙舞爪的樣子。我很清楚這一切都不過是我記憶中的殘像,卻不知為何被誰又翻出這本舊帳來,是想告訴我什麽呢?我低頭又看那孩子,她仍是靜靜坐在原地,閉著雙眼,一語皆無。

這孩子究竟是誰、想告訴我什麽呢?

不容我多想,身體突然之間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了一把,我突然之間就睜開了眼。

空氣中殘餘安魂草淡淡的甜香,也不知已燒完多久了。

目光所及之處,是離恨天熟悉的白色天花板以及層層紗帳,九鬼招魂陣的結界如同半透明的金色穹頂將我罩在其中。

我坐起身,見九小只分別盤坐在我寢宮的九個方位上,手上掐訣,胸前結印,這次的陣法結得有模有樣,比上次進步很大嘛!尤其是眼看著我已經醒了,他們彼此交換了眼神,卻仍在原地一動未動。

經過這段時日的修行到底算是有些定力,已經懂得了無論遇到什麽變故,處於陣中之人都必須抱元守一、時刻堅守在自己的陣位上,不錯。

宮中的仙娥不見蹤影,卻見墨九玄湊上前來:“殿下,可還記得我是誰?”

我懶得理他這套路,直接問道:“我睡了多久?”

“如您吩咐的,整十日,凡間已過了十年。”墨九玄答道,隨即開口又想重覆方才的問題,卻被我不耐煩地打斷:

“燭九陰最厲害!你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墨九玄一臉受傷地閉上嘴。

“將陣收了吧。”

我坐在床邊說道。

雖然只睡了十日,身上卻覺得乏累無比,就像剛跟誰打完架一樣。而方才夢中的幻境也還記得無比清晰,只是一時理不出頭緒。

九小只聞言這才同時收了法術,一下子全都沖到我面來,像以前一樣嘴裏娘親娘親地叫個不停。我笑著挨個摸他們的小腦袋,只覺比上次分別時,明顯又長高了不少。

“看來花烈給你們吃得不錯嘛。”

不過才十年光景,那九張小臉已明顯成熟了許多,小身板也結實了不少,眼中再沒有蓬萊被毀之時慌作一團的驚恐。尤其小貝,自小我便看他頗有將帥氣度,如今也是愈加沈穩老練;小蠢、小安的功體進步也是非常明顯,完全不同於之前只會胡鬧的頑童,感覺已經是能搞點大事情出來的問題少年了(咦?)!

墨九玄點頭說道:“他確實上心!我在東海尋了個遍也沒見他人影,打聽了半日才知他帶著小殿下們回老家風雷刀谷閉關修練去了!害我這通好找!”

果然將事情交給花烈才是最妥當的。也不枉他曾跟隨我征戰多年,我心裏所想的,哪怕沒有當面囑托,他也能明白我的意思。只可惜他如今的身份只是凡間小仙,無天帝詔令也不便再到九重天上來。

想到他,我問道:“花烈可有什麽話讓你們帶來?”

小貝認真地點頭:“他說,爹爹的下落且不必太過心急,當下先求得金身才是最要緊的。”

我心裏不由一陣感慨,花烈就是花烈,在這全是套路的九重天上,能直奔主題、像正常人類一樣好好說話辦事的,也就只有他了。正因為這樣,他才被排擠出了九重天高級神仙圈。

“他可說了有什麽法子麽?”

小貝搖頭:“只是說,娘親可以去南鬥星君府走一遭,那裏有朵奇葩大概能幫上忙。”

“娘親,什麽是奇葩?”

“金身又是啥?”

噫,這個思路確實不錯。南鬥星君府裏存放著自天庭創立以來所有的典藏書籍,興許能找到好辦法呢?

“等你們在九重天上呆久了,自然就懂了。”

我隨便敷衍了一下他們的好奇心,想起身從床上下來,卻只覺雙腿竟沈重得如灌了鉛一般。我兀自坐在床邊,心裏不由地一陣奇怪。

好久都沒有過這種疲憊的感覺了,就像姨媽來了一年半載、身體完全被抽空,懶懶地完全不想動彈。

“殿下,你的臉色很難看啊。莫不是天帝對你下毒了吧?”墨九玄發覺我糟糕的狀態,陰陽怪氣地問。

什麽鬼?天帝對我下毒?且不說姐弟的情份,這麽做對他有什麽好處呢?這跟自毀江山又有什麽區別?!

“你以為天帝腦進水嗎?蛇精病!”

傻麅子這種猜測真讓我有些哭笑不得——原來天帝在他心裏就是這種形象嗎?是不是我平時說天帝壞話太多,以至於天帝形象在他心裏都已經崩壞成這樣子了嗎?

“天帝?就是將爹爹擄走那個妖怪嗎?”小巴不失時機地補了一句。

我頓時拉下臉來:

“這裏是九重天,講規則和禮法的地方,說話做事處處都要小心!天帝就是天帝,三界之主,你們見了他要行君臣的跪拜大禮,言語上也絕不能造次。”

小巴見我冷下臉來教訓他,吐吐舌頭,表面上低下頭,眼神卻仍是不服氣的。

“九重天跟蓬萊的游戲規則不一樣。”

我看著他無比狡黠而又稚氣未消的眼睛,正色說道:“在蓬萊的時候,你們就算說錯話、做錯事,別人最多說你們爹娘沒有教好,而不會真的對你們怎麽樣;這九重天上天規森嚴,絕不會因為你們年紀還小就存有任何寬容。你們法力低微,又沒有仙籍,稍有不慎就會丟掉性命。即刻起,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能離開離恨宮半步。”

我這絕對不是在嚇唬熊孩子,雖然聽起來就跟凡間大人教育小孩時說的“你再鬧,就會被妖精抓走吃掉!”有點異曲同工之妙。九重天上住的都是最高段位的神仙,雖然表面上看一團和氣,穩定團結掛在嘴邊,其實說到本質上,還是誰本事大誰就能挺著腰子說話,沒本事的就只能夾起尾巴做神仙,跟凡間的朝廷也沒什麽差別。

小炭球們紛紛點頭稱是。

墨九玄卻仍是擰著眉,上前一步說道:“可是,您的臉色真的很難看。……能否請過脈象一看?”

其實我也覺出有些異樣,猶豫片刻,還是將手遞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非要有章節名這種東西!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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