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那場大火，看上去其實遠沒有天帝描述得那麽嚴重！除了南天門徹底被毀、重建了之外，這一路上目光所及之處的仍是之前的老樣子。他是天帝，轉眼之間就重新換了個嶄新的大門，可是蓬萊仙境，還有猗蘭殿卻是永遠都沒有了。

他明顯是在向我展示天帝的權威。我沖動之下的所有行為，都將有人替我付出代價。而天庭仍是天庭，不會有絲毫動搖。

我原以為他會直接將我送回離恨天，以勝利者的姿態好好說教我一番，重申一遍遵守游戲規則的重要性，最後再賣個整人情給我——你看你這麽胡鬧我都不會降罪你，所以你以後乖乖呆在宮裏，不要再瞎折騰了！談話結束，一切就會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是正常的流程，然而這次他卻將我帶到了天池。

九重天的天池修建在天宮最高處，天泉之水由雲頂天宮引出，涓涓細流落入無數個白玉琢成的玉盞，再由玉盞溢出，如一串串珠子般匯入碗狀的天池之中。天池之水，乃三界靈泉之源，修仙之聖物。

我懶洋洋地泡在天池溫暖的泉水裏，飽含著天地靈氣的泉水浸潤著我的全身，我瞇起眼睛望著下方的天宮。

從這個角度向下看，九重天的勝景盡收眼底。金碧輝煌，亦或是青翠欲滴的琉璃瓦飛檐排布得錯落有致，其間大片的玉樹瓊花在日光中熠熠生輝，不時有仙娥駕著祥雲在中間飄來飄去。

雲深之處，隱隱傳來鳳凰和妙音鳥的吟唱，伴著淙淙的泉水聲，十分悅耳。

“不要不開心了嘛。”

天帝難得以真身相見，與我一起泡在玉露瓊漿般的天泉水中，十分狗腿地伸出手來在我肩膀上輕柔地按摩：

“在天池泡個澡，回去好好睡一覺，一切都過去了。”

哼。

我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他現在心情大好。我終於肯向他低頭認輸了，他要是不借機玩命得瑟一番就不叫天帝了。

我不緊不慢地說道：“凡人飲一口長生不死、百病全消；修仙之人飲一口則功體大增——能否有緣分得一盞來飲都要看造化的東西，你卻拿來泡澡，造孽啊……”

“別把自己摘那麽幹凈。”

“你讓三界的大小神仙喝你的洗澡水？”

“那也要看他們的造化！有時候保不齊也可能是洗腳水。”

“……真不要臉。”

他聞言故意拉下臉來，佯裝生氣地說道：“這九重天上，但凡朕能享用到的東西統統都會有長公主的一份！你現在又說這個話……再說，若不是朕治理的大好江山，刁民們連洗腳水也喝不上！”

“切。”

突然覺得他平時用□□來找我玩還是挺好的，至少不用時時端著天帝的架子，朕來朕去的聽著都累。

“有件事跟你打個商量唄！以後能不能別老在背後說朕壞話？”

“背後？”

我轉過頭正面看著他，面無表情地：“當著面我也照樣說啊。”

“算了，先不說那個。”

他悻悻地坐回去，堅實的身體浸潤在玉色的泉水之中。雖然過去了好幾萬年，他無論樣貌還是身材都沒什麽變化，對於我的刻薄也早就習以為常。

他有些無奈地岔開話題：“還記得當年天庭創立之初，你定立了天界律法，挑頭成立了‘天界情侶去死去死團’，嚴禁高級神仙談情說愛！偏偏還就是你最先壞了規矩，說來真是諷刺啊。”

“誰年輕時還沒幹過幾件蠢事？”

我倒不以為然：“你要覺得孤單，可以找冥王搞基去啊！我覺得他一個人也怪無聊的。”

他卻不接這話茬：“每年由下界飛升到九重天的神仙不計其數，你若真有招駙馬的心思，朕就真替你張羅。”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張臉的表情顯得正經無比。

他現在大概是覺得，我既然已隨他回到天界，猗蘭君也已處置妥當，整個蓬萊都毀了也算斷了我凡間那點念想——此案便算是塵埃落定，也該告一段落了吧？橫豎此事是由他而起，如今也是他虧欠了我，然而以他那個腦子，能想到的補償方法竟然是重新找個男人賠給我。

我真是呵呵你一臉啊。

我還沒有出手呢，你就輕言勝負，高興得也未免太早了些。

我不溫不火地說：“你還是省省吧。坐山招夫的事，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他卻笑：“別忘了你還有九個拖油瓶，你當誰都有膽子敢娶你進門麽？”

“想給吾兒當爹，確實得好好掂量掂量，不然真是死都不知怎麽死的。”我也冷笑著揶揄他道：“不光有九個愛惹事的小炭球，還有個一言不合就讓你立馬消失的小舅子。

“咳咳。”

“你也不用這麽心急，早晚有機會讓你見識吾兒的厲害。”

他一臉嚴肅：

“和平，穩定，繁榮，發展。”

我才懶得聽他打官腔，直接打斷他說道：“絕大多數時候，我都是個講道理的人。但凡有誰非把我惹到不講道理的地步，那大家就一起完蛋。”

“不至於吧。”

他那麽聰明的人，自然聽出我話裏威脅的意味：

“他若是個凡人，朕就睜一眼閉一眼，由著你們過完這一世，只當是你渡個情劫也就罷了；可他到底是個仙人，這日子卻要過到哪一日才算是個頭？不是朕容不下他，任這九重天上哪一條天條律法都容不下他！此事當真要公事公辦起來，還焉有他的小命在？如今朕親自出馬去了結此事，甚至都沒有重罰他，已是給了長姐天大的面子。”

“怪我咯？”

天帝當真是把強詞奪理這詞演繹到極致，我怒道：“下凡就說下凡，你就讓我好好做個凡人在紅塵游歷一番不也挺好麽？非要給我做個什麽鬼□□，扔到深山老林裏當個什麽鄉野小仙，如今弄巧成拙，倒還有臉全怪到我頭上？啐！”

“這個嘛。司命府確實送來過幾十份命薄，朕覺得都不好嘛！”

他卻雙手一攤，一臉無辜：

“朕的長姐身份尊貴，怎麽能隨便與凡人婚配？平民百姓斷無可能啦！公爵侯府多紈絝子弟，長情的更是難尋；嫁與帝王家雖好，以長姐的身份必然是做正室皇後，但自古皇後往往難得專寵，獨居深宮的是大多數；若受了哪個妃子的氣倒還好說，若是君主專寵了旁人或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以長姐這脾氣，恐怕弒君篡位也不是沒可能，到時要是真出了逆天改命之類的事，難免會引得世間動蕩、戰火四起……到頭來朕還要再加派人手，操作起來太過麻煩，想想還是算了。

若換個思路，轉世投胎托生成一國公主倒也不錯，太平盛世裏也不用遠嫁藩王，可是□□逸了又易驕奢淫靡，在府裏養上一群小白臉名聲也不好，驕縱太過反而也難以善終。

唉，總之竟沒有一種合適的。”

這……你還真是操碎了心啊！

我真是聽得目瞪口呆！就下凡這點破事，哪個神仙沒有過啊？游歷凡間也就隨隨便便幾十年的事，怎麽到了我這兒問題就覆雜成這樣？你內心戲會不會太豐富了一點啊？！

這個人絕逼有病吧？！

“相比之下，用□□之術下凡比轉世投胎要好得多，重點是所有的回憶會隨著凡身消亡而留在凡間，只是……”

他有些沮喪地搖搖頭，像是自語道：“唉，然而長姐就是長姐，天上不過就過了一柱香的工夫，你不僅嫁了人，還生九個兒子，當真是讓朕措手不及啊！”

我表情覆雜地看著他：“我家小九是女孩。”

“不要在意那些細節。”

“等等，”我突然想起猗蘭君身上的雷刑之傷，問道：“就因為這個，你竟對他動用了雷刑？”

天帝板起臉來：“那只是個警告。朕當時便已暗示他，不要再糾纏此事！哪知他竟還是不知悔改，到底還是找上九重天來！”

我憤然質問道：“悔改？他為救妻子殺了天界神獸，這有什麽錯？！事隔多年，他上九重天來尋我，又錯在哪裏？”

他一臉痛苦地皺著眉頭：“長姐，定立天條之時我們便是講好的，我們是三界主神，註定了永世孤獨，胸懷天下、心如止水才能守得萬世長寧。”

“那是因為我還沒有遇到他。”

“你們才認識多久？不過才幾天的工夫就談婚論嫁，會不會太快了些？！這麽短的時間，至於到生死不離的地步嗎？！”

我語氣淡淡地，緩緩地說：

“有的人，只要人海之中多看一眼就會想和他永生永世相守在一起；有的人，哪怕已經守在一起過了幾萬年，也恨不得從來沒跟他認識過。”

他扶額，沈默了一會兒說道：

“……你這是在逼朕。”

我冷笑：“哦？怎麽，裝好人裝膩了，終於要出殺招了嗎？”

“整個三界之中，朕想要誰的命，豈不都是易如反掌？”他這話說得一字一頓：“只是朕顧念與長姐的情份，不忍刀兵相向而已。”

“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下界仙人壓在蓬萊島下，天帝還真是仁慈啊。”

他表面不動聲色地飛快看了我一眼，“……此話怎講？”

“起初我只是猜測，以你向來兵行險招的作風，若是想把一個人永遠藏起來、讓我滿世界也尋不著，眼前的蓬萊就是最好的地方。所以，你因為心虛才下狠手將整個蓬萊仙境毀去，也無非就是為了掩蓋這件事。”

我敏銳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我知道我猜中了。就像他下棋時一樣，每次心裏有鬼時總是逃不過我的眼睛，然後毫無意外地輸得一敗塗地。

事情已經說破，他索性也不再隱藏，反而坦然道：“朕也不妨跟你直說，只要您乖乖地做您的長公主，朕隨時都能給他自由。天帝自有天帝的立場，一切都是為了三界的太平。”

“所有不要臉的人做事，都會提前給自己找到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實在忍無可忍，從天池裏刷地站起身，提起裙子，一腳直接踩到他的臉上：“我看你這臉反正也不要了，倒不如給我踩著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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