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蓬萊島仙根已斷，整個仙境被從東海之中連根拔起，所有的亭臺樓閣因巨大的震動已被毀去大半；只是這浮在半空的島上卻未見半個人影，我心想著應該是天帝在初行此術時故意驚動了諸位仙人，於是他們早早就到別處躲避去了，如今只剩一座無人的空島孤懸半空。

島上建築的磚石和泥土碎屑不斷從邊緣處碎落下來，跌入下面無盡的深海之淵之中。

連蓬萊周圍岸邊的山林之中，不時地傳出鳥獸哀鳴之聲，被驚起的鳥群在低空盤旋，躁動不安的驚恐彌漫在海風之中。

可惜了這島也不知是聚了幾千年靈氣、多少下界小仙的心血匯集方才脫胎成現在的模樣，今日全被那缺德壞良心的天帝給毀了。

我蹲下身，將小炭球們盡數攬進懷裏，見他們只是受了些驚嚇，並未受傷，有些心疼地嗔怪道：

“你們怎麽不跟別人一起逃跑呢？死守著這勞什子做什麽？”

“如果家被毀了，娘親回來找不到回家的路怎麽辦？”

正膩在我懷裏撒嬌的駿猊勾著我的脖子，表情十分認真，好像我隨時會消失一樣。

小貝也開口說道：“父親說，只要守住這猗蘭殿，就算娘親走到天涯海角也終究會回來找到我們的。”

我苦笑，這死心眼的思維方式還真不愧是你爹的親兒子！人在哪，家就在哪，只有人平安才是最重要的嘛！然而我突然就莫名想起過去的一百年中，他一個人帶著九小只在蓬萊度是怎麽過的呢？

當我凡身被毀時，九小只都才那麽一點兒大，什麽都還不懂；當他們長大一些、懂事的時候，若問起娘親去哪了，他又要怎麽回答呢？大概只能哄他們說，娘親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們守在這裏等她，總有一天她就會回來了。

想到這裏，我喉間不覺哽了一下，竟什麽也說不出口，只餘心中一陣難言的酸楚。

正在我挨個親吻他們的小臉時，卻聽到一個頗為嘲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女人是不是結婚生子了，都會大變樣？”

你特麽才大便樣！你不僅大便樣還小便樣呢！

我咬牙擡頭瞪著他。那熟悉的臉果然是花烈，然而附在他身上那強大的元神，不是天帝又還能是哪個三下濫的癟犢子玩意？

如果不是看在親弟弟那層關系上，我一定立刻罵他十八輩祖宗，不罵足一個時辰絕對不帶停下歇口氣的！

嘲諷，這就是紅果果的嘲諷！他真是太了解我了。

依著我以往的脾氣，眼見他將蓬萊仙境毀成這熊樣我肯定會立刻爆發、不計後果地跟他動手！哪怕毀去的是花烈的仙身，而那也不過是第二個夜鴉，不過是我們爭鬥的犧牲品罷了。這樣一來，剛好也能讓他出了心裏惱花烈偏愛攪和這事的那口惡氣。

我冷著一張臉慢慢站起身，壓著火陰惻惻地對他說：

“你放了他，將蓬萊歸於原位，我就跟你回天庭。”

花烈那張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外的神情：

“噫，長姐你突然這麽配合，都讓我有點不太習慣了呢。”

他說著，降下雲頭，緩步走到我面前：“你若早有這種覺悟，也省得我費了這麽多周折。”

呵，漂亮話誰都會說。

“我原以為你會先問我猗蘭君的下落。不過……”他瞇起雙眼，狡黠的目光停在九小只身上：“只能你一個人跟我回去。”

我心裏一陣冷笑，你這擺明就是沖著猗蘭君來的，如果不先把他辦妥了你哪會有閑心耍著幾個小孩玩？

他既然這麽說，也可見並沒有使出殺招。他如今借別人仙身出現，必是不想讓第三人摻和進來再橫生枝節，而借他人之手殺人也是會有殺孽的——畢竟做了這麽久天帝，他才沒有這麽蠢。

所以，你肯定特別希望我問你把他藏哪去了吧？

我、偏、不！

天帝的封印之術乃是傳說中上古帝君東皇太一親授，他認真想封印起來的東西也好、神仙也罷，任誰踏遍天涯海角也是遍尋不著。他既然這麽做了，自然不會輕易告訴我。

嘛，三界之主，到底還是有點讓人能高看一眼的好手段。

“吾兒年幼，若交給旁人我不放心。”他越是想讓我問，我卻偏偏裝作並不在意：“你先把花烈放了。”

他低頭略一沈吟，似乎事情跟他預想的發展有些不太一樣。也許是進展得太過順利，他不免有些疑心：

“三生樹下，獨幽跟你說了什麽？”

這問題有點突然，我略想了想。

天帝雖然神通廣大，但耳目也不見就得能伸到冥界去；以獨幽這般聰明的仙子，也才絕對不會把什麽話都告訴上司。況且，以天帝這多疑的性格，只怕我就算十分走心地編一套說詞給他，也未必能信我的。

於是我坦然道：“女人之間的私房話，卻不好說給外人聽的。”

他顯然對我的答覆並不滿意，但當著九小只的面卻也不好深問。最終只是冷笑一聲，突然之間抽身而去，將失去意識的花烈重重摔到地上。

我一驚，忙招呼小炭球們將他扶起來。天帝自然知道花烈是個極聰明且多事的，竟連個說話的機會也不肯留給我。

脫離了別人的仙身，天帝元神化形成一只鳳鳥，在蓬萊上空盤旋，顯然是在催促我快點履行諾言。

然而我的事還沒做完。我點手將墨九玄喚來，將花烈和九小只扶上龍背，臨行前對小貝囑咐道：“還記得前日我教你的十大陣法麽？”

小貝點頭。

“第四陣是什麽？”

“九鬼招魂陣。”

我一笑，心中這件事除了眼前的幾個小鬼竟無人可托。當著天帝，又不好說得太過直白，我看著他的眼睛，加重了語氣緩緩說道：

“此陣最考驗定力，你以後帶著弟妹要勤加練習，我對你們的期望，可都系於你一人身上了。”

小貝先是楞了一下，定定地望著我，嘴巴張了張，卻什麽都沒有問，最終點了點頭。

我心裏一陣欣慰，我知道他聽懂了。

駿猊卻突然扯住我的衣角：“娘親，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我摸摸他的小臉：

“你們在哪，家就在哪。不管有多遠，爹娘都會找到你們的。”

“不，我不要！”

他覺察我也要離他們而去，更加用力地抓住不放，清澈的眸子瞬間竟聚滿了水氣，豆大的淚珠眼看就要落下來。

我心裏猛然一酸，忍不住又抱著他親了親，又囑咐道：

“要記得娘說的話。”

事已至此，心中縱有百般不舍也是無用。我終究還是狠心地抽身而去，緩緩飛升至半空，看著墨九玄將他們送走。雖然離得很遠，我卻依然能聽到駿猊哭喊的聲音，但我別無選擇。如今的隱忍，只為了將來長久的團聚。

我攥著拳頭、咬著嘴唇，煎熬地目送他們從我視線中慢慢消失。幾乎是同時，懸在半空的蓬萊島毫無預兆地失重落下，像是失手丟落的一塊石頭，無助地跌向海面。與水面接觸的瞬間發出巨大的聲響，就在我眼前碎成一片瓦礫。

“餵！”

我猛地轉過頭，見雲端的天帝已現出人形，掌控著蓬萊的右手還停在空中，我怒道：“你這是什麽意思啊？！”

“手，手滑了一下。”

滑你妹啊！這個人壞起來怎麽一點下限都沒有？！

我看著那掀起的巨浪如海嘯一般向四周平推開去，一時心急剛想下去，卻不防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萬事萬物皆有命數，今日便是這蓬萊的天劫。你我有言在先，凡間再發生任何事情都與你不相幹了。……隨我回去吧。”

蓬萊仙境，猗蘭殿，還有那樹海棠花，一切都再也沒有了。

往日蓬萊仙境的勝景飛快地從我腦中一閃而過，而我只能怔怔地站在雲端，眼看著腳下那片廢墟離我越來越遠。深藍的海水像一只巨大的怪獸，將整個島一口吞下，撕成碎片。

好一個以牙還牙，那日我一怒之下燒了你的南天門，如今你便輕易毀去了我的蓬萊仙境。

算你狠。

我暗暗咬牙，隱忍著終究沒有發作。我知道他的想法，若我現在立刻報覆回去自然能出了眼前這口惡氣，但天帝也就會有十足的理由降罪猗蘭君和九小只、甚至包括整個蓬萊的仙人，所有人都將一並成為我與天帝鬥爭的犧牲品。天庭的怒火燒不到我身上，卻會將他們燒得粉身碎骨。

而我想要的，是最終的勝利。

冥王說得沒錯，如果我非要跟天帝比誰更陰險更卑鄙無恥下流湊表年，我必然完敗！但是，我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弱雞小仙女了！老娘是集美貌與智慧於一身的女神！無論你用陰謀陽謀耍詭計還是明刀明槍地打一架，我都必、須、要、贏！我——

……且慢，還是容我想想對策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