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認識到我不是個按套路出牌的神仙，將已到嘴邊的一大堆廢話精簡了一下：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無條件支持你。”

這是今天為止聽到最有用的一句話。

“謝咯。”

“你我之間，不說這個。”

他臉上露出一絲孩童般單純的笑容，語速也終於恢覆到我對他印象中原來應有的樣子：“只是，你我都已是這個歲數的老神了，世間有多少事還看不明白？有多少癡男怨女轟轟烈烈的愛情能夠長久呢？即便不輸給現實，也會輸給時間。”

“你說得沒錯。”

我點頭：“陷入愛情的人，也許會做很多將來後悔莫及的事，但絕對不會後悔自己愛過。”

他的表情有些驚訝。

哎，我幹嘛要跟一個連初戀都沒有的萬年單身汪說這些！他概念裏的男歡女愛估計也只停留在別人的故事裏——搞不好還是個處男。

他沈默了一陣，又問：“我竟有些好奇，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能讓你放棄了幾萬年的墨守成規、甚至不惜與天帝反睦？”

我扁扁嘴，本著愛護動物的角度出發，我略帶憐憫地說道：“就是，一個讓你覺得活著突然變得有意思的人。”

他的表情顯然是無法理解這種描述。我向來就特別愛護小動物，尤其是單身汪：“當你遇到命中註定的人，你自然就會懂了。”

但他卻像是受到會心一擊，放棄似的聳聳肩，身子側向一邊。我眼前的走廊突然一轉，面前出現十二扇陳舊的青銅大門。

每扇門上都鏨刻著不同的花紋圖案，細節繁覆龐雜，大概是為了說明門背後通往何處，亦或者是講了個什麽典故。全是相互盤錯著的青面獠牙、面目猙獰的鬼怪，在忽明忽暗的鬼火之中又看不十分真切，果然是一貫以嚇唬人為主的冥府畫風。

神荼的腳步雖然緩慢，卻沒有絲毫的遲疑，徑直走向其中的一扇門。那門是活的，上面盤踞著的一只眥目青獸動了一下，雙目閃過一絲詭異的暗紅色微光，大門隨之發出一聲悶響，緩緩開啟。

略高級。

眼前竟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銀灰色沙海。

與之前在城下時不同，迎面吹來的風雖然冰涼陰冷，卻是極幹燥的。風吹過沙丘，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細小聲響，像是暗夜之中有誰在耳邊輕語一般。

空曠的沙海中，無數沙丘連綿起伏，正中位置的最高處，一棵參天古樹孑然而立。繁茂的枝葉皆是瓊花般的光潔，通身泛著幽藍的光；無數螢火蟲般的點點綠光在樹冠上縈繞盤旋，緩緩隨風升騰起來，匯入頭頂那片星河之中。

“三生樹。”

他用極簡短的語言做了介紹，緩緩擡手指那樹的方向。我面前連天的沙海隨即被風吹得左右一分，出現一條蜿蜒小徑直通向那樹下：

“去吧。”

明智！就這段距離，以他這種龜速，樂觀估計至少也得半個時辰。

我擡腿正要走，卻聽他又慢吞吞地開口說道：

“此局表面上雖然勝負已分，但在我看來，你卻還尚有一線生機。”

我轉過頭，無比哀怨地看著他：

“又說半截話！你是成心惡心我麽？”

他卻只是笑，指了指我緊攥的右手：

“答案就在你手中。”

我沿著那條沙子小徑來到三生樹下。頭頂上方銀亮的樹葉散發出青幽的光芒，在風中沙沙作響。

我伸出右手，展開，看著元神的碎片緩緩向上升騰，卻最終並未與那眾多的星光匯於一處，而是在我面前漸漸聚集，顯出一個朦朧的人形來，正是獨幽。

噫，事情怎麽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她仍是一如我印象中的模樣，一身素衣羅裙，膚如凝脂，一張俏臉雖是美貌絕倫卻冰若冰霜，沒有一絲人間煙火之氣。向來冷傲的一雙明眸竟帶著暖暖的笑意望著我，直看得我好一陣奇怪，好像面前這人並不是獨幽，而另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仙子。

不禁又回想起之前發生過的種種不合常理之事，還不等我開口問，只見她撩起衣裙跪倒，向我行大禮參拜。我下意識伸手想去扶她，手卻直接穿過那半透明的身體，竟抓了個空。

待她禮畢直起身來，這才開口說道：

“多謝長公主帶我來此。只可惜那場大火毀去的並非是我的原身，讓您白白跑了這一遭。”

我滿腹狐疑地看向來時的方向，見那一望無際的荒漠之中，一扇大門孤零零地立在不遠處，神荼立在門前正望著這邊。

麻蛋！那個死人頭肯定早就知道了吧！怪不得一點也不著急，白白耍我了半天！

“本來，有些話我是不應對您說的。”

獨幽看著我的眼睛，那神情完全不同於在卷雪齋時相見時的敵意，相反竟有些和藹起來：“我是奉天帝之命而來。天帝許我不死金身，並做了替身給我下凡，就是為了拆散你的姻緣，斷了紅塵之念，早日回歸離恨天。”

怎麽聽起來毫不意外！天帝這次壞得很沒創意啊。

“君命難違。我眼見你們確是樁好姻緣，雖無意拆散卻也是身不由己。”

她接著說道：

“我知道猗蘭君心裏有我，原想借此故意激怒你，由你直接殺了我也罷，我也好就此回去交差使了事。可偏偏你又不是個手段狠絕之人，也難怪猗蘭君會傾心於你。”

她嘆了口氣，又說：“可巧小公子們大概覺察到了什麽，便來找我問話。我便借他們之手毀去替身，就此抽身而走倒也算是圓滿。卻未曾想到，你竟然不遠萬裏帶我來到不周山，尋到這三生樹下。”

我不由一陣冷笑：

“真是好一出苦情大戲！也難得天帝幹起缺德事來能這麽上心，但凡肯抽出這股勁頭的一分一毫放在正經事上，也算是天下人有造化了。”

“只怕此時，天帝已降罪於蓬萊了。”

我聞言大驚！真是許久不打仗，竟中了這廝調虎離山之計！花烈當然不是天帝的對手，猗蘭君已是修為全無，蓬萊那些草頭小仙又哪裏經得起他折騰？！

我心裏暗道不好，轉身正要回去，卻聽她又說道：“昆侖與蓬萊山水幾萬重，只怕長公主即刻返回也是為時已晚！……此時怕是大局已定。”

我怒火中燒，咬牙道：“我倒還真是小瞧了你！”

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透明，手和腳已經漸漸開始消失：“我只想提醒殿下，天帝雖然貴為三界之主，只能以天條律法約束眾神，卻不能親手殺人，否則有違君威、必遭天譴。”

廢話！這種事你當我會不知道嗎？！

她卻絲毫不在意我的態度，言辭懇切地說道：“天帝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讓殿下心死；只要殿下心裏打定了主意，便沒有誰能拆散你們！”

這話雖是沒錯，到底從她嘴裏說出來，讓人聽得心裏相當不舒服。我仍是不放心，思忖再三，還是忍不住又追問道：

“……你當真沒對他存過什麽心思？”

這話問出口，我就有些後悔。

多無聊的問題。

無論是當年身份低微的綾音，還是今日連天帝都不放在眼裏的重黎，只要在她面前，在關系到他的問題上，我竟始終脆弱、幼稚得如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甚至連自己都感覺自己愚蠢得可笑。

他心裏有沒有你，你心裏又有沒有他？你沒對他存過心思怎樣、就是存了心思又能怎樣？！——事情已經發展到今天這地步，我從一介草頭小仙變身成天界的長公主，從一個與你們完全不相幹的外人變成他現在的妻子、甚至九個娃娃的娘親，退一萬步說，哪怕你們有過海誓山盟、生死與共的過去，那也只能是過去！

我知道糾結過去是件完全沒有意義的事，但這個問題卡在這，無論如何也繞不開。

她的臉已經變得有些透明，那清澈如水的眸子卻始終定定地看著我。許久，她才開口說道：

“我在人世間游歷了整整七千年，早就看厭了人心險惡，人性涼薄。他本性雖然好靜，不善言談，表面上看總喜歡一個人獨處，總是故意擺出一副高冷、不愛熱鬧的樣子，骨子裏與我恰好相反，是個十分害怕孤獨的幼稚鬼。”

果然是紅顏知己，對於他的評價精準無比！我簡直不能更讚同！還記得初見他時，那副樣子完全就是美若天仙的高嶺之花！迷得我真是一時三刻之間就想立刻抱回家！

但是一旦混熟之後，發現完全不是那麽回事！情商低到三句話之內就能把天聊死，粘人粘到走哪跟哪！表面看是離群索居慣了的高冷盆栽，其實，內心卻住著一個好奇心爆表的小公舉！賣萌吐槽樣樣不差，內心戲豐富又愛湊熱鬧，簡直完全變成了另外一棵盆栽！

說起他，她臉上不覺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其實我早就可以離開蓬萊的，只是一直放心不下他。直到那日與他絆了幾句嘴，不想他竟真的去找月老求了樁姻緣，當真要隨便娶一個見都沒見過的女子回家。我知道之後也並未當真，原以為就算他要由著性子胡來，那仙子大概也不會同他一般見識，卻萬沒想到……”

我不禁扶額：萬沒想到那位仙子也是個不著四六的，只瞧他生得好看便直接拖回洞府成親去了！

她似是輕輕嘆了口氣，又繼續說道：“這世間的緣份大概就是如此吧！其實我原先並不看好你們，覺得這婚事未免太過兒戲。直到那日你來瓊華島尋我，對我說了那些話，我突然就改變了看法，我覺得我可以了無牽掛地去九重天了。”

難怪那日我覺得她有幾分托付的意思，竟是因為這樣的緣由。

“我真心喜歡你這性子。”

她的笑容無比坦然：“若我們能換個方式相識，也許能成為朋友。但是現在，或許還是不要再見面比較好。”

想我那日還那麽粗暴地待她，如今想來竟有些內疚起來。還不及我開口說些什麽，卻見她靈識化成的身體已漸漸分解成無數碎片，被風一吹，竟是連一句道別的話也沒來得及說，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我怔怔地獨自站在三生樹下，看著如星辰碎片般的靈魂緩緩升到空中，匯入無盡的星河，腦海中還殘留著她方才釋然的笑容。

細想來發生過的一切，如今竟是我還欠她一句道歉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呼呼，終於有榜了，恢覆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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